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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四時予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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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召了內閣重臣去身前說話,頒了明旨,無人敢再質疑這個消息的真假。

郁青辭抽空回公主府一趟,命人收拾好東西,準備搬去宮中去住。

“驸馬,郁二姑娘求見。”夏溪上前禀報。

“帶她去花廳。”郁青辭叮囑好要帶哪些東西後,才轉身出了寝殿,朝着花廳而去。

郁青辭剛邁入花廳,郁青黎便朝她行禮:“今日之事,多謝長姐幫忙。”

郁青黎這一聲“長姐”喚得真心實意。

先前在大殿內,她假意飲下那杯下了藥的酒,被宮人弄濕衣袖後,去往遠處的側殿更換衣飾,卻在那裏碰見了神色明顯不對勁的燕泠楚。

郁青黎裝出被下藥的情态,燕泠楚卻克制着與她保持着距離,說她也是被人引至此處,讓她快走。

郁青黎有一瞬是真的相信了她的說辭。

可她很快就清醒過來,誰會給她和燕泠楚下藥呢?倘若她和燕泠楚在衆目睽睽之下被撞破情事,誰又會成為得益者呢?

以身為餌,誘她入陷阱。

即便日後她醒悟過來,也為時已晚。

郁青黎看着克制不住朝她走來的燕泠楚,有一瞬感覺到了心冷。

她喜歡多年的心上人,在權勢面前,亦不過如此。

郁青黎毫不猶豫将手中沾了迷藥的帕子捂上燕泠楚的口鼻,離開了那間側殿。

燕泠楚大放厥詞之時,她剛巧趕到禦花園,她看着燕泠楚那副猙獰的面孔,有一瞬竟生出害怕的感覺。

倘若她真的嫁給燕泠楚,倘若燕泠楚真的登上帝位,往後她們真的能一直琴瑟和鳴下去嗎?

或許,她真的會成為第二個任皇後。

燕泠楚醉酒胡話提到了她,但她在那裏好生生地站着,又有母親護着,自然出不了什麽事。

回到侯府後,郁青黎收到一封信,信上字跡與紙條上的字跡完全相同,落款卻是郁青辭三個字。

“我讓你來,就是想問問你,你對燕泠楚還有情嗎?”郁青辭直言相問。

郁青黎擡眸看向郁青辭,有一瞬她想問:燕泠楚不是被她迷暈了嗎?又怎麽會跑到禦花園,還毫無顧忌地說出那些真心話?是誰又在她走後對燕泠楚動了手腳?

或許在有些人看來,這會是燕慕之設的局。

但最後的受益者明顯不是燕慕之。

郁青黎沉默片刻,她垂着眸,輕聲道:“我對她多年情誼,不可能頃刻之間忘卻。但我亦不會忘了今日被算計之痛。倘若她真心待我,絕不會出此下策。”

她想着緩一緩,卻不曾想逼得燕泠楚現出原形。

郁青黎說着,緩緩擡眸,神色決然:“長姐放心,我不會再糊塗下去,更不會讓臨遠侯府,讓長姐,因我而陷入險境。”

郁青辭微微挑了挑眉,果然跟聰明人說話就是舒服,甚至比跟郁潇說話更舒服。

郁青黎不愧是女主啊,聰明得體,想得也通透。

哪怕先前被“郁青辭”那麽欺負,如今看清楚形勢,一聲聲長姐喊得毫不芥蒂。

“既然如此,那你也放心,長姐也會護着你,不讓燕泠楚纏上你。”郁青辭承諾道。

郁青黎低身道謝,她沒有久留,說清楚話後便離去。

郁青辭收拾好東西,朝着皇宮而去。

夜色裏,皇城像只巨獸匍匐在遠方,待到近前,卻又能看到殿內點燃的燭光,暖融融地照亮室內,讓人感覺不到半分秋夜的寒涼。

郁青辭端着一碗蓮子羹走到桌前:“先用些湯羹吧,別熬壞了身子。”

