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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圖南猛地翻身坐起,抓起房間礦泉水灌了大半瓶。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澆不滅心頭莫名的火。
既然沒有睡意,她索性就不睡了,摸出手機随意看了幾封工作郵件。退出郵箱後,她鬼使神差地點開了抖音,後臺消息已經堆積到999+,粉絲們發來的信息像潮水般湧來。
她漫不經心地劃拉着屏幕,看到一串數字ID問“什麽時候再直播”的留言時,指尖頓了頓,回複一句【還不确定】
她私人賬號上好友不多,互相關注的只有四五個現實生活裏認識的朋友,準備退出前,系統突然推送“你關注的人正在直播”的提示。
舒圖南本來想關掉提醒,不知怎麽跳轉進去,直播間瞬間鋪滿整個手機屏幕,陳橙正坐在一張白色大理石桌後,面前鋪着絲絨托盤,上面陳列着幾款設計典雅的珠寶首飾。
她的背後,是舒圖南熟悉無比的琛玉Logo,占據了大半個牆面。
*
次日上午,亞洲設計大賽決賽開幕式在星光藝術館隆重舉行。
舒圖南捏着邀請函沿紅毯前行,忽然在特邀觀察員席瞥見兩個熟悉的身影。姚菱正踮腳往評委席張望,程芮則慢條斯理地擦拭着相機鏡頭。兩人看到她時同時招手,舒圖南往四周看了看,趁着沒人關注溜到她們面前。
“今年賽制改革了,評委團也要到現場。”姚菱意有所指地往評委席努嘴,舒圖南順着方向看去,呼吸不由一滞。
林漾月端坐在評委席第三位,灰色西裝外套領口別着碧綠翡翠胸針,長發挽起,露出漂亮的下颌線和脖頸,看上去乾練優優雅。
她正低頭翻閱賽程手冊,發絲垂落在頰邊,又增添幾分妩媚。
似乎感應到視線,她忽然擡頭,目光穿過攢動的人潮,準确無誤地鎖住舒圖南,然後對她微笑一下。
舒圖南立刻收回目光。
昨晚她很晚才睡着,而導致她失眠的罪魁禍首精神狀态看上去很好,舒圖南的心情有點複雜,
主持人敲響入場鐘,參賽選手迅速到指定區域站定。全場漸漸安靜,六十位入圍設計師按國籍分區站立,中國選手所在區域占了半壁江山。
當大屏幕亮起賽程規則時,所有人都微微前傾身子。
“各位參賽者設計定稿後,就可以申領寶石和金屬,為了避免浪費我們會對各位申請的材料收取一定基礎費用。”
主持人指向右側流光溢彩的材料庫,打磨成型的南非鑽石、緬甸鴿血紅、哥倫比亞祖母綠在展臺上熠熠生輝,這些材料均由琛玉贊助,所得收益歸屬大賽主辦方。
攝像機掃過二樓環形走廊,那裏已經布置好六十間臨時工作間,每間都配備了基本工具。
未來七天,每位參賽者将在藝術館臨時操作間完成創作及制作,七天後所有參賽作品會送到專業的三方機構進行質檢。質檢合格後的作品,才有資格進入評審評委環節。
從提交最終作品到公布得獎者,中間約需等待兩個月。
許久以前亞洲珠寶設計大賽的賽制并不是這樣的,舒圖南記得自己在大學圖書館看到的往屆資料,那時比賽更像一場華麗的展覽。
提前半年公布主題後,設計師們帶着精心打磨的作品前來參展。成品珠寶被陳列在天鵝絨托盤裏,評委們戴着白手套,用放大鏡檢視每一處細節。
轉折發生在九年前的第十一屆大賽。當時奪冠的韓國設計師的作品“漢江眼”黃寶石項鏈,被業內人士指出與香港某小衆工作室的作品高度雷同。
組委會調查後發現,竟有超過三成的參賽作品存在不同程度的代制,設計大賽失去原本的意義,變成代工招标會。
這場風波徹底動搖了組委會的公信力,大賽組委會痛定思痛徹底改革賽制。現在的規則像極了珠寶界的“科舉考試”:統一場地、統一時間、全程監控。
藝術館二樓那些透明工作間,每個角落都安裝了高清攝像頭,還不定時有特邀觀察員巡邏,今年更是新增評委現場觀察環節。
“請各位設計師準備進入工作間。”廣播裏傳來機械女聲。舒圖南低頭看自己胸牌上的C-07編號,找到對應工作間。
走向工作間中途目光又不自覺飄向評委席,林漾月正在和身旁的日本評委交談,不知對方說了什麽,她捂住嘴笑了一下。
舒圖南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立即挪開,現在不是分心的時候,接下來的一周,她需要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比賽中。
C-07工作間的磨砂玻璃門在身後自動閉合,将外界的嘈雜隔絕在外。舒圖南定神,看向電腦屏幕上剛剛公布的大賽關鍵詞:【Sea】。
藍色的字體在純黑背景上微微閃爍,像深海中的磷光。關鍵詞下方羅列着詳細要求:必須包含至少1.5ct的主石/允許使用非傳統貴金屬/體現當代設計語言/項鏈
海…這個主題很寬廣。每個人對主題會有不同的理解,會衍生不同的作品。
舒圖南的記憶裏海是孤獨的,浪花一遍遍拍打着礁石,像在重複永遠得不到回應的擁抱。
