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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京市的冬天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窗外的枯枝被厚重的積雪壓得咯吱作響,像極了某種瀕死前的呻吟。
特護病房內,恒溫系統維持在人體最舒适的二十四度,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百合花香。這是一種精心調配過的味道,旨在掩蓋生命腐爛的氣息。
秦岚坐在床邊,手裏拿着一把銀質的勺子,正在耐心地攪動碗裏的流食。那是用最好的澳洲帶子、深海魚膠和多種維生素打碎混合而成的營養餐,溫度精确控制在三十八度,不燙不涼。
“笙語,張嘴。”
秦岚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種經年累月養成的、近乎機械的溫柔。
床上的女人沒有任何反應。
夏笙語躺在那裏,像是一尊精致卻破碎的瓷娃娃。她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原本合身的絲綢睡衣如今空蕩蕩地挂在身上,露出的手腕細得仿佛輕輕一折就會斷裂。
曾經那雙在商場上殺伐決斷、淩厲如鷹隼般的眼睛,此刻半睜着,瞳孔渙散,倒映着天花板上毫無意義的紋路。沒有焦距,沒有情緒,甚至沒有“人”的氣息。
秦岚用勺柄輕輕抵住夏笙語的下唇,熟練地按壓。
這是一種條件反射式的喂食法。
夏笙語的喉嚨動了一下,本能地做出了吞咽的動作。那一團糊狀物順着食道滑下去,沒有嗆咳,也沒有抗拒。
完美得像是一臺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真乖。”秦岚放下碗,拿起紙巾,溫柔地擦去夏笙語嘴角溢出的一絲湯汁,“今天老張醫生說,你的白蛋白指标回升了。你看,只要好好吃飯,身體就會好起來的。”
床上的夏笙語依然睜着那雙空洞的眼睛,看着虛空。
對于秦岚的深情告白,她沒有任何回應。
沒有眨眼,沒有皺眉,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
她就像是一個壞掉的收音機,雖然通了電,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
下午是複健時間。
這是秦岚一天中最痛苦,卻又最不敢省略的環節。
兩個護工走進來,協助秦岚将夏笙語從床上抱到輪椅上。因為長期的卧床,夏笙語的肌肉已經出現了明顯的萎縮,四肢軟綿綿地垂着,頭顱無力地歪向一邊。
秦岚拿來一個頸托,小心翼翼地給夏笙語戴上,固定住她的脖子。
“笙語,我們要去曬太陽了。”
秦岚推着輪椅來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漫天的大雪,白茫茫的一片,刺得人眼睛生疼。
秦岚蹲下身,握住夏笙語那只枯瘦如柴的手,開始幫她做被動運動。
彎曲手肘,拉伸手指,按摩掌心。
一下,兩下,三下。
“醫生說,只要堅持按摩,神經就會受到刺激,也許……也許哪天你就能動了。”秦岚一邊按,一邊絮絮叨叨地說着,仿佛夏笙語真的能聽懂,“你看,你的手指以前多靈活,彈鋼琴,簽文件,還能……還能掐我的臉。”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秦岚的聲音哽咽了一下。
她停下動作,将臉貼在夏笙語冰涼的手背上,眼淚無聲地浸濕了那蒼白的皮膚。
“笙語,你醒醒好不好?”
“我不逼你了。”
“我不逼你複健,不逼你吃藥,不逼你記起以前的事。”
“只要你醒過來,只要你像以前那樣罵我一句,打我一下……”
“求求你……”
回應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夏笙語依然看着窗外,仿佛那漫天的風雪,比身邊這個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更有趣一些。
……
主治醫生老張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秦岚跪在輪椅旁,把頭埋在夏笙語的膝蓋上,肩膀劇烈地顫抖着。而夏笙語依舊維持着那個姿勢,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老張嘆了口氣,走過去拍了拍秦岚的肩膀。
“秦小姐,夏小姐的生命體征很平穩,這是好事。”
秦岚猛地擡起頭,眼眶通紅:“平穩?可是她為什麽還是沒有反應?哪怕是一根手指頭動一下也好啊!”
