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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木屑飛濺,一只枯瘦發青的手臂從門板中探出,抓住了靠在門板上的幸存者。
慘叫聲響起,更多的喪屍沖進了衛生間,那幾名幸存者沒能幸免。
蔣南絮和羅佩珊趴在通風管道裏,通過鐵栅欄的縫隙,看着下方正在發生的慘劇。
喪屍圍在被撕碎的屍體旁大快朵頤,潰爛的嘴咀嚼着新鮮血肉,灰白的眼球不時轉動,掃過頭頂上方的通風口。
羅佩珊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渾身止不住地發抖,不敢發出一點動靜。蔣南絮也緊緊捂着小姑娘的口鼻,生怕她叫出聲來。
地面上,戰鬥一刻也沒有停過。
度過了初期的慌亂之後,基因藥劑賦予的強化效果終于開始顯現出來。藍然她們擁有比普通士兵更快的反應速度,更強悍的肉身力量,還有玄而又玄的特殊能力。
藍然能感知到震動,不論來自哪裏,腳下的地面,或是氣流的改變,肉蟲在地下穿行時的窸窣聲,都逃不過她的感知範圍。
這些震動像漣漪一般傳進她的感知範圍,在她腦海中構建出一副地圖,危險來臨之時,她總能提前預警,帶着隊友們轉移位置。
加上田教官在旁指揮,領着她們在屍群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
所有科研人員的家屬,都被轉移到了研究所裏,合金防爆門落下,與外界徹底隔絕。
靳照野安頓好研究員,來到兩位母親面前,看着兩人,嘴唇動了動,話還沒有說出口,喉嚨先哽住了。
她像個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又不知從何說起的孩子,眼眶紅了一圈,下巴上的肌肉不受控地痙攣顫抖。
“哎喲,不哭不哭,媽咪抱抱。”林落心疼地皺緊了眉頭,一把将女兒摟進懷裏。
靳照野的臉埋在媽咪的頸窩間,感受着母親溫柔的氣息包裹着她。
“媽咪,我要出去。我得出去,去外面。”
靳溪亭站在一旁,手臂落在女兒的肩頭,語氣擔憂:“椰椰,外面現在全都是變異生物和喪屍,你出去會很危險,我們安心待在研究所裏,等着支援前來好嗎?”
靳照野從母親懷裏擡起頭,看向靳溪亭,眼底蓄滿了淚水。
她沒有辦法安心待在這個庇護所裏,沒有辦法聽着外面的炮火聲,假裝什麽都不知道。
謝禮還在基地外面,是她親手推出去的,她把人推得那麽遠,推到基地圍牆外面,推到數十萬屍群的嘴邊。
現在,她只想出去,把人找回來。
“媽媽,我要出去,你可以打開門,放我出去嗎?”靳照野看着母親,哀求道。
靳溪亭張了張嘴,拒絕的話說不出口。
她的女兒,從小到大,都是最讓人省心的孩子,聰明乖巧,不哭不鬧,摔倒了自己爬起來拍拍膝蓋,遇事比誰都冷靜,年紀輕輕就能在實驗室裏獨當一面。
從不需要當母親的她們為她操心,從不任性,也不提任何過分的要求。
可現在,她的女兒站在她的面前,哭得渾身顫抖,只是為了想要離開這個安全的庇護所而已。
靳溪亭擡手撫上女兒的臉頰,指腹抹去她眼角溢出的淚水。
“如果不出去,你會後悔一輩子,那就出去。”靳溪亭的聲音放得很輕,貼着女兒的耳朵說,“刷媽媽的通行證。”
靳照野看着母親,眼淚掉得更兇了,她張開手臂,緊緊抱住兩個媽媽,“謝謝媽媽,我愛你們,不論我能不能回來,我都愛你們。”
“媽媽們也愛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媽媽會替你安排好研究所裏的一切,外面的動靜一停,我們就趁亂離開。”靳溪亭将通行卡塞進她的兜裏,指尖在女兒的後背上輕點了一下。
靳照野松開懷抱,抹了一把眼角的淚水,對着母親們點點頭,轉過身朝外跑去。
合金防爆門只開了一道縫隙,剛好容一個人側身擠出去,然後便重新合攏。
靳照野站在研究所門口,眼前的世界已是滿目瘡痍。
腳下的水泥地面沒有一處是完好的,蛛網般的裂縫向四處蔓延,到處都是屍體。
人類的、喪屍的、肉蟲的、變異生物的,暗紅色的鮮血和白色黏液在裂縫中彙成一道道溪流,空氣裏彌漫着焦糊的肉味和硝煙的灼燒味。
靳照野從腳邊一名死去士兵手中撿起一把步槍,士兵的手指還扣在扳機上,僵硬的手指關節被靳照野一根一根輕輕掰開。
卸下彈匣看了一眼,還有大半匣子彈,她把彈匣重新拍回去,拉了一下槍機,将槍抱在懷中,朝基地大門的方向跑去。
路邊的喪屍與變異生物發現了她,從廢墟間竄出的變異喪屍嘶吼着撲來,朝她的喉嚨抓去。
靳照野眼也不眨,在利爪即将觸及她脖頸前,瞬移一般閃出數十米。
她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那些撲向她的喪屍只能抓到一抹殘影,根本碰不到她半分。
靳照野根本不還手,只一味地閃避,實在避不開的,都被她用念力掀飛。
她用最快的速度跑到了蟲群爆發的集中區域,看到了靠在斷牆後滿身血腥的藍然等人。
