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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放在之前,華姨肯定會對她的主動嗤之以鼻,認為她是地位不穩才要主動表現自己。
但現在隔着玻璃門看她收拾鍋碗的利落動作,華姨心裏只憐惜命苦的孩子早當家。
出于憐惜她迫切地想替舒圖南做點什麽。
做什麽呢?
錢?舒圖南現在并不缺。
作為林漾月的金絲雀,她手頭應該很寬裕。
這一點華姨對自家大小姐很自信,她不是那種摳門的金主。
照顧?舒圖南看起來也不缺。
看她做事的利落樣子,一點兒不像五指不沾陽春水的嬌氣小姐,肯定生活上照顧別人多一些。
陪伴?
她周中在學校,周末才能見林漾月一面。林漾月事情繁多,兩人平日相處的時間大概不多。
華姨腦筋轉了轉,一個想法瞬間成型。
下個月17號是林漾月的生日,夫人每年都會給小姐舉辦生日宴會。主宅裏人手不足,每次辦宴會家裏幾個傭人都要忙得團團轉。
不如想辦法把舒圖南弄進去,既能幫忙做事又能讓她見到大小姐。
華姨想了想覺得這件事可行,便大概跟舒圖南講了一下,末尾征求她的意見:“你17號有沒有空來幫忙?”
舒圖南當然有空!
即使在那場宴會裏林漾月是華麗的主角,而她是連配角都算不上的小啰喽,她也十分願意去。
畢竟光是看着林漾月,舒圖南都能感到心滿意足。能貼近她的生活能陪她過生日,簡直是舒圖南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但是她不敢随便答應華姨,因為她不知道林漾月對此會是什麽态度。
再怎麽懵懂遲鈍,舒圖南也知道,她和林漾月的關系并不能公之于衆。
華姨下午還有其他事,飯後沒在公寓待多久就離開。
月亮悄悄爬上天邊,舒圖南獨自吃了口簡單的晚飯,又在客廳看了會兒電視,等到快十點鐘林漾月還沒有回來。
思來想去好一會兒,舒圖南還是給林漾月發了條信息,問她什麽時候回來。
過了好半天,對方才回複四個字。
大概很晚
她只說很晚,卻又不說具體的時間,明顯就是不讓舒圖南等她。
舒圖南長嘆一口氣,捧着手機倒在沙發上,雙眼放空靜靜看了會兒天花板,腦袋裏思緒繁雜宛如被塞進一團亂麻,想要整理都不知從何下手。
已經這麽晚,林家的宴會肯定已經結束了,姐姐不回家是因為還在生自己的氣嗎?
心裏有點後悔自己的莽撞,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舒圖南盯着天花板上石膏線條看了好一會兒,從沙發上坐起身慢步朝房間走去。
房間裏沒有開燈,又黑又靜,有點像她還在集仁村的時候。
那時候她煩惱很多,唠叨的嬸嬸調皮的堂弟,漆黑的山路磨破的鞋底。
她來寧城雖說遠離了過去,卻有了新的煩惱。
這一晚舒圖南睡得并不安寧,好不容易意識沉底沒一會兒也會心慌地醒過來。
在第三次醒來的時候,她隐約聽見公寓大門阖上的聲音。
林漾月回來了。
一片漆黑裏舒圖南睜着眼,眼睛什麽都看不見,耳朵卻能聽見一切。
她聽見林漾月在玄關換上拖鞋,走進客廳将外套挂在衣架上。
聽見林漾月走到島臺旁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聽見林漾月回房,走到一半頓住腳步,轉而朝舒圖南房間方向走來。
腳步聲停在門外,她站在房門口,與舒圖南僅有一牆之隔。
舒圖南忍不住放慢呼吸。
她甚至開始反思臨睡前為什麽要将門關上。
林漾月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大概有三十秒,或者一分鐘。
舒圖南沒有看手機,無從得知精确的時間,只能默默數着心跳感受時間流逝。
她不明白林漾月為什麽大半夜站在她門口——她想進來嗎?抑或在猶豫什麽?