燕泠姝執着朱筆在奏折上書寫,聞言看了一眼蓮子羹,緊接着說不餓。

郁青辭無奈,她搬來一個椅子在燕泠姝旁邊坐下,舀起一勺蓮子羹,吹了吹,溫度适宜後遞到燕泠姝的唇邊:“我喂你吃。”

燕泠姝擡眸看了她一眼,清楚看到郁青辭眼中的意思——她不吃完這碗蓮子羹,她是不會罷休的。

燕泠姝啓唇,吃下郁青辭喂過來的蓮子羹。

郁青辭一勺勺喂着,喂到最後燕泠姝明顯不想吃了,她直接解決剩下的蓮子羹。

燕泠姝要熬着處理奏折,郁青辭也不睡陪着她,一會兒看看兵書,一會兒看看話本。

子時将近,燕泠姝才放下朱筆。

郁青辭走過去,一把打橫抱起她:“好了,去睡覺吧。以後不會都要這麽日日熬着吧。”

燕泠姝阖上眼,靠着她的肩膀:“不會,等這些積壓的折子解決完了,也就好了。”

“那就行。”郁青辭抱她上床,摟着她閉眼就睡。

燕泠姝本已困極,見她這麽安分,還是詫異地擡頭看了她一眼。

郁青辭睜眼就對上她的視線,她湊近笑着問:“怎麽,沒有晚安吻,殿下不習慣了?”

當然,以往她要做的不止是一個晚安吻。

但燕泠姝今日是真的太累了,郁青辭只想讓她好好睡覺。

本以為這句問話得不到回應,不想燕泠姝看着她,很輕地“嗯”了一聲。

郁青辭愣住片刻,而後毫不猶豫地吻上去,她的左膝擡起,悄悄撬開燕泠姝的雙膝……

只一次而已,郁青辭讓人端來溫水浸濕帕子,讓燕泠姝清洗後,便繼續抱着人睡去。

她們一起卯時醒來,用過早膳後,郁青辭去先鋒營上值,燕泠姝則去奉天殿上朝。

朝會結束後,燕泠姝再去承德殿,親自服侍着皇帝用藥進膳,揀着早朝重要的事情和皇帝說。

話說完了,皇帝也用完了藥與膳食。

燕泠姝要走時才道:“父皇,三皇姐仍跪在殿外。”

秋日更深露重,燕泠楚從昨日午後跪到現在,臉色早已慘白一片。

承德殿的大門打開,她擡頭看去,只見燕泠姝逆光而出。

以往低眉順眼的五公主,如今垂眸看向她,眉眼中神色淡淡,話語清冷:“父皇有令,命三皇姐回去自省半年,無明旨不得出府。”

燕泠楚一下撐不住身子,癱軟在地。

半年,這與幽禁有什麽區別?

但皇帝又沒有明言對她的懲處,留了一絲餘地。

燕泠楚被身旁的宮人攙扶起身,她完全站不住,卻又不願在燕泠姝面前露了怯,靠着宮人的支撐勉強立在那裏,神色複雜:“如今我方知,五妹是何等的玲珑心竅。”

她那一番話,最後的受益者竟成了燕泠姝。

父皇竟将監國之責交給了她。

她汲汲營營多年,未曾想,竟敗得如此輕易。

可她不甘心!

燕泠姝看出燕泠楚眸中映出的怨恨,她沒回燕泠楚的話,而是對燕泠楚身邊的宮人道:“回去好好照顧三皇姐,本宮會派禦醫留在府內,若要用什麽藥,盡管來宮內取用。”

“你又何必在此假仁假義。”燕泠楚冷呵一聲,扶着宮人的肩膀轉身就走。

然而她膝蓋跪得腫脹,剛一邁步,就倒下去。

燕泠姝往前一步要扶她,卻被她甩開手臂。

殿前發生的這一幕被內侍傳到皇帝的耳中。

皇帝閉眼休憩中,聞言緩緩睜開雙眼,道出一句:“她與陸韻很像。”

若是燕泠姝對燕泠楚冷面以待,那便證明她也是個得權勢而變臉之人。

如今這般,倒是與陸韻很像,堅韌又不失心善。

反觀燕泠楚,如此不知掩飾性情,如何做上那個位置?

