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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照野想了想回道：“我的經驗，大概也做不得準了。以往的基地，就是士兵們訓練的地方，住的是營房，吃的是大鍋飯，紀律嚴明，作息規律。現如今，湧進了這麽多幸存者，管理方式肯定會變，大概會有新的标準，新的規矩。”

謝禮有些不安地抓起了她的手：“我們會被分開嗎？”

“基地或許會把Alpha和Oga分開管理，別擔心，我們應該需要在門口隔離一段時間，不會那麽快分開。”靳照野和她十指相扣，安撫性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謝禮看着前方緩慢挪動的車隊，沒再開口。雖然還沒分開，但她好像已經有了點分離焦慮症。

心底總是有些慌，明明基地是一個看起來非常安全的環境，反而沒有在外面流浪，讓她更有安全感。

或許是因為，這裏的一切對于她來說都很陌生很抗拒，而靳照野回到這裏，就不再是只屬于她一個人的靳照野了。

時間在謝禮的焦慮中快速流逝，隊伍一直在變短，車窗外的天色也在一點點變暗，暮色漸沉，基地大門口的探照燈掃了過來。

幾個穿着防護服的士兵抱着槍走了過來，發悶的聲音隔着防護面罩傳出：“車子靠邊停放，所有人都下車，接受檢查。”

藍然将車子停放在指定區域，熄了火，一行人全都下了車。

檢查口上方探出了兩個噴頭，白色的水霧對着衆人傾瀉而下，将所有人都淋了個徹底。

水霧中混着濃濃的消毒水味道，刺鼻濃烈，嗆得一群小孩子不住咳嗽。

謝禮将小寶按在自己胸前，牢牢護着，自己反倒被熏得眼眶泛紅。

“Alpha來這邊，Oga和Beta去另一條通道，小孩跟着大人走。”

端槍的士兵對着衆人擺手，隊伍從檢查口開始，就要分開了。

謝禮看了靳照野一眼，不舍地松開了和她緊握的手。

靳照野察覺到了她的緊張，安撫道：“沒事，隔離完我會來找你。”

她的話音還未落下，檢查通道裏傳出了一聲驚呼：“大小姐。”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人從裏面走了出來，她穿着素淨的深色衣裳，頭發盤得一絲不茍，面龐白淨，看起來和外頭這些難民般的幸存者形成了天壤之別。

婦人穿過檢查通道，一路小跑到靳照野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上下打量：“大小姐你終于回來了。”

靳照野有些驚訝地看向來人：“王媽，你怎麽在這裏？”

“夫人讓我在這裏等着，說你這一兩天就會回來，這不就叫我等到了嘛。”王媽拉着靳照野的手要往基地裏走。

門口的士兵認出靳照野的身份，紛紛立正敬禮。

為首的士官上前一步，語氣恭敬道：“靳博士，少将吩咐了，您回來了可以直接進基地，進行居家隔離即可。”

靳照野回頭，看向被士兵攔在幾米之外的謝禮。

謝禮抱着小寶，站在Alpha的隊伍裏，頭發被消毒水打濕了，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看起來狼狽又倔強。

兩人對上視線，謝禮的眼神看起來有些委屈。

靳照野對着士官問道：“我的朋友們，可以直接進基地居家隔離嗎？”

士官面露難色：“抱歉，靳博士，我們沒有這個權限，所有幸存者都需要在隔離區隔離四十八個小時，這是為了基地的安全考慮，請您理解。”

靳照野沒有為難她，基地的規矩，本來就是用來約束這些普通人的，作為從小就享受特權的人，她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她轉過身，走回到謝禮面前，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你在這裏待着，等隔離時間結束了，我會來找你的，好不好？”

“好，你不用擔心，我和藍然她們在一起呢。”謝禮同樣輕聲回道。

靳照野的眼底有些猶豫，理智告訴她應該盡快回家報個平安，腳下卻像是生了根一般，一步都邁不動。

“大小姐，咱們快回家吧。”王媽跟着上前勸道，“夫人和靳總看到你回來，肯定會很開心的。”

靳照野定定看着謝禮，頭也不回地說：“王媽，你先回去吧，我在這裏陪我的朋友們一起，等她們隔離完了，再進基地。”