舒圖南只知道自己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又劇烈地跳動了起來。
咚咚咚。
像小鹿在打鼓。
等待的過程格外難熬,就在舒圖南決心不再裝睡的下一秒,門外的人轉身離開。
仿佛只是從她門口路過一般。
如果撩撥人有段位,林漾月毫無疑問是王者級。
她在門外徘徊,讓門內的人知道她在,卻不主動敲門,而是在攪亂一池春水後離開。
毫無意外地,舒圖南這一晚又失眠了。
到底是十幾歲的年輕小孩,即使失眠到後半夜,舒圖南清晨仍準點醒來。
換上運動裝輕手輕腳出門跑了大半個小時步,估摸着時間差不多,舒圖南才走到公寓附近面包店,買好早餐慢慢往回走。
林漾月今天起得比較早,舒圖南到家的時候她已經起床,穿着一身居家睡裙長發用發夾松松挽着,露出冷白的脖頸和手腕,半阖着眼站在島臺前磨咖啡。
聽到開門聲,她懶懶擡起眼漫不經心看過來,見到是舒圖南後,又将目光轉回臺面上的磨豆機上。
磨豆機的工作時間是三十秒,三十秒足夠将咖啡豆磨成細細的粉末,也足夠舒圖南換好鞋走進去。
磨豆機嘀一聲提醒工作結束時,舒圖南已經站在島臺旁,接替林漾月的位置。
溫控壺的水溫設定在92度,是能最大限度散發咖啡香氣的溫度。
舒圖南将咖啡粉倒在濾杯裏,看一眼時間八點過十分。
“姐姐怎麽不多睡一會兒?”
林漾月打開她帶回來的紙袋,從裏拿出仍有餘溫的牛角包,輕輕咬一口。
“等下有點事要出去。”
舒圖南握着水壺往濾杯裏注水,數着時間與圈數繞圈,停頓十五秒。
與有諸多閑暇時間的她不一樣,林漾月是一個很忙碌的大人。除了工作與家人之外,她還有其他圈子要維系。自己不可能占有她的全部時間。
對此舒圖南很有自知之明。
所以她也沒有太低落。
但從私心來說,她還是會忍不住期盼兩人相處的時間能稍微多一些。
十五秒停頓後,舒圖南往濾杯中心注水焖煮。咖啡的氣味已經開始散發,是讓人聞着便覺得頭腦清明的香氣。
将咖啡倒進杯子推到林漾月面前,舒圖南低聲道:“那我就在家裏等姐姐。”
林漾月端起杯子,手背肌膚比瓷杯還要細膩白淨:“不用,我待會兒順路送你回學校。”
抿一口咖啡林漾月眼中流露贊賞,“沒想到你還會沖咖啡。”
而且沖得有模有樣。
畢竟以她的成長環境并沒有接觸這些的機會。
舒圖南不好意思笑了笑,“我高中暑假在奶茶店打過工,店老板也喜歡喝咖啡,是她教我的。”
容美鎮雖小,卻不缺回家創業的年輕人。
大城市天高海闊,但生活成本高又相對內卷,每年都會有人厭倦職場勾心鬥角,逃回家鄉開家小店享受清閑的生活。
說起來舒圖南還挺感謝當時那個店老板的,如果不是她自己暑假就只能和村裏老人一樣接些零碎的手工活。
一般七八月非農忙的時候,鎮上作坊會出來一些手工活,大多是拔辣椒或者縫絹花這種,沒有太多技術含量,純按數量算工錢。
從前暑假舒圖南在家跟着彭秀英做過這種活,看起來不費力但是一天下來手指僵硬得不得了,連筷子都拿不住更別說捏筆寫作業,所以後來她才跑到鎮上找兼職。
在奶茶店做兼職不忙的時候,老板會允許她看書,和她換班的同事也會提前一二十分鐘過來,讓她在店裏寫一會兒作業再回去。
如果沒有被林漾月帶出來的話,她大概會被逼着嫁人留在集仁村,和祖祖輩輩一樣永遠困在大山深處,腳步能到達的最遠的地方只有容美鎮。