皇帝對燕泠楚的失望衆所皆知,連帶着梅貴妃也因教養之過而被罰禁足。

燕泠楚失勢,燕慕之卻猶是不甘心,幾次在朝堂上公然反駁燕泠姝的話,言她思慮不周,聯合着一衆老臣意欲逼她主動交出監國之責。

這些事情,燕泠姝從未與皇帝說過。

可即便她不說,早朝上發生的每一件事都逃不過皇帝的耳目。

半個月後,戶部侍郎薛霖于早朝上交出一封折子,言四皇子燕慕之貪吞赈災錢糧,致災民流離失所,有損聖人清譽,理當嚴懲。

之前西邊鬧蝗災,前去赈災的便是燕慕之,他回京之後滿受贊譽,如今這一封折子,卻将先前的假象全部打破。

薛霖遞上的折子裏清楚記錄着燕慕之貪吞的錢糧數目,連那些錢糧的去處都清晰記錄,可見是有備而來。

內侍當朝讀出折子上的記錄,滿朝嘩然。

“一派胡言!”燕慕之站出來,直指薛霖,“你受燕泠楚提拔,如今受燕泠楚指使如此陷害于我,你當陛下當滿殿朝臣都是傻子嗎?任憑你一封折子就想定我的罪!”

薛霖看也不看燕慕之,她立于殿中,垂眉道:“臣不知四皇子的話是何意。臣十年苦讀方得今日之位,四皇子卻要用一句話将臣的十數年辛勤抹成黨争二字。四皇子身為天潢貴胄,自然不懂我們這些臣民一路走上來有多艱難,可四皇子千不該萬不該,不該以陛下的名義前去赈災,卻将百姓的命踩于腳底!四皇子如此做,讓天下臣民如何看我大昭皇室,如何視陛下天威?!”

薛霖一字一句說得铿锵有力,她不等燕慕之反駁,從袖中再掏出一物:“請殿下與諸位閣老過目,這是四皇子與底下一衆官員貪吞赈災錢糧的賬本,而那些被運往南方處理的赈災糧食,亦有商人作證。”

琴鶴走下玉階,接過薛霖手中的賬本。

薛霖徑直跪下,整個身體俯低下去:“今日哪怕臣要因為這莫須有的黨争二字丢失官名,臣也要求陛下,殿下,求諸位閣老,給那些被剝奪救命口糧的百姓一個公道!他們的命,不該淪為四皇子和貪官腳下的塵泥!”

“你!”燕慕之目眦盡裂地指着薛霖,他斥責的話尚未出口。

薛霖身後忽又有人站出來,一個接一個俯跪而下,“公道”二字響徹奉天殿。

燕慕之有一瞬的腿軟,他下意識看向高臺之上的燕泠姝。

燕泠姝坐于帝位前,垂眉看向他,眼神冷若寒霜。

“來人,将四皇子押入大理寺獄。”燕泠姝出聲。

立刻有人上前,不顧燕慕之的掙紮,将他拉了下去。

燕慕之被拉到殿外時,忽而朝着殿內喊:“是你,今日之事都是你……”

內侍将早朝發生的一事一五一十地說與皇帝聽。

皇帝聽到最後一句話,忽而睜開雙眼:“你說,他這是什麽意思?”

“老奴糊塗,實在不懂四皇子的意思,不過,”內侍斟酌着道,“這滿宮之中,除了三殿下就是五殿下,四殿下除了指責她們還能指責誰呢?”

