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115章
京市的冬天來得格外早，十一月的風已經帶上了凜冽的哨音，像是要将這座城市所有的生機都刮乾淨。
秦岚租的小院裏，那棵老槐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桠刺向灰白的天空，像極了某種絕望的求救手勢。
屋裏暖氣開得很足，甚至有些燥熱。夏笙語穿着厚厚的粉色絨毛睡衣，被束縛帶固定在特制的軟包床上。她并沒有在睡覺，那雙曾經如寒星般深邃的眼睛此刻正大睜着，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燈，眼珠一動不動，仿佛一尊精致的蠟像。
“笙語，該喝水了。”
秦岚端着溫水走過來，聲音溫柔得像是怕驚碎了什麽。她熟練地解開束縛帶，将夏笙語半抱在懷裏，把吸管遞到她嘴邊。
夏笙語沒有拒絕，也沒有配合，只是機械地吞咽着。水流順着嘴角溢出來一些，打濕了領口，她也毫無知覺。
秦岚拿出手帕，輕輕擦拭，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三個月了。
距離那場工地事故，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個月。
夏笙語活下來了。醫生說這是醫學奇跡，在那種程度的腦損傷和異能反噬下，她不僅保住了性命，甚至連植物人都算不上——她會呼吸，會吞咽，甚至偶爾會眨眼。
可是，那個驕傲、睿智、算無遺策的夏笙語，死了。
“阿岚……”
懷裏的人突然發出了聲音。
秦岚渾身一震，手中的水杯差點打翻。她猛地低頭，對上夏笙語的視線。
“笙語？你叫我？你認得我了？”秦岚的聲音顫抖着，眼中迸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
夏笙語看着她，眼神依舊空洞，但嘴唇嚅動着，再次發出了聲音：“阿岚……怕……黑……”
秦岚的心髒狂跳起來。這是事故後，夏笙語第一次說出有意義的句子！
“不怕，阿岚在這裏，沒有黑，這裏是家。”秦岚緊緊抱住她，眼淚奪眶而出，“笙語，你慢慢好起來了，對不對？”
夏笙語沒有回答，她只是突然開始劇烈地顫抖，喉嚨裏發出一種類似于野獸受傷後的嗚咽聲。她拼命地想要蜷縮身體，想要把頭埋進秦岚的懷裏，可是受損的神經讓她的肢體完全不協調，動作看起來滑稽又凄慘。
“怎麽了？哪裏不舒服？”秦岚慌了神。
夏笙語突然擡起手，那只手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指甲在秦岚的手臂上劃出一道血痕。
“滾……”
一個清晰的字眼，從她嘴裏蹦出來。
秦岚愣住了：“什麽？”
夏笙語的表情突然變得扭曲，那是極度的恐懼和厭惡交織在一起的神情。她死死盯着秦岚，或者說，盯着秦岚身後虛無的空氣。
“怪物……滾……不要碰我……”
夏笙語的聲音尖銳而凄厲，完全不像她平時的聲線。
秦岚如遭雷擊。
怪物？
她在叫誰怪物？
就在這時，夏笙語突然開始用頭猛烈地撞擊床頭軟包。
“砰！砰！砰！”
“笙語！停下！”秦岚瘋了一樣沖過去按住她的頭。
夏笙語的額頭上瞬間紅腫了一片，但她的力氣大得驚人，眼神裏充滿了瘋狂：“腦子裏……有蟲子！咬我！把它弄出去！弄出去啊！！”
秦岚死死抱住她，哭喊着叫醫生。
……
半小時後，私人醫生趕到了。
經過一系列檢查和鎮定劑注射，夏笙語終于安靜下來，昏睡過去。
醫生走出房間，摘下口罩，臉色難看地對秦岚搖了搖頭。
“秦小姐，這……是‘異能排異反應’的後遺症。”
“什麽意思？”秦岚抓着醫生的袖子，指節泛白。
“夏小姐的異能核心雖然受損，但沒有完全消失。相反，因為那次爆炸的刺激，她的精神力變得極度敏感且混亂。”醫生嘆了口氣，殘忍地解釋道，“簡單來說，她的大腦現在就像一個失去了防火牆的超級計算機，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無數倍。”