“藍然——!田甜甜——!”靳照野喊了一聲,“跟我去外圍牆。”
“靳博士,外圍牆已經淪陷了,現在那邊都是喪屍和變異生物。”田甜甜朝她喊道,一邊換彈匣一邊指向另一個方向,“司令帶人去地下掩體了,那裏在請求支援,我們正準備去。”
“你們去地下掩體支援,我自己去。”靳照野丢下這句話,轉身朝着基地正門跑去。
從基地內到基地正門,直線距離不到八百米。
這八百米,每一步都是用子彈,念力和血肉硬生生鑿出來的。
屍群依舊源源不斷從正門湧入,靳照野相當于在屍群中逆流前進,每一步都在和迎面撞來的死亡對沖。
念力在她身前凝成一道屏障,将擋路的喪屍格擋開,撲來的肉蟲被她以念力掀飛,實在掀不開的,就用子彈去射,用槍托去砸。
靳照野一路拼殺,終于在天色蒙蒙亮時,來到了基地大門口。
基地大門已經不複存在了,門前這片空地,是整個基地最慘烈的戰場。
方圓數百米的土地全都被炮彈翻了一遍,彈殼鋪了厚厚一層,下方埋藏着斷臂殘骸,和各種分辨不出顏色的布料混合在一起。
蟲屍和喪屍的殘骸層層疊疊地堆着,有些還在冒着袅袅青煙。
靳照野沖出了基地大門,在屍群中輾轉騰挪,目光掃過每一寸焦土。
沒有,到處都沒有謝禮,又到處都像是謝禮。每一塊破碎的布料,都像是她留下的碎片。
理智告訴她,謝禮不可能在這樣布滿屍群的空地上,堅守一整夜。
快動動腦子,靳照野,快思考,謝禮會去哪裏?
站在這片被屍群反複碾過的空地上,靳照野閉上眼,在腦海裏模拟謝禮當時遭遇的場景。
前方是洶湧而來的屍群,頭頂有盤旋的變異飛鳥,腳下還有肉蟲。她回過頭,看向身後那面殘破的圍牆,謝禮唯一的生路,是圍牆。
只有上圍牆,才是她當時唯一的退路。
靳照野快步朝圍牆下方跑去,在布滿彈坑與劃痕的牆面上,找到了謝禮留下的痕跡。
幾個被拳頭砸出來的坑洞,謝禮就是踩着這幾個坑洞爬上圍牆的。
靳照野把自己的手指摳進那些坑洞,徒手攀上圍牆。
天徹底亮了起來,陽光從被硝煙遮蔽了一整夜的天空中漏下來,照在這片被戰火反複侵襲的焦土上,照在圍牆上的士兵遺體上。
她們的屍體橫七豎八交疊在一起,有人手裏握着打空了彈匣的步槍,有人握着折斷的匕首,有人掌心裏握着一顆沒來得及拉開的破片手雷,拉環還在手指上挂着。
整段防線上最後一個火力點,就是基地正門上方這座人肉堡壘,一群年輕士兵死守正門,至死沒有退後一步。
風吹過,屍群中一只分辨不出原本膚色的手,輕輕動了一下。
靳照野捕捉到了那細微的動靜,她沖上前去,跪在那座屍山前,小心翼翼扒開那些覆蓋着碎石的遺體,将那只手的主人從屍體堆裏挖了出來。
士兵很年輕,年輕得像是剛成年不久。她的臉上滿是乾涸的血跡,渾身上下都是傷痕。
她在靳照野的臂彎裏睜開眼,渙散的眼神用了很長時間才對上焦。
“我認識你,靳博士。”士兵咧開乾裂的嘴角,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容在滿是血污的臉上顯得格外乾淨。
“班長說,你在研發一種可以讓大家變強的基因藥劑。等研究結果出來了,大家都可以變強。就像美隊那樣,變成超級士兵,我們就可以把這些鬼東西全都殺光了。”
靳照野托着這名士兵的腦袋,喉頭哽咽着,幾次張嘴沒能說出話來。
她怎麽忘了呢,忘了研發基因藥劑的初心。需要基因藥劑的從來不是傅雲笙,是這些在動亂中艱難求生的普通人,是這些用命保衛幸存者的士兵。
“對不起...對不起...”
靳照野艱難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破碎:“我太自私了,沒能将基因藥劑第一時間供給大家,我對不起大家。”
“沒事的。”士兵依舊在笑,呼吸卻越來越弱了下去,“我見到了,那名超級士兵,她很厲害。”
靳照野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可以徒手爬上十幾米高的圍牆,也能從圍牆上跳下去,一個人在大門口守了很久,那些肉蟲都不是她的對手,我們都看到了,她就是基因改造藥劑改造成功的樣子吧,好厲害啊......”
士兵的眼神開始渙散,聲音越來越輕,嘴角依舊挂着向往的笑容。
靳照野顫聲問道:“你說的那個人,叫什麽名字?去了哪裏?”
“她們叫她謝禮。”士兵的目光已經散了,像是在看着很遠很遠的地方,“大門破的時候,她被屍群淹沒了。靳博士,我好累,要去找班長她們了。對不起,沒能守住基地,對不起,我好害怕,怕得連槍都不敢開,班長她們拿命護着我,把我護在身下,我真的好累......”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呼吸越來越弱,最後一絲氣息,無聲無息地消散在晨光裏。
靳照野抱着她,跪在圍牆上,低下頭,額頭抵在年輕士兵不再起伏的胸口上,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不像人聲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