幸好林漾月将她帶出來了。
因着這份恩情,即使林漾月怎麽冷淡她,即使她心裏有失落,她都不會埋怨她什麽。
舒圖南想報答她。
她希望她永遠開心,永遠過得順遂如意。
所以對于她的決定,她永遠不會說一個“不”字。
至少在此刻,舒圖南內心是這樣想的。
将房間稍微收拾一下與林漾月一同出門,打開車門後舒圖南看見後排座椅上放着一個黑色紙盒。
白色奔馳看上去并不張揚,所以哪怕是大白天林漾月也敢徑直将車開進學校停在女生宿舍樓底下。
臨下車前林漾月叫住舒圖南,示意她将後座的紙盒拿過來。紙盒裏擺着一只包着防塵袋的黑色雙肩包,款式看上去有幾分中性。
“要送給我嗎?”舒圖南快速偷瞄一眼黑色紙盒上的英文Logo和山茶花裝飾,連連擺手:“這個包包很貴吧,我不能收。”
“比你原本的貴一點,但是對我而言…”林漾月想了想,找到一個可以令對方接受的形容:“對我而言價值大概和果籃差不多。”
她嘴裏的果籃肯定不是幾十幾百塊錢那種。
深知對方金錢觀與自己不一致,舒圖南不太相信她的話。
林漾月側過臉,目光落在舒圖南身上。她肩上背的還是從集仁村帶出來的那個雙肩包,身上穿的也是很簡單的衣裳。
養尊處優長大的林大小姐其實不太理解,舒圖南為什麽總對自己有種“不配得”感。
不願意花太多錢吃飯,不願意多買些好看衣裳,不願接受她送她的昂貴包包。
歸根結底是認為自己不配擁有更好的生活。
幸好林漾月是一個好主人,即使不理解也會包容她,甚至願意引導她。
林漾月對這樣大方的自己很滿意,所以頗有耐心解釋道:“別人送我的,我用不上。”
原來是這樣。
舒圖南心裏松一口氣,心裏的別扭頓時減輕不少,眼神也不如方才抗拒。
見她乖乖接受自己的“小禮物”,林漾月眼底浮現一絲愉悅。
她沒有騙舒圖南,這個包的确是杜簡悠送的,只不過款式是她親自選了發過去的。
前段時間她幫了杜簡悠一點小忙,作為感謝杜簡悠說要送她一份禮物。
對她們這樣家庭的人而言,互送奢品包表達謝意的客氣程度就和互送果籃差不多,只不過包包價格稍微高一點點而已。
當着她的面舒圖南将舊包裏零碎小物拿出來放進新包,然後與林漾月道別,背着新包下車離開。
她從車頭繞過去走到駕駛側的時候,突然聽到林漾月叫她的名字。
舒圖南回頭,看見林漾月将車窗放下朝她看過來。她坐在車裏長卷發別在耳後,下颌尖尖五官精致,皮膚在上午溫柔的陽光裏又白又亮。
“下周見。”她說。
今天已經是周日,她們下周五會再見面。
只需要忍耐五天。
舒圖南原本失落的心情突然飛揚,她朝林漾月露出燦爛笑容,熱情招手同她道別:“姐姐下周見。”
宿舍裏靜悄悄的,伍梧桐和羅然還沒有回來,舒圖南低着頭邊給她們發消息問她們什麽時候回來,邊往自己的位置走。
大概是被開門的動靜吵醒,靠門第一張床上伸出來個腦袋,看見是熟悉的人葉心童翻了個身,面朝着外面懶洋洋對舒圖南道:“你回來啦。”
舒圖南擡頭看一眼她,嗯了一聲。
“周末你們都不在,我一個人好寂寞哦。”葉心童腦袋倚在床沿上,半是玩笑半是埋怨道,“都沒有人能跟我說話,以後周末你們別丢下我一個人好不好?”
葉心童平時和舍友并不親密,反而跟隔壁宿舍女生關系更好一些,聽出她話裏埋怨舒圖南有點疑惑:“你可以和隔壁寝室的同學說話呀,你們不是好朋友嗎?”