“我們聽到的風聲，在她耳朵裏可能是雷鳴；我們看到的燈光，在她眼裏可能是刺眼的激光。而最可怕的是……”醫生頓了頓，“她的思維無法停止。哪怕是在睡覺，她的大腦也在以常人無法想象的速度運轉，處理着那些混亂的感官信息。”
秦岚感覺渾身發冷：“你是說……她很痛苦？”
“不僅是痛苦。”醫生低聲道，“是地獄。她擁有清醒的意識，能感知到一切，但她的身體卻不受控制，她的感官在折磨她。她被困在自己的軀殼裏，每分每秒都在遭受淩遲。”
“而且，因為額葉受損，她失去了情緒控制能力。她可能會把最親近的人，當成傷害她的源頭。”
秦岚癱坐在椅子上，看着緊閉的房門，只覺得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原來，剛才那句“滾”，不是失憶。
是她在清醒狀态下，因為極度的痛苦和感官過載，産生的應激反應。
她沒有變傻。
她是清醒地看着自己發瘋。
……
夜深了。
秦岚沒有睡，她搬了一把椅子，守在床邊。
夏笙語睡得很不安穩，眉頭緊緊皺着，眼角還挂着淚痕。
秦岚伸出手，想要撫摸她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住了。她怕。怕自己的觸碰，在現在的夏笙語感知裏，會變成一種酷刑。
就在這時，夏笙語突然睜開了眼。
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充滿了血絲和驚恐。她看着秦岚，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別……別過來……”夏笙語的聲音沙啞破碎。
“笙語，是我，我是阿岚。”秦岚忍着心痛，輕聲說道。
“阿岚……”夏笙語念着這個名字，眼淚突然湧了出來，“好吵……阿岚，你的心跳聲……好吵……像打雷一樣……”
秦岚僵住了。
“還有燈……太亮了……像太陽……燒我的眼睛……”夏笙語痛苦地閉上眼，雙手死死抓着頭發，“把燈關掉……求求你……把世界關掉……”
秦岚手忙腳亂地關掉所有的燈，拉上厚厚的遮光窗簾，讓房間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笙語，現在呢？”
黑暗中，傳來夏笙語壓抑的哭聲。
“阿岚……我是不是很沒用？”
那個曾經在商場上叱咤風雲，那個在黑夜裏如入無人之境的女王，此刻在黑暗中卑微地詢問。
“沒有，你是最棒的。”秦岚爬到床上，隔着被子，輕輕拍着她，“睡吧，睡着了就不痛了。”
“睡不着……”夏笙語絕望地搖頭，“一閉眼……全是火……還有冰……好冷……阿岚，救救我……殺了我吧……”
秦岚的心髒像是被一把鈍刀狠狠鋸開。
“別說傻話！你會好起來的！”
“好不起來……”夏笙語的聲音越來越低，帶着一種令人心碎的清醒，“我能感覺到……我的腦子在爛掉。像有一萬只螞蟻在咬……阿岚，我不想變怪物……如果我變怪物了，你就殺了我，好不好？”
秦岚再也忍不住，掀開被子緊緊抱住她。
“不會的，我不會讓你變成怪物。就算你是怪物，我也是養怪物的人。”
夏笙語在她懷裏僵硬了一瞬，然後慢慢地、試探性地伸出顫抖的手，回抱住秦岚。
“阿岚……身上……是涼的……舒服……”
她像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死死地嵌進秦岚的懷裏，仿佛只有秦岚身上的寒意，能稍微緩解她體內那股焚燒般的燥熱。
……
這種日子，成了秦岚的煉獄，也成了夏笙語的刑期。
夏笙語的病情并沒有好轉，反而因為感官的過度敏銳，變得越來越“古怪”。
她不能聽到大聲說話，否則會尖叫着捂住耳朵撞牆；她不能吃有顆粒感的食物，因為舌頭會覺得那是砂礫；她甚至不能穿有接縫的衣服，因為那會像刀片一樣割她的皮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