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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ICU的自動門在身後合攏，将秦岚隔絕在兩個世界之外。
那一層厚厚的防菌玻璃，像是一道無法跨越的天塹。裏面是冰冷精密的儀器，是維持生命的管線，是那個曾經鮮活如今卻支離破碎的愛人；外面是死寂的走廊，是秦岚日漸枯萎的靈魂。
夏笙語又撐過了一輪器官衰竭。
這是這半年來第三次。
第一次是肺部感染引發的呼吸衰竭，第二次是電解質紊亂導致的心律失常，而這一次，是多器官功能的全面崩塌。
醫生拿着那一疊厚厚的病危通知書走出來時，臉上的表情已經不僅僅是遺憾，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
“秦小姐，夏小姐的腎髒已經完全停止工作了。”老張的聲音沙啞，透着深深的無力感，“緊接着是肝髒，現在心肌酶譜也在升高。她的身體……就像是一臺生鏽到極點的機器，零件一個個崩碎，我們修不過來了。”
秦岚坐在長椅上，背脊挺得筆直，像是一杆折不斷的槍。
“那就換。”她擡起頭，眼底布滿了青黑色的陰影，眼神卻亮得吓人，“換腎，換肝，用最好的抗排異藥。只要配型能成功，多少錢我都出。”
“秦小姐！”老張終于忍不住提高了聲音，“這不是錢的問題！夏小姐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這麽大的手術創傷！就算上了手術臺，她大概率也下不來！就算下來了，術後感染、并發症……哪一道鬼門關她能過得去？”
“而且……”老張頓了頓，語氣軟了下來，帶着幾分懇求，“作為醫生，我必須提醒你。夏小姐現在的狀态，其實是一種痛苦。她的身體在尖叫，在渴望休息。你這樣強行維持，對她來說，真的公平嗎？”
“拔管吧。”
這三個字，像是一把尖刀，狠狠紮進秦岚的心髒。
“讓她體面地走。”老張嘆了口氣，“這是最後的仁慈。”
秦岚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張以為她終于聽進去了，終于願意放過夏笙語，也放過她自己。
然而，秦岚站了起來。
她走到老張面前，聲音平靜得讓人毛骨悚然。
“老張，你搞錯了一件事。”
“我要的不是她體面。”
“我要的是她活着。”
“哪怕是一口氣，哪怕是靠機器吊着，只要心髒還在跳，她就是活着。”
秦岚轉過身，隔着玻璃看向裏面那個插滿管子的身影。
“準備氣管切開術。”
老張愣住了：“什麽？”
“她呼吸太費力了。”秦岚指着玻璃窗內，夏笙語胸廓那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起伏，“插管讓她很難受，我看得到她在疼。切開氣管，上呼吸機。這樣她就不用費力呼吸了。”
“秦小姐，氣管切開是不可逆的損傷！而且一旦切開，她就徹底失去了發聲的可能，以後只能靠食管或者寫字板交流，但考慮到她的腦部損傷，她可能連這些都做不到！那她就真的……”
“真的什麽？”秦岚回過頭，嘴角勾起一抹慘淡的笑，“真的變成一具活着的标本？”
“那又怎麽樣？”
“只要她活着，變成什麽都無所謂。”
“去做吧。如果你們不敢做，我就轉院。轉到哪怕只有一線希望肯給我做手術的地方。”
老張看着秦岚那雙決絕到近乎瘋魔的眼睛，最終敗下陣來。
他簽下了手術同意書。
……
手術很成功，也很失敗。
成功的是，氣管切開術順利完成，呼吸機接管了夏笙語的呼吸工作，那令人揪心的血氧飽和度終于回升到了正常數值。
失敗的是，夏笙語作為“人”的那部分尊嚴，被徹底剝奪了。
術後第三天，秦岚獲準進入ICU探視。
她穿着無菌服，戴着口罩和帽子，走到病床前。
夏笙語躺在那裏，脖子上多了一個洞。
那根粗大的氣管套管，猙獰地嵌在她纖細蒼白的脖頸上，像是一個醜陋的烙印。呼吸機有節奏地送氣、吸氣，發出“嘶——呼——嘶——呼”的聲響。
那是夏笙語現在的呼吸聲。
機械，冰冷，毫無生機。
秦岚伸出手，想要撫摸夏笙語的臉，卻在觸碰到那根管子時停住了。
她看着夏笙語那張毫無血色的臉，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夏笙語穿着高定禮服，站在聚光燈下，高傲地揚起下巴，對所有人說：“我是夏笙語，我永遠不會向任何人低頭。”
那時的夏笙語，連頭發絲都透着驕傲。
而現在。
秦岚的目光下移。
夏笙語的身上蓋着被子，但秦岚知道，被子
為了處理排洩問題，為了方便護理，夏笙語的下半身插着導尿管，□□裏塞着肛管。
她就像一個壞掉的洋娃娃，所有的孔洞都被管子填滿，所有的隐私都被暴露無遺。
她無法說話，無法進食，無法排洩，甚至無法自主呼吸。
她徹徹底底，變成了一具活着的标本。
“笙語……”
秦岚的聲音哽咽在喉嚨裏。
她握住夏笙語的手。那只手依然冰涼，依然柔軟，只是指尖不再有那種用力的抓握，只剩下一種死寂的順從。
“對不起。”
“對不起……”
秦岚把臉埋在夏笙語的掌心裏，淚水無聲地流淌。
“可是我不能沒有你。”
“如果這就是讓你活着的代價，那就讓我來背這個罪孽吧。”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只要你活着……”
床上的夏笙語沒有任何反應。
呼吸機規律地起伏着，帶動着她的胸廓。
一下，兩下。
像是在替她嘆息。
……
日子變成了毫無意義的重複。
秦岚賣掉了秦家最後一點核心資産，将夏笙語轉出了ICU，住進了病房。
這裏更像是一個精致的牢籠。
房間裏擺滿了各種儀器：呼吸機、吸痰器、監護儀、營養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