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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你,你一個人行不行呀?”
舒圖南緩了一會兒,等傷口沒那麽痛才微笑道:“我可以的,如果有需要幫助的地方,我會找房東太太。”
*
2020年12月。
舒圖南在米蘭的第二個聖誕節,房東太太去世了。
消息來得突然,聖誕節早上舒圖南下樓時,發現公寓門口聖誕樹底下擺着一束白玫瑰,隔壁的鄰居低聲告訴她,老太太昨夜在睡夢中離開了。
沒有痛苦,沒有漫長的告別,就像一片枯葉從枝頭輕輕落下,安靜得幾乎不像死亡。
葬禮那天,舒圖南穿了一件黑色大衣,站在教堂最後一排。
棺木上鋪滿白色康乃馨,穿着袍子的牧師在用意大利語念悼詞:“Lavitaèbreve,ailcuoreno.(生命短暫,但愛無盡)”
葬禮結束後,她收拾行李,搬離了那間帶小陽臺的頂樓公寓。
新家在PortaRoana區,交通便利治安穩定,舒圖南租的老式建築的三樓,兩室一廳,房租比之前貴了些,但勝在空間寬敞。
更重要的是,她有了室友。
看房那天中介推開房門,舒圖南意外地看見聞郁正站在客廳裏量尺寸。兩人面面相觑,随即都笑了。原來她們都想換房,又恰好看中了同一間。
舒圖南問她:“合租嗎?我很會做飯。”
聞郁點頭:“正好,我擅長打掃。”
搬家的第一天,聞郁除了行李,還帶了個小小的“驚喜”:一個一歲半的小姑娘,聞滿。
聞滿是聞郁姐姐的孩子,姐姐空難去世後就被聞郁接過來,圓臉蛋,大眼睛,走路還不太穩當,卻已經會奶聲奶氣地喊“姨姨”。
小滿的到來讓新家瞬間熱鬧起來,客廳鋪了軟墊和爬行墊,餐廳添了兒童餐椅餐具,陽臺上堆滿小滿的玩具,冰箱門貼上托兒所的作息表,浴室裏并排挂着三塊不同大小的毛巾,兩室一廳很快有家的樣子。
小滿喜歡黏着舒圖南,舒圖南也喜歡帶她。有時候聞郁加班,她會去托兒所接小滿,帶她回家給她準備晚餐和睡前故事。
小滿睡前要鬧一會兒,舒圖南就會哼小時候媽媽哄她的歌謠。哄十來分鐘小滿就會漸漸安靜下來,蜷在她懷裏睡着。
漸漸地,舒圖南和聞郁形成默契分工,聞郁負責早餐和送小滿去托兒所,舒圖南負責接她回家給她做晚餐。
日子如河水般靜靜流淌,轉眼到了次年四月。舒圖南即将畢業,開始為實習機會奔波。
周末早餐桌上,聞郁一邊給小滿系圍嘴,一邊狀似不經意地提起:“VCA最近在招管培生,要不要試試?”
VCA是知名高級珠寶品牌,以精湛的工藝和獨特設計聞名,對設計師的錄取門檻極高。
舒圖南攪拌咖啡的手頓了頓。
她還沒有想好畢業後去哪裏,似乎…留在意大利也不錯?
聞郁看出她的猶豫,直接掏出手機将招聘信息發給她:“我可以內推你,面試負責人是我在佛羅倫薩培訓時的導師。”
此時的聞郁已在VCA工作兩年半,剛剛晉升為副店長。舒圖南看過她的工資條,歐元為單位數字後面四個零,一個月抵國內很多人做一年。
最重要的是,那可是VCA。
舒圖南立刻投了簡歷,不知道是內推加分還是其他,三輪面試出乎意料地順利。
舒圖南收到錄用郵件的那天,聞郁也提早下班,拎着草莓蛋糕和香槟回來慶祝。小滿已經快兩歲,正是調皮的年齡。聞郁不讓她喝香槟,她就舉着沾滿奶油的手往舒圖南臉上抹,抹完舒圖南又去抹聞郁,把兩個人都抹成花貓後,三人笑作一團。
VCA新入職人員要在門店實習八周,舒圖南被分配到拿破侖大街店,這是她第一次做銷售類型工作,卻完全沒有學生身上那種腼腆。
進店的客人裏有半數是中國游客,進門便指定要中文接待,舒圖南一下子成了店裏最忙的人,其他店員輪流去後間用餐時,她總是被預約表填滿,只能在兩批客人交接的空隙,飛快地咬兩口早已冷掉的三明治。
最瘋狂的是周末,中國旅行團的巴士會直接停在店門口,二十多位客人蜂擁而入,每個人都喊着“要中文服務”。舒圖南像陀螺一樣在櫃臺間旋轉,介紹完項鏈又去解釋退稅流程,剛幫阿姨們試戴完手鏈,轉頭就要給年輕情侶科普鑽石标準。
八周後,當店長将最終的業績報表攤開時,整個門店的銷售人員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舒圖南的名字赫然排在榜首,她不僅超額完成管培生考核業績的180%,更打破了門店保持五年的單人單季銷售記錄。
