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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靜靜地坐着。
有時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看着夏笙語,像是在看一尊精美的、即将破碎的瓷器。
她開始頻繁地做夢。
夢裏全是以前的事。
夢見夏笙語開着那輛拉風的跑車,載着她在沿海公路上飛馳,海風吹亂了她的長發,她大笑着回頭喊:“秦岚!抱緊我!掉下去我可不管!”
夢見夏笙語在辦公室裏,把一疊文件摔在桌上,指着她的鼻子罵:“秦岚,你腦子裏裝的是漿糊嗎?這種低級錯誤也能犯?今晚留下來加班,做不完不許走!”
夢見夏笙語在求婚那天,單膝跪地,手抖得連戒指都拿不穩,卻還要裝作鎮定地說:“秦岚,雖然你笨手笨腳,脾氣又臭,還愛哭……但我夏笙語,就是看上你了。你願不願意,讓我照顧你一輩子?”
夢裏的夏笙語,是鮮活的,是熱烈的,是鮮衣怒馬的。
而不是現在這樣,像一灘爛泥,躺在床上,等着腐爛。
每次從夢中驚醒,秦岚都會出一身冷汗。
她會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身邊的人。
摸到的只有一片冰涼。
……
轉折發生在初春的一個午後。
那天陽光很好,好得有些刺眼。
秦岚推着輪椅,把夏笙語推到了療養院的小花園裏。
這是夏笙語這一年來,第一次見到太陽。
花園裏的玉蘭花開了,白的,粉的,在枝頭招搖。
秦岚把輪椅停在樹下,蹲下身,幫夏笙語整理了一下膝蓋上的毯子。
“笙語,看,花開了。”
秦岚指着那些花,聲音輕柔。
夏笙語歪着頭,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一陣風吹過,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有一片粉色的花瓣,正好落在夏笙語的鼻尖上。
她沒有任何反應。
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秦岚伸出手,想要幫她拿掉花瓣。
就在指尖觸碰到花瓣的那一瞬間,秦岚突然停住了。
她看着那片花瓣,又看了看夏笙語那張毫無生氣的臉。
一種巨大的、無力的悲涼感,像潮水一樣将她淹沒。
她突然意識到,夏笙語已經“死”了。
不是生理上的死亡,而是那個叫“夏笙語”的人,那個驕傲、敏感、愛乾淨、愛逞強的靈魂,早就死在了那個爆炸的夜晚,死在了那無數個被病痛折磨的日日夜夜裏。
現在躺在這裏的,只是一具被醫學手段強行維持着代謝的軀殼。
一個活體标本。
一個被時間琥珀封存的囚徒。
而她秦岚,就是這個看守囚徒的獄卒。
“阿岚……”
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突然在風中飄散。
秦岚猛地擡頭:“笙語?”
夏笙語的嘴唇動了動。
這次不是幻覺。
她的嘴唇乾裂起皮,微微張開,喉嚨裏發出一種像是砂紙摩擦的聲音。
“放……我……”
秦岚渾身僵硬。
“你說什麽?”
夏笙語費力地轉動眼珠,目光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精準地落在了秦岚的臉上。
那眼神裏沒有愛,沒有恨,只有一種近乎慈悲的淡漠。
“放……我……走……”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靈魂最後的一絲力氣。
說完這句話,夏笙語像是耗盡了所有的能量,眼皮重重地垂了下去。
監護儀上的心率數值開始瘋狂跳動。
“滴!滴!滴!”
警報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要急促,都要刺耳。
“醫生!醫生!!”
秦岚瘋了一樣大喊,聲音撕裂了午後的寧靜。
醫生和護士推着搶救車沖了過來。
“室顫!準備除顫!”
“充電200焦耳!”
“讓開!”
“砰!”
夏笙語的身體在電流的沖擊下猛地彈起,又重重落下。
“沒有恢複窦性心律!再來一次!充電300焦耳!”
“砰!”
秦岚被護士攔在警戒線外。
她看着醫生們在夏笙語身上按壓,看着那根粗大的針頭紮進她的心髒,看着監護儀上那條筆直的紅線。
她沒有哭。
也沒有喊。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像個局外人一樣,看着這場名為“搶救”的鬧劇。
她知道,這一次,夏笙語是真的想要走了。
她想要解脫。
可是……
“救回來!”秦岚突然沖着醫生大喊,聲音凄厲得像是一只受傷的野獸,“不管付出什麽代價,給我把她救回來!”
“我不許她死!”
“我不許!”
醫生們被秦岚的吼聲吓了一跳,但職業本能讓他們繼續着搶救工作。
“腎上腺素1g靜推!”
“繼續按壓!”
“再來一次除顫!”
“砰!”
……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個世紀,也許只是一個瞬間。
監護儀上那條筆直的紅線,突然跳動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滴——滴——滴——”
微弱,但确實存在的心跳聲,重新回蕩在病房裏。
老張直起腰,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對着秦岚點了點頭。
“秦小姐,救回來了。”
“但是……”老張頓了頓,語氣裏帶着一絲不忍,“夏小姐的腦功能……可能受到了進一步的損傷。她現在的狀态,可能比之前更……”
更糟糕。
這三個字老張沒有說出口,但秦岚明白。
她走到床邊,看着那個重新躺回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胸口貼滿了電極片的人。
夏笙語依然閉着眼,臉色慘白如紙。
她活下來了。
被秦岚強行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繼續留在這個讓她痛苦不堪的人間。
秦岚伸出手,輕輕撫摸着夏笙語的臉頰。
“笙語,你看。”
“我就說,我不會讓你死的。”
“我們還有很長的一輩子要過。”
“我會一直陪着你,照顧你,直到我也動不了的那一天。”
床上的夏笙語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她只是靜靜地躺着,任由秦岚撫摸。
那雙空洞的眼睛裏,再也沒有了之前那一絲微弱的光。
徹底的,死寂。
秦岚看着那雙眼睛,突然覺得,自己贏了。
可是,看着床上那個名為“夏笙語”的活體标本,她又覺得,自己輸得一敗塗地。
她留住了夏笙語的人。
窗外的雪還在下。
紛紛揚揚,将整個世界埋葬在一片潔白的絕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