王媽還想再勸，但看到自家大小姐那堅定的眼神，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跟在靳家這麽多年，太清楚這位大小姐的脾氣，大小姐不像夫人，更像靳總，骨子裏是同樣的說一不二，一旦做了決定，誰勸都不好使。

“不用，靳照野，你回家吧。”謝禮輕聲拒絕，“你這麽久沒回家，回家去報個平安，你媽媽她們肯定很想見到你，我們都已經到基地裏了，還能出什麽事。”

“真不用我陪着嗎？”靳照野确認道，目光落在謝禮臉上，像是在确認她是不是口是心非。

謝禮搖頭，龇着小白牙笑了笑：“真不用，我又不是什麽粘人的三歲小孩，能行的。”

“好，那我先回去一趟，晚點給你送飯過來。”

“嗯，快去吧。”謝禮朝她擺了擺手。

靳照野轉過身，邁步往基地裏走。王媽跟在靳照野身側，落後半步的距離。

她不動聲色地看了謝禮好幾眼。

這個年輕人，居然能輕易動搖大小姐的決定，她在心底默默記下了這張臉。

靳照野目視前方，像是沒有發現王媽的小動作。

兩人走進基地之後，她忽然開口：“她的事情不用說，我自己會說。”

王媽怔愣一瞬，随即反應過來，連忙點頭：“好的，大小姐。”

她快跑幾步，走到停在基地入口的軍用吉普前，拉開車門，側身讓開，等着靳照野上車。

靳照野彎腰坐進了車裏，目光透過車窗，最後看了一眼謝禮等人消失的方向。

基地門口已經看不見謝禮的身影了，她們跟着身穿防護服的士兵走進了一條狹長的通道，通道兩側是結實的混泥土牆壁，牆面上每隔幾步就嵌着一盞應急燈。

出了通道，便是隔離區。

隔離區在基地的最外圍，緊貼着山體而建，山腳下是連成一片的灰白色的板房，每一間板房都不大，目測十來平米的樣子。

板房之間留有窄窄的通道，穿着防護服的士兵在其中穿梭，腳步匆匆。

謝禮等人被領到了一間最大的板房前，她停下腳步，抱槍面對這群狼狽的幸存者。

“在這裏排隊，輪流進去沖澡，沖完澡別穿髒衣服，裏面會有工作人員給你們拿乾淨衣服。随身的物品需要保留，就讓人給你們拿密封袋裝起來，不要偷偷往口袋裏藏，進基地之前，所有的東西都要經過檢查消毒，聽明白了嗎？”

“知道了姐姐。”小寶扯着嗓子大聲回應。

士兵點點頭，語氣軟了幾分：“嗯，真棒。”

隊伍進行的很快，幾分鐘就是一輪，很快就輪到了謝禮幾人。

謝禮抱着小寶，和藍然方麥等人一起走了進去。

穿着防護服的工作人員看着走進來的人群，動作麻利地給每人發了一套衣服：“往裏走，找空的隔間洗澡，速度快些。”

謝禮接過衣服抱在懷中，邁步往裏走。

淋浴間沒有門，只有一個簡單的噴頭從牆裏延伸出來，每個隔間之間隔着一道矮牆，站在裏面能看到隔壁人的肩膀和頭頂，毫無隐私可言。

藍然朝謝禮伸手：“把小寶給我，我幫她洗。”

謝禮把小寶遞了過去，邁步走進了淋浴間，脫衣服，擰開水龍頭。

冰冷的水流湧出來，澆在身上激得她打了個哆嗦，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這段時間沒少洗冷水澡，基地裏的冷水，似乎格外的涼。

簡單沖洗過後，謝禮關掉水龍頭，甩了甩身上的水珠，換上了工作人員給的那套衣服，一條黑色的短褲，長度到膝蓋以上，一件藏青色的T恤，圓領，很寬松，領口有些大，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肌膚。

洗過澡的衆人穿着同樣的衣服，同樣的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往外走。

淋浴間這一頭同樣有工作人員守着，一張長桌，幾個穿着防護服的工作人員，桌上堆着一沓表格，一臺電腦。

一名工作人員朝她們招呼道：“過來填表格登記信息。”