實習結束,舒圖南順利轉入VCA設計部,起初的日子并不輕松,設計總監Lucia是個嚴謹到近乎苛刻的意大利女人。她第一次審閱舒圖南的草圖時,用紅筆在上面畫了十幾個問號:“東方人設計珠寶總是太含蓄,含蓄得讓人看不明白是什麽。”
舒圖南把那張被批得體無完膚的草圖打印出來釘在工位前,開始瘋狂補習歐洲珠寶史。
她泡在博物館臨摹文藝複興時期的金器,周末去斯卡拉歌劇院觀察貴婦們佩戴的珠寶,跟着聞郁去門店記錄最暢銷的款式。
某個深夜,她想起前任房東太太的悼詞,忽然來了靈感,在數位板上勾勒出一個昙花造型的吊墜。
花瓣用透光的珍珠貝母雕琢,花蕊是細小的黃鑽,不同光線下貝母會展現不同的盛開效果。
Lucia看到這個設計時破天荒地說了句不錯,三個月後,「夜昙」系列成為VCA亞洲區七夕限定款,東京銀座店的首批貨品兩小時售罄。
在設計部的第一年,舒圖南就形成了自己的風格。她将東方留白與意大利的華麗工藝結合,設計出「竹韻」「錦鯉」等系列,用翡翠與黃玉演繹竹林般的清雅,又用紅寶石和琺琅表現錦鯉的活潑,這兩個系列一經推出便備受好評。
升任設計師那天,舒圖南收到Lucia送的水晶鋼筆,這位嚴厲的導師難得露出微笑:“繼續大放異彩吧,來自東方的姑娘。”
*
春去秋來,米蘭大教堂前的鴿子換了幾茬羽毛。
不知不覺間,舒圖南已經在這座城市生活了四年。
這天傍晚,舒圖南下班回家,發現聞郁罕見地提前回來,正在陽臺上收拾東西。
四歲半的聞滿坐在地毯上,面前攤開一本中文識字書,正在用鉛筆歪歪扭扭地描着“中國”兩個字。
“我要回國了。”聞郁說,“我媽身體不太好,想讓我們回去。而且小滿明年就該上學了,不能一直跟着我在意大利漂着。”
舒圖南蹲下來幫聞滿撿起掉落的鉛筆,小女孩已經能懂“回國”的意思,奶聲奶氣地問她:“姨姨,中國有冰淇淋嗎?”
舒圖南捏捏聞滿的臉蛋:“有啊,中國什麽都有。”
小滿又問:“姨姨你也回去嗎?”
舒圖南沒有回答。
聞郁是寧城人,回國後肯定會在寧城,那裏有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從小長大的街道和熟悉的方言。
那裏是她的家。
那她呢?
哪裏才是她的家呢?
米蘭的這間公寓算不算家?有她親手挑選的沙發,養了三年的綠蘿,牆上貼着小滿的塗鴉,可如果聞郁帶着小滿離開,這裏會不會變成一個只是用來睡覺的陌生房子?
又或者,她的家在集仁村?
那個她拼命逃離的鄉村,有她父母的墳茔,有她童年奔跑過的田埂,有她發誓再也不要回去的舊日子。
再或者,她的家根本不存在于任何具體的地方?
它是姜予樂笑着遞來的熱奶茶,是聞郁留在客廳的燈,是小滿摟住她脖子時呼出的熱氣。
舒圖南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該回去。
聞郁還在等她回答,目光平靜而了然,仿佛早已看透她所有的猶豫。
哄睡小滿,舒圖南開了瓶香槟,金色的氣泡在玻璃杯中輕盈躍動,像兩年前慶祝自己入職時那樣。
這次聞郁喝得很快,氣泡還沒完全升騰,她就仰頭灌下一整杯,像是要把什麽哽住的東西一并咽下去。
“VCA總部可以給內推信,直接空降到寧城分店做店長。”
“你要去嗎?”
聞郁搖了搖頭,唇角勾起一抹笑,卻不是平日裏那種溫和的笑,而是帶着點野心的、明亮的弧度。
“我不想去。”她轉過臉,直視舒圖南的眼睛,“我想做個自己的品牌。”
舒圖南微微一怔。她從未聽聞郁提過這個想法,可此刻從她口中說出來,卻莫名有種水到渠成的感覺。
聞郁在VCA做了四五年,對客戶需求、市場風向了如指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什麽樣的珠寶能讓人心甘情願地掏錢。
“名字想好了嗎?”舒圖南問。
“沒有。”
“需要設計師嗎?”舒圖南半開玩笑地問,卻見聞郁眼睛一亮。
“真的?我正愁怎麽說服你呢,你要是願意加入,直接當我的合夥人,我們利潤五五開——如果能掙錢的話。”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出聲,聞郁把剩下的香槟倒進兩人的杯子。
舒圖南舉杯:“敬合夥人。”
聞郁的杯子輕輕碰上來,“敬新未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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