皇帝眸中的疑光稍稍散去,他如今已經能靠着床沿坐起來,可仍覺得身體疲憊,連疑心的精力都不太有了。

“三公主府上的人怎麽說?”皇帝聲音低啞。

內侍有些猶豫。

皇帝看向他,目光再次銳利起來:“說。”

內侍立刻跪了下去:“陛下,三殿下在府內說的那些妄言,奴婢實在不敢說啊。”

“她在罵朕狠心,祈求朕早死是不是?”皇帝厲聲問道。

“陛下,三殿下也是一時糊塗,她定會明白陛下的一片苦心……”內侍勸說道。

他越如此表現,越讓皇帝堅信心中所想,只覺喉間一陣腥甜,一口血直接吐了出來:“逆女……”話音未落,人便暈了過去。

郁青辭從先鋒營趕回皇宮時,皇帝尚未清醒過來。

禦醫們皆面露難色,院使站出來,聲音沉重:“陛下如今切忌多憂多思,更不宜氣血上湧,今日卻龍氣逆沖,肝陽暴張,以致血逆上行,元氣大洩。陛下何時能醒,醒後聖躬是否能恢複如初,臣等,不敢斷言。”*

院使說完,滿殿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洩出一絲一毫的聲響。

燕泠姝看向昏迷不醒的帝王,聲音沉靜:“父皇乃是天命之子,自有龍氣護佑。你們盡力醫治,無論如何,都要讓父皇蘇醒過來。”

“臣等領命。”禦醫們齊齊跪下。

皇帝病重不醒的消息并未傳出去。

一場場秋雨落下,深秋的寒意侵入人的骨縫裏。

郁青辭回到宮內,一眼看到執傘站在宮門前的燕泠姝。

郁青辭冒着雨急跑過去,握住燕泠姝執傘的手:“這麽冷還出來做什麽?要是淋雨受寒了怎麽辦?”

“想着來接一接你,怕你淋了雨。”燕泠姝神色柔和。

郁青辭一手接過傘,一手握住燕泠姝冰涼的手背:“以後若是天寒,殿下就別出來接我了,你看你手冷的。”

“無礙,”燕泠姝反握住她的手,她看向傘外的肅寒秋雨,“等這場雨停了,京都的天大概就要徹底變了。”

皇帝已經昏迷十日,中間醒過來幾次,但沒撐多久便又昏睡過去,身形一日日的消瘦下去。

燕慕之因為貪吞赈災銀的事被下獄,已無反手之力。

但還有一個人,一個旁人都以為再無希望的三皇女,實際還有反撲之力。

京都不過五營,除去京衛營和先鋒營,竟有三營落在燕泠楚的手中。

怕是連皇帝都料不到燕泠楚的人能安插得那麽深那麽廣。

郁青辭邁入殿內,她将傘放到一旁,握住燕泠姝的雙手放在唇邊呵着氣:“不管這天怎麽變,自己身體最重要,手冷成這樣,還說無礙。”

燕泠姝靜靜地看着郁青辭為她暖手。

郁青辭擡眸笑望着她:“這麽看着我作甚?”說着,整張臉往燕泠姝面前湊去:“怎麽,覺得我好看?”

郁青辭眸中笑意閃爍如星子。

燕泠姝擡手撫上她的面頰:“往年總覺得秋露深重,如今方知,是因為身畔無人。”

只要郁青辭在她身側,她總不會覺得冷。

“殿下越來越會說甜言蜜語了,”郁青辭說着嘴角翹起來,将人攬入懷中,“誰讓我愛聽呢,殿下會說多說。”

燕泠姝不說話了,她将還有些冷的手放入郁青辭的衣領下。

郁青辭故意被她冷得一激靈,她輕掐燕泠姝的腰,哼上一聲:“好啊,殿下這麽對我,看我一會兒怎麽報複回去。”

郁青辭臨睡前,故意把手放在冷水中浸了好一會兒,上榻時雙手仍是冰冷的,剛貼到燕泠姝腰間的肌膚上,就冷得人腰肢輕顫。

“殿下,我手冷得很,”郁青辭冰涼的掌心往下,“你幫我暖暖手。”

深秋裏,冷意總是叫人變得更加敏銳。

燕泠姝感覺到郁青辭的掌心在不斷變熱,涼意漸漸褪去,化為不可忽視的灼燙。

她的乾元,已經愈發游刃有餘了。

“殿下,你出汗了,”郁青辭掌心貼在燕泠姝沁着薄汗的背後,她抱住懷中熱乎乎軟香香的公主殿下,深吸一口氣,“有我在,總不會讓殿下冷到的。”