衆人排隊上前，一個個填着表格。

謝禮也拿了一張，低頭看了看，表格有些像是求職簡歷，A4紙大小，頂端寫着大盤山基地幸存者登記表。

填寫的內容無非就是姓名，年齡，職業，特長，性別，有無疾病史、感染史什麽的。

謝禮握着筆，依次填上。

藍然在旁邊探過頭，搡了搡她的肩膀問：“禮物，特長咱們填什麽啊？還有小寶，她的要怎麽填啊？”

“你會什麽就填什麽呗。”謝禮語氣随意，“唱歌跳舞什麽的，小寶的話，填個能吃吧？”

“那我填個鋼琴吧。”藍然小聲嘀咕。

方麥站在她們身後，看着表格上特長那一欄，很認真地填寫：修車、電焊、木工。

填完表格，兩人交了上去。工作人員讓她們站在攝像頭前拍照記錄，手裏拿着她們的表格，随意翻看了一眼，目光在特長那一欄停住了。

她的眉頭微微皺起，又擡頭看了看謝禮和藍然，目光在她們的臉上來回掃過。

“你的特長是跳舞？”她看向謝禮，語氣有些難以理解，“還有你，你的是彈鋼琴？”

謝禮和藍然一起點頭。

“你們就沒有什麽實用一點的特長嗎？”工作人員有些無奈，“這些東西不要亂寫，你填跳舞，你填彈鋼琴，是想在基地裏搞文藝演出嗎？”

謝禮小聲問了一句：“會砍喪屍算特長嗎？”

“我也會。”藍然跟着補充。

工作人員無奈地看着這兩個大學生，拿起筆在特長那裏補了一筆，有戰鬥經驗。

“行了。”她放下筆，朝長桌旁的儲物筐擡了擡下巴，“把随身行李放那裏，等你們隔離完了，再來這裏取。”

謝禮和藍然解下長刀背包，放進了儲物筐裏。

工作人員低頭，在筐子上貼了标簽，寫上她們的名字和編號，等着統一送去高溫消毒。

收好行李，工作人員擡頭見兩人還杵在這裏，戀戀不舍地看着自己的武器。

她擺手趕人：“行了，別在這裏杵着，武器丢不了，基地沒人會要你們的東西。跟着隊伍往前走，前面還有檢查。”

謝禮默不作聲地跟着隊伍穿過一道厚重的鐵門，門後是一條窄長的走廊，空氣中彌漫着濃郁的消毒水味。

檢查間比淋浴間要大上許多，也要空曠許多，燈光慘白明亮，照得這片空間裏的所有一切，都無所遁形。

裏面不光有負責檢查的醫護人員，還有荷槍實彈的士兵，士兵們靠牆站着，黑洞洞的槍口對着門口。

每一個踏入檢查間的幸存者，都在那些槍口的注視下，抽血，脫光衣服，被醫護人員翻看身體，像是待宰的羔羊。

謝禮站在隊伍後方，看着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女Alpha脫掉衣服，赤裸着站在燈光下，雙手垂在身側，低着頭，被人拿着手電筒在身上照來照去。

那束光從女孩的胸口滑到小腹大腿，像是一把看不見的刀，把她作為人的尊嚴硬生生剖開，翻看。

女Alpha一直緊咬着嘴唇，咬得發白。

謝禮移開了目光，又不知道該看向哪裏，四周都是白色的，白色的燈，白色的牆，白色的防護服，唯一的顏色，便是黑洞洞的槍口。

這顏色是權力的象征，從踏入基地開始，消毒，洗澡，換上統一的衣服，然後又毫無尊嚴地被扒光，接受檢查。

基地在通過這種方式告訴每一個站在這裏的人，進了基地，你将不再擁有獨立的人格，不論末日前是什麽身份，你的名字和過往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服從，服從檢查，服從規定，服從基地的管理。

謝禮想起了小時候的孤兒院。

那時候也是這樣，院裏的阿姨會把孩子們集合起來，一個個帶進房間，脫了衣服檢查有沒有皮膚病，有沒有寄生蟲。

謝禮記得那種光腳踩在冰涼瓷磚上的感覺，小時候沒法反抗的事情，長大以後，似乎也反抗不了。

果然，不論到了什麽時候，她都讨厭這種需要融入集體的生活。

可她還是來了，因為靳照野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