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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星河接下北莽使节之命的消息,只用了半天,就传遍了后宫跟钦天监。
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这不是出使,这是胤皇把刀递给了北莽,再逼着叶星河自己往刀口上撞。
可偏偏,叶星河接的太安静。
安静的让人心里更慌。
钦天监里,白起跟王翦第一时间赶来。
两人进门时,叶星河正站在书案前,翻看北境地图,手指已经从大胤边关一路划到了北莽王庭。
白起脸色难看,开口就直奔主题。
“主帅,俺也去。”
王翦也沉声说:“北莽骑兵凶悍,草原局势复杂。您若一个人去,太险。末将愿率一支边军暗中随行,至少能在边境外接应。”
叶星河抬眼看了他们一眼,神色平静。
“你们要动,胤皇会更安心。”
白起皱眉:“什么意思?”
叶星河把手按在地图上,淡淡的说:“他要的,不是我死在路上。那样太粗糙,也太蠢。我要是刚出京就出了事,天下人第一时间怀疑的就是皇宫里那位。”
“他想要的,是我死在北莽。”
“死在草原蛮族手里,死在议和途中,死在一场谁都说得过去的意外里。这样,他既能除掉我,又能顺手把罪名全推给耶律洪基。”
白起骂了一声:“狗东西,算盘打的真响。”
叶星河笑了笑。
“所以你们不能动。你们一动,他就知道我对北莽没有把握。越是这种时候,我越要一个人去。”
王翦沉声说:“可主帅此行若遇围杀——”
“那就杀穿。”
叶星河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现在的我,不怕围杀。我怕的是京师这边,在我离开后,被人趁机捅刀子。”
他看向白起。
“禁军继续由你统领,盯死皇城。”
“任何调兵诏令,没有昭阳跟我的双重印信,一律不认。谁敢闯营,先拿下,再报我。”
白起眼里杀气一闪:“末将明白。”
叶星河又看向王翦。
“北境那边,你派最稳的斥候,把北莽草原通往王庭的几条线,全给我摸清楚。我要知道哪里有部落,哪里有祭坛,哪里埋着耶律洪基的暗兵。”
王翦抱拳:“末将今夜就办。”
两人退下后,钦天监才真正安静下来。
可这种安静没持续多久。
因为最先来的人,到了。
……
来的是萧贵妃。
她没有摆贵妃的仪仗,只带了一个最心腹的宫女,直接进了钦天监侧殿。
她今天穿的并不张扬,一身深紫宫裙,眉眼依旧妩媚,可那份平日里从容拿捏一切的劲儿,今天却收了许多。
她进门后没有寒暄,直接把一个漆黑的小木盒放到叶星河面前。
“打开看看。”
叶星河抬手掀开。
盒中躺着一件薄的跟蝉翼似的银色软甲,折叠的整整齐齐,光泽内敛,一看就不是凡品。
萧贵妃慢慢开口:“这是天蚕冰丝软甲。我外祖家当年得来的宝物,刀剑难伤,暗器难入。本来是压箱底的东西,现在给你。”
叶星河伸手拈起软甲,神识一扫,就察觉到其中细密交织的防护纹理。
这东西,不只是凡铁护甲。
上面还被高人以秘法祭炼过,专门克制一些阴寒毒针跟破体暗劲。
他看向萧贵妃:“这份礼,太重了。”
萧贵妃轻轻哼了一声。
“你少跟我来这套。重不重,我自己心里有数。”
她向前一步,盯着叶星河,声音压低。
“北莽那地方,不像京师。那里的人不跟你讲规矩,也不讲体面。明刀明枪都算客气,怕就怕他们玩脏的。”
“这件软甲你贴身穿着。谁敢阴你,先让他崩了牙。”
这话说得很硬。
可叶星河听得出来,里面是实打实的担心。
他没有推辞,抬手把木盒合上。
“好,我收下。”
听到这句话,萧贵妃脸色才缓和一点。
但下一秒,她又忍不住问:“你真打算一个人去?”
“嗯。”
“连一个随从都不带?”
“不用。”
萧贵妃沉默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
“你这人,真是气的人牙痒。别人出远门,巴不得前呼后拥。你倒好,去北莽跟去后花园一样。”
叶星河看着她:“怕了?”
“我怕?”
萧贵妃抬起下巴,眼里带着一丝惯有的锋利。
“我是怕你死在外头,回来都回不来。到时候这宫里一堆烂摊子,谁来收拾?”
叶星河笑了。
萧贵妃看他还能笑,心里又气又松。
她伸手替他把盒子往前推了推,声音低了下来。
“叶星河,别逞能。”
“你要是死了,很多人会哭。”
“我……也会烦。”
她说完这句,好像嫌自己太直白,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记住,软甲贴身穿。”
“别嫌麻烦。”
说完,人已经出了门。
叶星河看着那只木盒,眼神微微一柔。
后宫之中,最懂权势利害的人,往往最不轻易交真心。
可一旦交了,反而最实。
……
萧贵妃刚走不久,李才人就来了。
她跟萧贵妃不同。
她带来的,不是护身重宝,而是整整两只包的严严实实的书箱,还有一个药囊。
她走的有些急,额角都见了细汗,可进门时,还是老老实实的朝叶星河行了一礼。
“叶大人。”
叶星河看了看那两只书箱:“你这是打算让我去北莽开书院?”