無論是她這個人,還是她的手藝,足以讓燕泠姝在深秋寒冬裏熱出一身薄汗。

而她只要看着燕泠姝為她沉歡的神情,便足夠了。

秋雨落到半夜時分才停下。

第二日秋霧深濃,初冬的寒意已初現。

皇帝接連昏迷三日,直到第四日的夜間,忽而醒了過來。

承德殿內燈火明亮。

燕泠姝執着一碗湯藥,奉到皇帝的面前。

皇帝坐在床上,推開她遞過來的湯藥,看向空蕩蕩的大殿:“其他人呢?”

往常他醒來,這殿內都會站滿伺候的人,今日倒是安靜,整個殿內唯有燕泠姝一人。

“兒臣讓他們都下去了,”燕泠姝放下藥碗,她起身,推開一側的窗棂,“今夜天寒,只怕還要起一陣大風。”

“那你推窗做什麽?”皇帝難得精神好些,看向燕泠姝的背影也帶上審視。

燕泠姝轉身看向皇帝,她站在窗前,神色淡淡:“兒臣怕父皇聽不見窗外的喧嚣聲。”

像是應和燕泠姝的話,皇帝忽然聽見些遠處的動靜,像是刀槍劍戟碰撞的聲響,又像是厮殺的喊聲?

“誰,誰在外面鬧事?”皇帝說着想要起身,卻被沉重的雙腿拖累,只能坐于床畔。

厮殺聲愈來愈近,像是響在耳邊。

“父皇一向自诩最擅平衡之道,”窗外濃重的夜色裏,燕泠姝的聲音顯得飄渺幽遠,“可他人也并非盡是你手中的棋子。梅貴妃日日進獻的靈丹裏,藏着損害身體的毒藥,而你最為珍視的三女,早已掌控除了京衛營和先鋒營外的其它三營,如今三營集結,攻向皇城,父皇覺得,皇城的守衛能撐多久?”

“你在胡說什麽?”皇帝面色難看,“靈丹每日朕都讓人驗過,而燕泠楚被禁閉于府,如何謀逆?”

“靈丹內的毒,是慢性的,一兩日服下不會有什麽問題,”燕泠姝走出窗邊的陰影,她站在燭光下,看向形态狼狽的帝王,“但若常年日久地服着,最多不過五年,身體便會虧損成空。我記得,梅貴妃當年進宮,也并非情願。”

所謂帝王深情,從一開始,便是權勢的傾軋。

如此,又何來的真心?

“朕不信,”皇帝壓住滿腔的暴怒,“是你,今夜這一切都是你策劃的,逆女!”

“父皇信與不信,又有什麽重要的?”燕泠姝緩步往前,她端起那碗放在床頭的藥,手腕輕轉,烏黑的藥汁盡數濺落于地,“就像這碗藥,它分明是可以救你性命的良藥,你卻不肯喝,那兒臣又有什麽辦法?”

“你!”皇帝伸手想要去夠藥碗。

燕泠姝手一松,藥碗落地碎裂成兩半。

燕泠姝緩緩往後退了幾步,垂眸看向帝王:“父皇不如猜一猜,是叛軍先沖到你的面前,還是你體內的毒最先發作,要了你的性命。”

藥汁橫流一地。

皇帝張口想要怒斥,可血氣往上一湧,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整個人俯倒在榻邊,一瞬間四肢百骸猶如被萬針穿刺,疼得他喉間只能發出沙礫粗啞的喘氣聲,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唯有眼前橫流的藥汁,在他眼中清晰無比。

燕泠姝靜靜地等着。

殿外的喧嚣聲似乎更近了,卻始終近不到承德殿前。

趴俯在榻邊的帝王身形緩緩移動,他雙手撐着地面,拖着無力的雙腿,從床上爬下來,伸手去夠四處流淌的藥汁。

他想要活,他想要長長久久地活下來!

他是萬乘之尊,是天子,是人人都要俯跪敬仰的天子!

