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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漾月還想再說些什麽,舒圖南已經轉身沖進雨幕。學士服的衣擺在風中翻飛,像只斷翅的鳥。
雨水打濕了她的頭發,順着發梢流下來,她卻渾然不覺,只是越走越快,最後幾乎跑了起來。
林漾月望着那個逐漸模糊的身影,眼底劃過一絲無奈。忽然将目光轉向站在一旁的姜予樂,問她:“我們可以聊聊嗎?”
姜予樂點頭:“當然。”
兩人走到禮堂側面的檐廊下,雨聲隔絕外界的喧嚣。林漾月收起傘,雨水順着傘面滑落,在地上彙成一小灘水窪。
“舒圖南…最近過得好嗎?”
姜予樂坦然:“不太好。”
她能察覺到舒圖南和林漾月的感情出現問題,但舒圖南不說,她便不問,有些傷口,旁人問得越多,反而越難愈合。
而且,這兩人是個什麽狀态,猜也猜得出來。
舒圖南從林漾月家搬出來後,整天失魂落魄眼裏苦澀彌漫,再加上她醉酒後的啜泣,深夜裏的喃喃,細碎的痕跡像散落的拼圖,拼出一個顯而易見的結局。
旁人的感情,姜予樂本不該說什麽,但舒圖南是她的朋友,見她這副樣子,自己免不了心疼,就忍不住控訴:“從你家搬出來後,舒圖南就過得不太好。以前很愛笑的一個人,現在每天沉默寡言的,對什麽事情都提不起興趣。”
林漾月垂眸,沉默很久,才說:“請幫我多照顧她。”
姜予樂皺眉:“不是照顧不照顧的問題,是她整個人都被擊碎了。你知不知道分手帶給她的傷害有多大?有天她喝醉了跟我說,‘她走了也好,不然我總擔心她要走’。你明白嗎林漾月,在她的潛意識裏,你遲早是要走的,她從來沒有相信過自己會被你堅定地選擇。”
林漾月的臉色瞬間變蒼白,方才優雅從容的姿态蕩然無存。
她突然意識到一個殘酷的事實,她從來就不是一個合格的主人,她沒有給她足夠的安全感。
那個從集仁村被她帶回家的女孩,骨子裏始終有寄人籬下的不安。
舒圖南會把家裏收拾得乾乾淨淨,會記下她花過的每一分錢,會在分手後第一時間收拾好行李箱。
這些細節像一根根細小的刺,全部紮回林漾月心上。
“我以為…我把她照顧得很好。”
姜予樂搖頭:“她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林漾月垂眸看着地面,周身彌漫濃得化不開的難過,連雨水都沖不散。
姜予樂嘆一口氣。
其實她很想不管不顧地指責林漾月是渣女,罵她玩弄舒圖南的感情。但是舒圖南那麽難過,也沒說她一句不好,大概也不會願意自己替她說。
她知道,像林漾月這樣的人一定有很多身不由己,無論她和舒圖南的感情出現什麽問題,都不能說全是林漾月的錯。
雨勢漸小,姜予樂用手遮住腦袋沖進雨裏,很快消失不見。林漾月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走向停車場。
開着車在校園慢慢行駛,不知不覺她竟然将車開到舒圖南宿舍樓下。望着熟悉的灰白樓房,林漾月将車緩緩停下,腦海裏浮現第一次接她的情形。
那時她剛出差歸來,迫不及待就來找她。将車開到這裏她在車上小憩一下,再睜開眼時,就看到舒圖南站在車門旁邊,用身子幫她擋住熱烈的陽光。
舒圖南的感情赤誠又熱烈,但她卻沒有辦法回應她。
林漾月低着頭,忽然感覺心裏鈍鈍的痛。
發動車子緩緩駛離熟悉的小路,後視鏡裏宿舍樓漸漸變遠,林漾月最後看一眼宿舍樓,猝不及防看見熟悉的身影。
是舒圖南。
舒圖南坐在宿舍樓背後的臺階上,一個不太引人注意的地方。
她整個人濕淋淋的,學士服被雨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頭發一縷縷粘在蒼白的臉頰上,像只被遺棄的小狗。
她就這樣坐在雨中,不知道在等誰。
林漾月的心猛地揪緊。
她猛地踩下剎車,輪胎在濕滑路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她顧不上熄火,就這麽倉皇地推開車門沖了出去。
雨水立刻打濕了她的頭發和襯衫,但她全然不顧。她快步走到舒圖南面前,喚她:“圖南。”
你為什麽不回宿舍,你為什麽在這淋雨,你是在…
等我嗎?
她伸手想碰舒圖南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舒圖南擡起頭,雨水順着她的睫毛滴落。她的眼睛紅紅的,卻倔強地不肯移開視線:“姐姐,我給你打過好多次電話,你為什麽不接。”
當然是怕自己心軟。
怕在深夜聽到她的聲音,就會立刻驅車去找她;怕見到她紅着眼睛的樣子,就會忍不住将她摟進懷裏;怕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切,會在她一聲“姐姐”中土崩瓦解。
她費盡心機用盡手段,絕對不可以回到原點,所以她做了她認為正确的選擇。
林漾月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好好照顧自己,別讓人擔心。”
“除了你,還有誰會擔心我。”
“你還會遇到很多人。會遇到新的朋友,愛人…你的人生不會停留在雨裏。”
“可我只想要你。”
林漾月沉默半晌,最終只能說:“對不起。”
舒圖南的眼神一點點暗下去,像是最後一盞燈也被雨水澆滅。
她慢慢站起身,從臺階上一步一步走下去。“我明白的,你不用道歉的,姐姐。
我會去走我該走的路。
也祝你幸福。”
哪怕她的幸福裏,沒有她。
舒圖南轉身走進雨裏,身影單薄得像一張紙,“我第一次去Mist的時候不知道點什麽,調酒師随便給我調了一杯,我覺得很好喝。姐姐,縱然感情不由自己做主,我也希望你有這樣的好運氣。”
林漾月站在原地,看着舒圖南的背影在雨幕中漸漸模糊。雨水順着她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喉間像是堵着一團浸濕的棉花,讓人窒息讓人說不出話,林漾月閉眼,用盡全身力氣,終究只能擠出一句:“我走了。”
舒圖南的腳步沒有停頓,也沒有回頭。她不敢停,怕一停下就會忍不住回頭,怕看到林漾月還站在原地,更怕看到林漾月已經離開。
她的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株不肯彎腰的竹子,倔強地走向雨幕深處。
林漾月永遠不會知道,這一天,在每個轉身的瞬間,舒圖南都忍不住淚流滿面。
舒圖南永遠不會知道,這一天,林漾月其實沒有走。她始終站在原地,直到那個身影徹底消失在雨幕中,才緩緩蹲下身,放任自己哭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