老張推了推眼鏡,語氣裏帶着幾分殘忍的客觀:“秦小姐,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夏小姐的大腦皮層受損嚴重,這種‘持續性植物狀态’……可能會持續很久,甚至是一輩子。”
“不會的。”秦岚打斷了他,眼神裏透着一股偏執的瘋狂,“她聽得見我說話。剛才喂飯的時候,她吞咽得很順暢。她是有意識的,她只是不想理我。”
“她在生我的氣。”
“氣我當初沒有攔住她去工地,氣我害了她……”
老張看着秦岚那雙布滿紅血絲、近乎癫狂的眼睛,最終什麽也沒說。
有些時候,謊言比真相更仁慈。
“我們準備給夏小姐換一種新的神經營養藥,進口的,副作用小,但費用很高。”老張轉移了話題。
“用。”秦岚站起身,替夏笙語理了理膝頭的毯子,“把最好的藥都給她用。錢不是問題,秦家所有的産業我都賣了,只要能讓她醒過來。”
老張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病房裏重新恢複了死寂。
秦岚看着夏笙語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突然笑了一聲。
“笙語,你看,連醫生都覺得我沒救了。”
“可是我不在乎。”
“只要你還活着,哪怕是用錢堆,用命換,我也要讓你活着。”
……
深夜,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打破了死寂。
監護儀突然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
“滴!滴!滴!”
秦岚從淺眠中驚醒,幾乎是彈射般地跳起來。
“怎麽了?怎麽了?”
她撲到床邊,看到夏笙語的臉憋得青紫,胸廓劇烈起伏,喉嚨裏發出“荷荷”的風箱聲。
“痰!是痰堵住了!”
秦岚雖然很久沒有親手護理了,但當年的本能還在。她立刻按下呼叫鈴,同時熟練地打開床頭的吸痰器。
“笙語,別怕,阿岚在,別怕……”
她一只手固定住夏笙語的頭,另一只手将吸痰管迅速而輕柔地插入她的口腔。
“咳——咳咳!”
夏笙語的身體猛地弓起,像是一只被扔上岸的蝦米。
這是一種極度難受的體驗,哪怕是在昏迷中,人體本能的排斥反應依然劇烈。
她的雙手在空中胡亂抓撓着,指甲在床單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按住她!別讓她動!”護士沖進來幫忙。
秦岚死死按住夏笙語亂動的手。
就在她的手掌觸碰到夏笙語手背的那一刻,她感覺到夏笙語的手指猛地蜷縮了一下。
不是痙攣,不是抽搐。
是一種用盡全力的、死死的抓握。
夏笙語那幾根枯瘦的手指,狠狠地扣進了秦岚的手背肉裏,指甲刺破皮膚,掐出了血痕。
那一瞬間,秦岚愣住了。
她低下頭,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雙原本渙散空洞的眼睛,此刻竟然聚起了一絲極其微弱、卻又極其清晰的光。
那是痛苦。
是憤怒。
是絕望。
更是……哀求。
夏笙語盯着秦岚,喉嚨裏發出破碎的嗚咽聲,那根吸痰管還在她喉嚨裏攪動,帶出黃濃的痰液。
她的眼淚,順着眼角洶湧而出。
她在哭。
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屈辱。
她恨。
恨這具不争氣的身體,恨這該死的命運,更恨眼前這個不肯放手、非要讓她受盡這種活罪的女人。
“笙語……”秦岚的聲音在顫抖,“忍一忍,馬上就好了……”
吸痰結束了。
護士撤走了管子,夏笙語重新癱軟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胸廓劇烈起伏。
那種青紫色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灰般的白。
護士們退了出去,病房裏只剩下兩個人。
秦岚看着手背上那幾道深深的血痕,那是夏笙語留給她的“禮物”。
她沒有包紮,只是癡癡地看着。
“你恨我,對嗎?”
秦岚輕聲問。
床上的夏笙語閉着眼,胸口微弱地起伏。
過了許久,就在秦岚以為她不會再有反應的時候,夏笙語的眼角,又滑下來一滴淚。
那滴淚劃過蒼白的臉頰,沒入鬓角,像是一道無聲的判決。
秦岚的心,在那一刻徹底碎了。
她終于明白,自己所謂的“深情”,所謂的“守護”,在夏笙語看來,不過是一場漫長而殘忍的酷刑。
她以為她在留住愛人。
其實,她是在囚禁一個渴望解脫的靈魂。
……
從那天起,秦岚變了。
她不再強迫夏笙語做複健,不再給她聽那些以前的錄音,也不再對着她自言自語地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