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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王庭里二十余名年纪最长的牧人被带进了王帐。
这些人平日不管政事,也不管军务,可对草原风雪最敏感。谁家牛羊要冻,哪片草场要缺水,哪种天象会毁营,他们比将军更熟。
他们进帐时还带着几分茫然。
可当叶星河把人叫齐后,只问了一句话。
“北边的云,你们看出了什么?”
老牧人们抬头看天,神色先是疑惑,随后一点点沉下去。
为首那名白胡子老牧人看了好一会儿,脸色就变了。
“不对。”
他声音很低。
“这天不对劲儿。”
另一人也跟着皱眉。
“按往年的势头,入夜后云层该散一些,可现在北天的湿气一直往下压。”
“而且寒风是从北极外沿绕回来的,这不是小寒潮,是大暴雪前的征兆!!!”
耶律洪基跟众将神色全都变了。
老牧人们彼此看了一眼,越说越快。
“三天。”
“最多三天。”
“这风雪会压下来。”
话到这里,帐中已经没人再怀疑。
因为说这话的不是叶星河,而是草原上真正靠天吃饭的人。
叶星河点头。
“比我算的略慢一点。”
众人一时无言。
这还怎么说?
老牧人已经这样判断了,叶星河却早在几个时辰前就把日子定死了。
耶律洪基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这会儿才真正反应过来,叶星河说的不是“可能有雪”。
是他已经把这场风雪的落点,看了个大概。
而这种本事,已经不是常规武夫,国师能解释的了。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让他很不爽的念头。
叶星河不是在给北莽当客人。
这人像是在拿北莽做试验品。
这种感觉刚冒出来,帐外忽然有亲卫来报,说北边牧群开始不安,几处牲口棚里的马匹已经躁动起来。
叶星河听完,直接道:“现在就去加固棚圈。”
亲卫一愣,转头看耶律洪基。
耶律洪基立刻摆手:“照做。”
很快,王庭开始动起来。
不是大规模迁徙,只是局部加固。
但正是这点动作,让不少原先还将信将疑的人开始真正重视叶星河的话。
因为北莽人不傻。
当一个人能把大祭点的事说准一次,你可以说是碰巧。
两次,也可以勉强解释。
可现在连老牧人都说风雪将至了,那就不再是玩笑。
接下来的两日,王庭周边都在准备。
叶星河却没闲着。
他白天看军务,夜里看天。
望气术在他眼里展开的极清楚。
北面寒流一点点压近,草原上空的气机也在变。
这不是寻常天气。
有人把天路上的寒意引了下来。
可能是北地本身的灾气,也可能是王庭地脉受损后牵动的连锁反应。
叶星河没有去细究根子。
他只知道,这场风雪会很重。
第三日清晨,天色就明显不对了。
云压的很低。
风开始起。
先是细风,随后转急,最后变的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刀,割的人脸皮发紧。
王庭里的牛羊开始乱叫,马匹在圈里不停刨地。
到了午后,天已暗的像夜。
耶律洪基在王庭高处往北看,只看到一片浑黄的天幕正缓缓压下来,里面夹着越来越密的白点。
他脸色一点点白了。
因为他终于看见了。
雪。
不是零零散散的雪粒。
是整片整片的雪压下来!!!
先是风,后是冰。
再之后,天地都像被扯白了。
草原上的毡帐被吹的咯吱乱响,木桩一根根发出断裂声。最外围那几座小帐先撑不住,直接被掀翻,帘布卷上半空,又被风扯碎。
牲口棚那边更乱。
马匹惊嘶,牛羊乱撞,一旦被风雪卷进开口处,没多久便僵在地上。
一个时辰不到,王庭外就已经倒了不少牲口。
这还只是开始。
入夜后,风雪更猛。
风像在草原上翻墙,雪像是从天顶整片砸下来。
北莽诸将都被逼的躲进帐中,可隔着厚毡也能听见外面狂风咆哮,像无数鞭子在抽。
耶律洪基站在帐门口,脸色难看的要死。
他一开始还只是惊,现在已经是彻底服了。
因为这一场暴风雪,比老牧人说的还狠。
营帐塌了十几顶。
外围马场冻坏一大片。
远处草场上,死掉的牲畜一具接一具,甚至来不及收。
这不是简单的天气。
这是天灾。
也是神迹!!!
若不是叶星河提前三日把话说死,王庭损失只会更惨。
耶律洪基站在风雪中,披着厚裘,脸上没有半点之前的倨傲。
他看着站在王帐前方的叶星河。
那人一身白衣未换,袖口却被风吹的猎猎作响,整个人立在风雪里,纹丝不动。
仿佛这场能吞人的暴风雪,对他来说不过是寻常景。
耶律洪基心里最后那点不服气,终于被碾的渣都不剩了。
他慢慢走出两步,随后直接屈膝,跪进雪里。
身后诸将一惊。
耶律洪基却没起身,只是俯身叩首,声音沙哑,却极重。
“天命之子。”
“草原儿郎,永远效忠于你。”
他这一跪,帐外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草原勇士,也纷纷跟着跪下。
风雪里,数百人一片伏地。
没人再问叶星河到底凭什么。
因为三日之前那句预言,已经自己变成了眼前这场灾。
叶星河低头看着跪在雪中的耶律洪基,没有去扶,只淡淡道:“起来吧。”
耶律洪基依旧没有立刻起身。
他知道,自己今天跪的不是人前威风。
是草原活命的路。
叶星河又看了一眼天。
风雪还在下。
可他心里很清楚,这只是开始。
北莽这一跪,跪下的不只是王庭的脸面,还有整个北地的后路。
而更远处,风雪掩着的黑暗里,已经有新的东西,在慢慢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