然而地位再尊崇的人,在生死面前,亦沒有什麽區別。

燕泠姝垂眸,靜默無聲地看着這一幕。

從前掌握着生殺大權的帝王,趴俯在她的面前,為着生死,丢棄了一切尊嚴。

燕泠姝等這一幕等了許久。

她以為她會有大仇得報的快感,然而看着這一幕,她只覺得可笑悲涼。

她的母親,梅貴妃,乃至這宮內每一個香消玉殒的美人,都不會因為這個男人的逝去,而挽回什麽。

皇帝的指尖快要觸碰到燕泠姝的裙擺。

燕泠姝緩慢往後退卻一步,她的聲音在承德殿內清晰地響起:“燕随,我不會成為和你一樣的帝王。”

燕随捂着胸膛粗粗地喘着氣,他什麽都看不到了,唯有“帝王”兩個字聽得清晰。

“我、我才是皇……”最後一個帝字沒有說出來,他的氣便斷了。

燕泠姝轉身離去。

承德外,厮殺的喧嚣聲漸弱,直至完全湮滅在夜色的寂靜中。

郁青辭穿着一身染着血色的銀甲,握着浸滿鮮血的長刀,大步跨上臺階,對燕泠姝道:“都解決了,燕泠楚自盡了。”

內有先鋒營和禦林軍阻攔,外有剿匪歸來的寧觀瀾。

裏外夾擊,燕泠楚今夜的謀逆注定失敗,她別無選擇。

郁青辭改變了這個故事的結局,她看着燕泠姝,只覺一顆心從未如此的安定過。

燕泠姝擡手,似要觸碰她的臉頰。

郁青辭往旁邊一偏:“你別碰,都是血呢。”

“無礙。”燕泠姝掌心附到她的面頰上,指尖染上她面上的血,她心裏的涼意在此刻慢慢轉變成暖意,将她心上的一層冰霜緩緩融化。

晨曦微光從天際的一角灑向沉寂的宮殿。

燕泠楚逼宮一事很快傳遍京都的每一個街角,這場謀逆來得快,去得也快。

燕泠姝監國多日,手上又握有聖上親筆書寫的遺诏,承繼大統理所應當。

十日內,京都五營被盡數清洗換防,而朝堂上,盡管有少數不服的聲音,但也很快寂滅下去。

承平二十一年,十月初二,新帝登基。

燕泠姝下的第一道诏令,便是冊封郁青辭為皇後,更在聖旨中明言不納妃嫔,此生唯皇後一妻。

登基的當日,郁青辭與燕泠姝并肩走上奉天殿的高臺之上。

高臺之下,百官俯跪,“萬歲”之聲響徹殿宇。

冬日的暖陽盡數傾瀉而下,郁青辭微微轉頭看向燕泠姝,眸中笑意盎然。

世事轉變,唯有身側之人不變。

燕泠姝輕輕握着郁青辭的指尖,與她一同走向身後的尊位。

母親去前,希望她能為自己而活,她想她應該做到了。

兩個月後。

臨近年關,天也愈發地冷起來,一場冬雪落下,整個皇城都覆滿了白色。

郁青辭從後門走進承德殿,隔着屏風,看向外間仍在議事的燕泠姝,她沒有弄出一點聲響,只是将食盒裏熬得濃白的一鍋魚湯端出來,又用湯匙攪了攪。

鮮濃的魚湯香氣飄至外間。

燕泠姝眉梢輕動,她看向幾位閣臣:“諸卿先去用膳吧,這幾件事,稍後再議。”

“多謝陛下.體恤。”幾位閣臣也沒有推辭,畢竟她們也議了許久,肚子空得厲害。

閣臣離開後,燕泠姝起身,繞過屏風,走向郁青辭。

郁青辭一瞧見她,眉梢都彎成月牙:“真巧呢,我這剛把魚湯端出來,陛下那邊的事就議完了。”

燕泠姝走到桌前坐下,看向魚湯:“今日怎麽有空親自去煮魚湯?”