李才人被他说得脸一红,轻声说:“我知道你不缺兵刃,也不缺护身的东西,所以只能替你准备点你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她蹲下身,把两只书箱一一打开。
第一箱,是地图,边地风物志,北莽部族录,草原药草图鉴,甚至还有几册记载草原方言跟古祭文习惯的旧卷。
第二箱,则是薄册,笔墨,小巧经卷,火折,缝衣针线,还有几本从皇家书库里抄出来的北方毒虫异闻。
最后,她又把那个药囊递给叶星河。
“这里面是止血药,解表散,驱寒丸,还有几种防草原湿毒跟虫毒的药粉。药方我写在最上面的纸笺里了,什么时候用,用多少,都标好了。”
叶星河看着这些东西,沉默了一下。
比起惊天动地的宝物,这些东西更细,更碎,也更见心思。
李才人见他不说话,声音更低了些。
“我知道,你大概用不上这么多。”
“可北莽路远,凡事多备一手,总归没坏处。”
她抬眼看着叶星河,眼神认真得有些倔。
“你总说自己有把握,可世上的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叶星河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纸笺,上面字迹清秀工整,连药物配伍跟服用时辰都标的极细。
他抬头看向李才人。
“你昨天没睡?”
李才人一怔,随即轻轻抿唇:“睡了一会儿。”
“只一会儿?”
她被问得没法糊弄,只好低声说:“我怕准备不全。”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忽然安静了。
叶星河把纸笺折好,收入袖中。
“辛苦了。”
李才人摇了摇头,眼里却明显亮了一下。
她不像萧贵妃那样会说锋利话,也不像昭阳那样能直接表达情意。
她能做的,就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把所有能想到的细节都补上。
她看着叶星河,又轻声补了一句。
“那些北莽祭文跟部族旧俗,我已经替你圈出了重点。若你在王庭遇到祭祀,谈判,立誓一类的场面,先看那几页,能少吃很多亏。”
叶星河点头。
“好。”
李才人好像终于放心了些。
可临走前,她还是忍不住又说:“叶大人。”
“嗯?”
“你别总想着一个人扛所有事。”
“有人会担心你的。”
她说完这句,耳尖已经红了,连看都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匆匆带着宫女退了出去。
叶星河望着那两只书箱,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份心意,比任何雄辩都更沉。
……
第三个来的,是兰嫔。
她进门时,眼眶就已经红了。
兰嫔本就是温婉性子,平日里说话都轻,这会儿更像是生怕惊着谁一样,小心翼翼的走到叶星河面前。
她手里捧着一个自己绣的小香囊。
“监正大人。。。”
叶星河见她那副模样,先开了口。
“怎么,来给我哭丧?”
兰嫔一下被噎住,本来要掉下来的眼泪,硬生生被他这句给卡了回去。
她又急又气:“大人!”
叶星河这才笑着抬手,示意她坐。
“坐下说。”
兰嫔坐下后,把那个香囊递给他,声音有些发颤。
“这里面是我去寺里求的平安符,还有我亲手配的安神香。你……你带着吧。”
“我知道这些东西未必真有用,可总归是个念想。”
她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
“当初要不是你,我早就死在冷宫边上了。后来也是你,把我从泥里拉了出来。”
“我帮不上你什么,只能替你祈福。”
“我昨天跪了很久,求佛祖保佑你一路平安,逢凶化吉,别被那些坏人算计。”
她越说越忍不住,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可她又怕自己哭得太难看,连忙抬手去擦,结果越擦越乱。
叶星河伸手,把香囊接了过来。
“行了。”
“再哭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回不来了。”
兰嫔红着眼睛瞪他:“不许你乱说。”
叶星河看了她一眼,语气难得缓了几分。
“放心,我命硬的很。”
“想收我命的人,通常都死的比我快。”
这话很狂。
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让人莫名安心。
兰嫔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叶星河把香囊收入怀中。
“你的心意,我收了。”
“等我回来,再让你亲眼看看,北莽那帮人怎么给我低头。”
兰嫔终于被他说得破涕为笑。
她点了点头,眼里还带着水光。
“好,我等你回来。”
她走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桌上是软甲,旁边是书箱跟药囊,怀里还有一个带着淡淡香气的平安囊。
这些东西本身未必都能决定生死。
可它们会让人记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个。
……
夜越来越深了。
钦天监里的人都以为今晚该结束了。
可叶星河知道,还没有。
因为有一个人,一定会来。
果然,三更将近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宫人,不是禁军。
是昭阳。
她没有带任何人,只一个人披着夜色走进了观星台后的静室。
今天的她没有穿宫装,也没有穿战甲,只一身简单的素色长裙,长发半挽,少了白天的锋利,多了几分只属于她的柔软。
可她的眼神,却比白天更重。
她一进门,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软甲,书箱跟药囊,随后才看向叶星河。
“她们都来过了?”
叶星河点头:“嗯。”
昭阳沉默了一下,走到他面前。
“我不想跟她们一样说那些没用的话。”
“我只问你一句,你这次去北莽,到底有几成把握?”
叶星河看着她。
“若只是活着回来,十成。”
“若要让耶律洪基跪下,八成。”
“若要顺手把北莽未来几十年的命门一并拿住,六成。”
昭阳听完,没有松口气,反而更急了。
“六成你也敢去?”
叶星河笑了:“六成已经很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