海也是倔強的,從不會為誰改變它的潮汐。
思考片刻,舒圖南便很快有了想法,她打開設計軟件,壓感筆在數位板上劃出第一道弧線,接着是第二條,第三條。線條在屏幕上延伸,時而淩厲如浪鋒,時而柔軟似泡沫。
大賽給的七天時間并不寬裕。舒圖南在心裏盤算過,最多只有兩天能留給設計稿,剩餘時間必須全部投入制作環節。金屬造型,寶石的鑲嵌、整體的調試,每個步驟都需要反複試驗,容不得半點倉促。
不知不覺,壓感筆在數位板上的沙沙聲已經持續了三個小時。舒圖南放下筆時,左手腕骨傳來一陣酸脹的刺痛,無名指側邊也被筆杆壓出了一道淺痕。
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舒圖南決定休息片刻,先去覓食。
餐飲區設在藝術館西翼,與工作間隔着一條長廊。舒圖南刷卡穿過自動門時,食物的香氣混着咖啡的醇苦撲面而來。
組委會的後勤确實周到,長達十四小時的供餐時段裏,保溫餐臺上始終蒸汽缭繞。中島臺上排列着數十種飲品,港式奶茶、各類咖啡、印度香料茶等。
“舒圖南!”身後傳來熟悉女聲,舒圖南轉身,看見姚菱正舉着咖啡杯向她示意。
而就在姚菱身後三張桌子處,林漾月獨自坐在靠窗位置,鼻梁上架着金絲眼鏡,面前是攤開的筆記本電腦。
舒圖南迅速點了份簡餐,菠蘿牛油包配冰美式,端着餐盤走到林漾月旁空位上。
林漾月似乎沒想到她會主動走過來,指尖在筆記本觸控板上懸停了半秒,才不動聲色地将電腦往右側挪了挪,給她騰出一塊空位。
陽光透過窗架斜斜地切在桌面上,将兩人之間方寸之地照得泾渭分明。
舒圖南垂着眸咬菠蘿包,酥皮簌簌落在油紙裏,她吃得很快,四五口就将面包囫囵吞下,像是要把什麽情緒硬生生噎下去似的。
林漾月也不說話,就支着下巴看着她。
捧起冰美式長長吸了一口,冰涼的咖啡順着喉管滑下,舒圖南擡起眼睫,将玻璃杯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嗒”的一聲。
“我昨晚看到琛玉直播,主播是陳橙。”她的表情有些凝重,語氣也隐約帶着質問。
林漾月炸了下眼,沒有否認,也沒有故意裝傻問她陳橙是誰,只是很平淡地承認:“是啊。”
“為什麽是她?”
舒圖南不明白,陳橙只是個沒什麽名氣的新手主播,以琛玉的名氣和地位明明可以找頭部主播合作。
“我看過陳橙的直播,她觀衆緣很好,講解産品話術很有感染力,對珠寶的理解也很到位,挺合适的。而且她不是代運營公司的員工嗎?你怎麽這麽在意。”
舒圖南聲音有些急:“頻繁更換人員不利于品牌打造,重新培養熟悉産品的助播也需要時間。”
林漾月笑了一下:“只是這樣?”
“不然呢?”舒圖南聽見自己帶着刺的反問,“你以為是什麽原因?”
難不成以為她舍不得陳橙,所以才跑來質問她?舒圖南才不是這樣的人,她一向公私分明。
林漾月端起杯子,一手捏住吸管,在吸管上留下淡淡唇印,“…沒什麽。陳橙是個好苗子,但人員變動很正常。”
“這就是你挖她的理由?你也是繁星的投資人,怎麽能這樣!”
林漾月瞥一眼她,合上筆記本站起身,椅腿在地面上劃出短促的聲響。
走到舒圖南身旁時她忽然頓住腳步,指尖點了點舒圖南面前那杯幾乎喝完的冰美式,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抱歉,不小心喝錯你的咖啡。”
舒圖南一怔,低頭看向吸管,那裏确實印着一抹淡淡的口紅印,不是她慣用的透明唇膏,而是林漾月今天塗的玫瑰豆沙色。
林漾月的身影剛消失在餐廳轉角,姚菱立刻從隔壁桌湊了過來,壓低聲音問:“你們剛才是不是在說陳橙?”
她眼神裏閃爍着八卦的光芒,卻又帶着幾分欲言又止。
舒圖南捏了捏眉心,沒有否認。
姚菱嘆了口氣,突然正色道:“你不會真以為陳橙是我們故意挖的吧?”
她掏出手機調出一份微信聊天記錄,“我們原本溝通的是另外一位主播,是那人說自己有個徒弟想帶一下,才向我們推薦了陳橙。而且這件事陳橙自己也樂意的,她想賺錢。”
舒圖南快速看完聊天記錄,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個荒謬的錯誤。
她想起陳橙幾次欲言又止,想起直播裏她介紹琛玉産品時臉上的雀躍,那分明是找到了更好發展機會的欣喜,哪有什麽被迫跳槽的委屈?
“…我去找她道歉。”
姚菱戳了戳舒圖南肩膀:“你是應該道歉,你居然以為漾總是會因為吃醋就公私不分的女人?你也太瞧不起她了。”
吃醋?
舒圖南怔住,這又是什麽說法?
“…我沒有這麽想過。”
姚菱突然倒吸一口氣,表情變得微妙起來:“你連她吃醋的可能性都沒考慮過?”
她抱着手臂,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看着舒圖南,“那完了,更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