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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他們做了。

第二天一早，朵木蘭殺了自己養了十年的駱駝，跟着白音離開了家。

來自烏爾骨的追捕仍未停歇，白音帶着朵木蘭東躲西藏，一邊往大梁與烏贊的邊境逃跑。

朵木蘭知道大梁，那是個遙遠而富庶的國度，在部落之間沖突最激烈的那十年，每個烏贊人都希望能夠逃到大梁。

有很多人成功了，他們是烏贊的商人，趁着每年的開市，跑進大梁，再也不願意回來。

朵木蘭沒有那麽幸運，他只能看着身邊的人一個個逃去大梁，而自己依舊守着那一畝三分地。

而現在，他連那一畝三分地也沒有了。

但他擁有了…家人。

白音，他的家人，和…愛人。

白音帶着朵木蘭混入了商隊，他是一個優秀的商人，就像他總能幫朵木蘭以更高的價格賣出駝奶酒一樣，白音很快就得到商隊老大的信任，他從首領口中得知，他們有一張通往大梁的通行證，這讓老大得以在開市的時候，合法進入大梁。

是的，合法。

大梁新帝上位，據說他獨斷專行，不僅朝堂上下風聲鶴唳，就連與烏贊的貿易，也在不斷收緊。

這兩年，逃亡大梁變得更加困難，一旦被發現，恐怕性命難保。

“若是能去大梁，”白音道，“烏爾骨也無法再拿我如何了。”

朵木蘭點了點頭：“可惜…只有一張通行證。”

白音眼裏充滿不清不楚的情緒，從未見過的深黑在他眼底鋪開，那剎那朵木蘭毛骨悚然，但很快，白音又恢複成了那個開朗的白音。

朵木蘭沒有把這個插曲放在心上。

他照常采買、勞作，在商隊他也可以釀酒，烏贊哪裏都有駱駝。

白天他去集市上賣酒，晚上，他依偎在白音懷裏，聽他講烏贊皇室的紛争。

日子過得越來越好，大梁開市的日子将近，朵木蘭準備了很多很多駝奶酒，拜托商隊老大，到大梁去賣——

大梁人也愛喝酒，愛喝酒的人，一定會愛上駝奶酒。

到那時，他就有錢了，和白音賺的錢加在一起，夠他們到烏贊的角落搭個新的屋子，在那裏，烏爾骨找不到他們，他們可以過自己的日子。

這一天，朵木蘭照舊去賣酒。

但集市上，比以往要混亂許多。

他看到打扮成士兵的烏贊人，在到處搜尋着什麽，他們掀翻桌子、把人們都推到一邊，手裏拿着一張畫像，四處詢問：“你們見過這個人嗎？把他的行蹤告訴我們，烏贊王重重有賞！”

駝奶酒，碎了一地。

朵木蘭拔腿就跑，跑得飛快，甚至來不及喘氣。

他沖進商隊，沖向與白音住着的小小屋子——

朵木蘭的話語啞在了嗓子裏。

白音看着他，影子像一只巨大的鷹，蹲在桌上。

他的爪下，商隊老大正躺着，一柄匕首插在老大的背上，從後穿透了心髒。

白音殺了商隊老大。

他站起來，腰側的通行令格外奪目。

烏爾答後退了一步，驚恐地瞪大眼睛。

“你要和我說什麽？”白音笑着靠近，問，“朵木蘭，別怕。告訴我，出什麽事了？”

朵木蘭的大腦十分混亂。

一邊，是商隊老大的死狀，一邊，是即将追殺過來的烏贊皇室。

而白音站在自己面前，分明是熟悉的面容，卻那樣的模糊，像窗前的霧氣蒙在了人臉上，什麽都看不分明。

朵木蘭的心裏有一根弦，那根弦穿過了他們的初遇，穿過被他抛在身後的舊居和駱駝的屍體，現在也要穿過眼前的血流成河。

他哭着說：“白音，快跑，烏爾骨來抓你了。”