她沒有回應葉心童的最後一句,因為無論如何她周末都要出去。
開玩笑!本來她就只有周末能見到林漾月,如果周末再不回去豈不是失去唯一見到她的機會。
葉心童被她的直白梗了一下,眯着眼仔細打量她好一會兒,試圖分辨舒圖南是不是在陰陽她。
但舒圖南的表情很坦率,一點兒都不像在陰陽怪氣。
也是,這樣才符合她對舒圖南的印象。
葉心童和舒圖南高中三年,早就知道她是個沉默且無趣的人,腦袋裏除了讀書什麽都不知道。
原本還想再PUA她兩句,但舒圖南已經坐回自己的椅子低頭整理東西。
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葉心童突然感覺有點無趣。
摸出手機回複幾條消息,葉心童伸了個懶腰慢慢從床上爬下來洗漱。對着鏡子仔細塗抹完護膚品後,葉心童才突然想起自己防曬霜用完了。
即使已經九月中旬,外面的太陽依舊不小,光是打傘不足以保護她嬌嫩的皮膚,葉心童在臉上摸了摸,心裏猶豫了一下是去隔壁宿舍借還是問舒圖南。
她沒怎麽見過舒圖南護膚化妝,覺得她看起來也土土的不像自己這般精致。但畢竟是女孩子,防曬霜這種基本的東西應該還是有的吧。
想到這葉心童扭頭問舒圖南:“你有防曬霜嗎?有的話借我用一下。”
“有。”舒圖南拉開抽屜,從裏面拿出林漾月送自己的那支防曬霜。見葉心童坐在原地沒有起身的意思,舒圖南也沒想太多,走到她身旁将防曬霜遞給她。
葉心童接過防曬霜的時候先看了下品牌,是一個她沒有見過的英文。
她立刻打開橙色軟件搜索,同時在心裏默默吐槽:希望舒圖南用的東西別太差,便宜貨可是會害她爛臉的。
在搜索框輸入品牌名後立刻檢索出相關商品,這個牌子在網上沒有官方旗艦店,只有一些代購店有賣,價格最便宜的也在兩千塊左右。
兩千塊,是葉心童大半個月的生活費。
兩千塊的防曬霜舒圖南怎麽可能買得起?難不成她的家境比自己還要好?
葉心童心裏閃過這個猜測,卻立刻否定。
不可能,她們高中是同班,即使不刻意打聽舒圖南的家裏情況,也能從她平時吃穿用度看出來她手頭拮據。
難不成她用的是假貨?這倒有可能。
國內生産的三無最喜歡抄大牌,可能這支防曬就是她在哪個地攤買的山寨品呢。
葉心童心裏頓時有些瞧不起她,卻無法抑制心裏升起好奇。她想了想點進店鋪客服問:這個防曬霜是正品嗎?會不會有假貨?
客服大概被問過很多次,很快發來回複:親不會哦,我們店出售的所有商品都保真……
葉心童握着手機對着客服發的圖片仔細對比,越對比越心驚。無論是外包裝鋼印序列號,還是顏色香氣質地,她手上這一支都和正品一模一樣。
确認是正品後葉心童迫不及待擠了一些防曬霜在掌心,對着鏡子仔細塗抹在臉和脖子上。邊塗還邊裝作不經意問:“你這個防曬霜挺好用的,在哪裏買的呀?”
舒圖南如實道:“朋友送給我的,我也不知道她在哪裏買的。”
葉心童走到她身邊将防曬霜還給她,邊跟她搭話邊悄悄打量她桌上擺着的各種東西。
“這個牌子在國內挺少見的,你朋友從國外給你帶的吧。”
說到這裏她猛地想起新生報到第二天早上,舒圖南回宿舍的時候帶的一盒馬卡龍。伍梧桐當時好像說過一句那盒馬卡龍也是個法國牌子。
舒圖南仍未發覺她在故意套自己的話:“應該是的,她當時剛好去國外出差。”
葉心童對她笑,笑容意味深長:“真好,我也想有這種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