“你說想喝,我還能讓你喝不上不成?”郁青辭盛出一碗魚湯,瓷勺輕舀,喂到燕泠姝的唇前,“嘗嘗,看我手藝有沒有變得生疏。”

她如今接管京都五營,确實忙得很,一忙起來才想起好久沒給燕泠姝做菜吃了。

禦膳房的膳食做得再好吃,但和她親手做的還是不能比。

燕泠姝淺抿一口,微微颔首:“不錯。”

郁青辭挑眉:“只是不錯?”

“那你想聽什麽?”燕泠姝故意問道。

郁青辭笑着把臉往前一湊,指了指自己的唇:“陛下要這樣表達,才夠誠心實意。”

燕泠姝微微往前靠近。

郁青辭把眼睛一閉,等着她親上來。

誰知燕泠姝拿走她手中的瓷勺,自顧自地喝起魚湯來。

郁青辭鼓着臉頰看着她,看了好一會兒,見燕泠姝不哄她,乾脆坐過去把人拉入懷中坐着:“算了算了,我寬宏大量,不與陛下計較。”

“你倒是敢說,”燕泠姝輕笑一聲,把魚湯喂到她嘴邊,“這樣算不算哄你?”

郁青辭吸溜一口飲下魚湯,笑眯眯地道:“還行吧。”

一鍋魚湯用完,燕泠姝身上暖熱起來。

郁青辭捏捏她的手:“出去走走?”

昨夜才落的雪,今日尚未化雪,天雖有些寒冷,但景致卻好。

郁青辭牽着燕泠姝朝着禦花園走去,一邊走一邊說着些許閑話:“我今日出去訓兵,看到一樁趣事,你肯定感興趣。”

燕泠姝看向她,微露好奇。

郁青辭神秘的一笑,故意湊到燕泠姝的耳邊,悄聲道:“我看見,寧觀儀強吻寧觀瀾。”

或許不該說是寧觀瀾,該喚她一聲陸懷棠。

燕泠姝登基後,寧觀瀾就離了寧家,将名字也改回陸懷棠。

雖然對外沒有明說她的身份,但衆人皆知她不是寧家女,與寧觀儀自然也沒了身份阻礙。

“想當初,寧觀儀那麽勸我,原不是姐妹不和,竟是對她姐姐起了心思,”郁青辭一想到今日那場景,直直搖頭,“這陸懷棠,表面看着正經,真被寧觀儀親上來,好像就沒了力氣,全然推不開人似的,真是會裝。”

郁青辭一提起陸懷棠,這話語就變得計較起來。

燕泠姝看着她這般模樣,覺得好笑。

明知陸懷棠是她阿姐,卻還是小心眼記得曾經的事,偏還不能說她小心眼,不然晚上就更要計較了。

“你在這裏等一等我。”燕泠姝松開她的手,朝前走去。

郁青辭乖乖站在原地,看着燕泠姝朝着不遠處那棵紅梅樹走去。

梅樹上零星開了幾朵紅梅,昨夜的雪壓在梅枝上,卻壓不住梅花的豔紅。

燕泠姝折下一枝紅梅,轉身朝着郁青辭走回來,走至近前,将那一枝紅梅遞給郁青辭:“今年的第一朵紅梅,由我贈你。”

梅枝上開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熱烈地盛開着。

郁青辭握住燕泠姝的手,一手攬至燕泠姝的腰間,将人拉入懷中:“你搶了我的機會,明明該是我先贈你的。”

說好了贈四時鮮花予她,怎麽搶她機會呢?

燕泠姝握着梅枝,枝頭挑起郁青辭的下颌:“那你想要我怎麽補償你?”

“很簡單。”郁青辭微微嘟了嘟唇。

燕泠姝擡手,将那一枝梅插入她的發間,她往前靠近,微涼的唇瓣落在郁青辭的唇上。

唇瓣相疊,很快就變得溫熱起來。

郁青辭的眼角眉梢揚起,她的雙手攬緊燕泠姝,唇間輕咬慢磨。

今日的天不算好,濃雲壓着檐角,仍有一場雪要落下。

今日的天又很好,因為心上人伴在身側,晴陰雨雪,皆是她愛的四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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