白音抓住朵木蘭的手，兩人飛快地向着大梁的邊境跑去。

身後很快燃起大火，将商隊吞噬。

士兵大喊道：“王子！請您回來！請您回來吧！烏贊王派我們接您回去！”

那一聲聲呼喊，像鬼魂的哭嚎，要拘束住他們的靈魂，永世不得解脫。

朵木蘭根本不敢回頭，白音卻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大梁與烏贊的邊界線，大梁的燈火在遠處，與身後的大火融為一片。

白音說：“他們是父王的人，不是烏爾骨的人。”

朵木蘭氣喘籲籲：“那…他們不會殺了我們的，對嗎？”

“對，”白音說，“但我要到大梁去。”

士兵的呼喊越來越近了，朵木蘭催促他：“那我們快走吧，白音，快走！”

白音看向朵木蘭。

這個瞬間有無數種情緒從白音眼底呼嘯而過，最後只剩下那被朵木蘭稱為愛的哀傷。

白音感慨道：“如果我在這裏跑了，他們仍會不顧一切帶我回去的。”

朵木蘭從他的話語中聽出了什麽。

白音只是看着他，這個瞬間他們心照不宣地想着同一件事。

——通行證只有一枚，只有一個人能夠進入大梁。

烏贊王派來的士兵，不會殺死他們的王子。

白音要到大梁去。

朵木蘭忽然哭笑起來，他捂着心口，那裏疼得讓他渾身發抖，甚至想要吐血。

“我…”

“如果我娘還活着，”白音忽然道，“大概她也會希望我做個商人，而不是烏贊的王子。”

朵木蘭忽然下定了決心：“你走吧。我留在這裏。”

白音似乎很詫異：“什麽？”

朵木蘭笑了笑，笑容比哭還難看：“我留在這裏，我知道你會易容，我會假扮成你的樣子留在這裏。…白音，你還會回來找我嗎？”

白音的臉上有驚訝也有欣賞，他堅定地握住朵木蘭的手：“我發誓我會接你。朵木蘭，等我。”

話音落下，朵木蘭感到臉頰被什麽蒙住了——那是一張假面，覆蓋在他臉上的那一刻起，朵木蘭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烏爾答。

他又哪裏有選擇呢？他只能相信白音。

相信他會回來，相信他愛他。

朵木蘭說：“白音，帶着我的駝奶酒，去做大梁最好的商人。”

白音緊緊擁抱了朵木蘭，然後，向着大梁頭也不回地跑去。

朵木蘭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士兵将他團團圍住，他才轉過身，任憑士兵們将他捆起，送上了馬車。

那是一段無法回憶的日子。

朵木蘭無數次想要自盡，他想起白音、想起駝奶酒、想起娘，又顫抖着放下割破手腕的刀片。

他聽說烏贊出使大梁，惹怒了大梁皇帝，狼狽地逃了回來。

他聽說貿易收緊，大批胡商被趕出大梁，只有很少的人還留在那裏。

終于，在渾渾噩噩的數月過後，烏贊王決定送質子入大梁，試圖挽救烏贊與大梁關系的缺口。

烏婪有兩個兒子。

大兒子烏爾骨，是烏婪與皇後所生，長壯野蠻，頗受寵愛。

二兒子烏爾答，是烏婪與其他部落女子生下的野種。

毫無疑問，朵木蘭被送往了大梁。

連護送他的士兵都說晦氣，竟然要對着大梁皇帝搖尾乞憐。

只有朵木蘭很高興，他想，他終于能見到白音了。

朵木蘭來到了大梁的首都，渮陽。

宴席上，他見到了白音。

哪怕白音換了臉，他還是能從說話的聲音、走路的姿勢和站立時對方本能屈起的膝蓋，認出他的真實身份。

可白音沒有與他說話。

他和大梁的權臣站在一起，那個叫做謝鶴生的青年，他們相談甚歡。

朵木蘭紅了眼眶，那個瞬間他想不管不顧地發瘋，砸了桌子，沖到白音面前，扯下他的面具…

可他只是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近乎可笑地奢望着：

白音只是沒有找到機會和自己相認。

可宴席散了，白音依舊沒來找他。

而朵木蘭的處境，也沒有比在烏贊時好多少。

質子，就是棄子，他是獻給大梁皇帝的寶物，也是安撫烏贊士兵的手段。

朵木蘭想，早知如此，他就該早些自行了斷。

可就在他取來麻繩，繞在自己頸上的剎那，他聽到不遠處的街巷，傳來歡聲笑語。

這些童真的、熱鬧的笑語，還是讓朵木蘭停下了動作。

他恍恍惚惚地走到街上，循着那聲音不斷前進，等停下腳步的時候，已經站在了百姓學堂的門口。

然後，他看到了學堂裏，那個忙碌的身影。

這一回，白音再也沒有理由不見他。

他們并肩回去。

朵木蘭卻停下腳步。

這幾個月——只是幾個月而已，卻比他的一生還要痛苦。

朵木蘭抓住白音的手，陡然泣不成聲：“帶我走，白音，我不要留在這裏，求你帶我走好不好…”

白音只是看着他，表情似乎沒有一點溫度，他說：“朵木蘭，我娘在我五歲時就死了。她不會釀酒。”

話音落下。

朵木蘭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他的五官都在顫抖，卻再流不下一滴眼淚。

他的唇瓣一點點張開，似乎有無數句話劃過他的舌尖，卻最終只是定格成一個苦澀的笑容。

朵木蘭松開了白音的手。

他走了，搖搖晃晃，像被狂風揉碎的枯葉。

可走到質子府前時，又挺直了背。

白音目送着朵木蘭的身影被質子府吞噬。

回頭，重新向着百姓學堂走去。

不久以後的某一天，黑夜中燃起了大火。

白音走出鋪子，他的鋪子距離千香樓不遠，似乎都能感受到熱浪撲在臉上，蠶食着他的假面。

不少人打了水、提着桶，主動向千香樓跑去。

白音站在原地沒動，只是遠眺着前方。

大火燒毀了千香樓，火星被風吹遠，不偏不倚，落在了白音的鋪子上。

附近的商人大喊：“白音！你的鋪子着了！你還愣着乾什麽！快出來啊！”

白音這才收回目光，耳邊木屋燃燒噼啪作響，灼熱的火蛇殘忍吞噬着房屋的每一寸角落，渾身皮膚都燙得巨痛。

可白音仍沒有動。

火光倒映在他的瞳孔裏，他伸出手，任憑火焰灼燒手腕。

“…朵木蘭，”他喃喃自語，“再為我做最後一件事吧。”

手腕皮膚被烈火割開傷口，徹底燒得血肉模糊。

那一塊香灰留下的疤，被徹底抹去。

白音向着出口跑去。

但跑到一半，他忽然又停下了腳步。

他跑回了裏屋，從床下搬出那一小罐駝奶酒。

即便只有一小罐，即便放在了如此普通、不夠陰涼的地帶，駝奶酒的香氣，依舊止不住地從封口處湧出來。

朵木蘭說的沒錯，他是最好的釀酒人。

這個瞬間，熊熊燃燒的屋子，似乎又變成那個沙漠的角落裏，偏僻卻溫暖的小屋。

白音将駝奶酒抱起，就在他轉身的剎那，雙手一滑——

駝奶酒砸在地上，徹底碎了。

...

在白音看來，朵木蘭是一個愚蠢、盲善又懦弱的人，短短三言兩語，就被他騙得奉獻了一切。

朵木蘭到死都不知道，早在他們相遇的第一刻起，白音就為他準備好了結局。

甚至他們的相遇，也是白音精挑細選後的結果。

他在集市上觀察了朵木蘭很久，才最終将朵木蘭選為了自己的卒子。

一個優秀的商人，注定是一個更優秀的騙子。

當然，朵木蘭也不會知道，烏贊王子與大梁權臣的第一次見面，白音并沒有太記住謝鶴生的容貌，只注意到了那雙眼睛。

和集市上的朵木蘭，一樣乾淨純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