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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丽质被他问得一怔。
她自幼长于宫廷，规矩礼仪是刻在骨子里的，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一番道理。
想起自己永远都在为他人着想的童年，李丽质沉默了。
“可能……你是对的吧。”
“只是可能吗？”李君道反问，不等她回答，轻笑着拉住她往回走。
“其实咱们身边有两个很好的例子，那就是你和高阳，你把规矩看得很重，而高阳则从来不在乎规矩。”
“高阳性格张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受了委屈不会憋在心里，会直言不讳地指责我，甚至挠我、咬我，以此来发泄自己的情绪。”
“你呢，看似温婉大方，识大体，顾大局，实则是个闷声不响的受气包。遇到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憋着，总想着把最完美、最得体的一面展现给别人，所有辛苦和委屈都留给自己慢慢消化。”
“在你嫁给我这段时间，我看得出来你在很多地方都在迁就我们，委屈了自己。”
“你认为你是对的吗？”
“我……”李丽质语塞，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我不知道。”
从前，她或许会毫不犹豫地认为自己是正确的。
付出难道还会有错吗？恪守本分、牺牲自我以成全大局，这不正是她所受教育中的“美德”吗？
可前几天发生的事，让她有些迷茫了。
李丽质后来也明白自己确实不对，因为一己私欲天天折腾本就因事务繁忙的李君道，还提出了相当无理的要求，想去折腾即将生育的高阳。
可她只是提出了这件事，李君道完全可以跟从前一样拒绝，她不明白为什么上一次李君道就生气了，还将她赶回宫几天。
“虽然我不清楚你是怎么想的，但一个和睦的家庭不是靠一个人的付出就能变得美好的。”
李君道停下脚步，面对着李丽质，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迫使她与自己对视，认真道：
“一味地付出，能感动的只有你自己。”
“可能我的话有些难听，不过我必须告诉你。在这一点上，你其实是错的！”
“一个家，要每个人都觉得舒服自在，才是真的好。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会闹的高阳能得到她想要的关注，而你这个最懂事的，却总是在吃亏。”
“我不需要你变成高阳那样，但我希望，你至少要学会说出你的不舒服，表达你的真实想法。”
“在我面前，你不需要永远完美。”
“……”
李丽质怔怔地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这样的话何其熟悉，作为母亲的长孙皇后曾对她说，在我这里你可以永远当个孩子。
而她的丈夫又对她说，在我这里，你不需要永远完美。
在宫里，懂事是她的标签，付出是她的本分。
此刻，心底那点长久以来的委屈，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麻烦，”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也不想……让你们觉得我不够好。”
“傻瓜。”李君道叹息一声，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你什么样才是最好？就是现在这样，有脾气、有情绪、会委屈的真实模样。”
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和这些离经叛道却又无比真挚的话语，李丽质心中那座由规矩和隐忍筑起的高墙，终于轰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极轻、极快地在李君道的肩头隔着衣服咬了一下，随即把发烫的脸颊深深埋了进去，闷声说：
“这样……也可以吗？”
“当然！”李君道发出低沉而愉悦的笑声，将她搂得更紧。
“这是你的特权！”
他顿了顿，随即说：“你知道为什么我和高阳看似吵吵闹闹，可感情却能越来越好吗？”
李丽质老实地摇头，对此她确实有些费解。
“就是因为高阳不会隐藏啊。”李君道轻声道：“不管是什么样的感情，都是需要双方去维护的，而最好的维护方式，便是良好的沟通。”
“高阳委屈了，就打我骂我，发泄自己的情绪。发泄完了就会找机会跟我好好沟通，两个人私底下心平气和地交流，不让嫌隙有诞生的机会。”
“所以，你有什么心事得跟我说，我们一起沟通解决，千万别憋在心里，这样只会让我们的关系越来越远。”
“反正我们是夫妻，等晚上没人的时候小声说，谁也不会知道，不是吗？”
“嗯！”李丽质用力地点点头。
见李丽质听进去了自己的话，李君道松了口气，心里那点阴霾散去，顿时感觉轻松了许多。
他刚想跟李丽质亲热一下，余光忽然瞥见了一抹亮光。
扭头看去，便发现窗口的缝隙外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这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随即外面一阵鸡飞狗跳以及逃跑声。
李君道：“……”
“……”
晚上，大家坐在一起吃饭，气氛倒是挺和谐的。
高阳对于李丽质回来也没什么表示，毕竟早已接受了李丽质也是李君道妻子的事实。
而李泰则是对于太子生了个儿子挺高兴，询问着关于侄子的各种问题：“丽质，既然孩子生下来，那取名字吗？”
“还没呢。”李丽质笑着回：“父皇和太子兄长对这个问题有不同的看法，两人在争夺孩子的取名权，所以孩子的名字还未定下来。”
“是吗？”李泰颇为意外，“他竟然敢跟父皇对着干了？”
“那父皇不得高兴死？”
李丽质：“……”
李君道哑然。
果然啊，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连李泰对于从前李承乾的问题都看得很明白。
然而李承乾直到长这么大才明白这个问题，总算硬气起来了。
“行啦你。”越王妃拍了一下李泰，“你说的什么话呢？”
李泰也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妥，尴尬道：“本来就是嘛，不过这里又没外人，提两句没关系。”
给自己辩解一句，他立马转移话题道：“那孩子长得怎么样？像太子多些还是太子妃多些？”
“像太子兄长多些。”李丽质想起侄儿的样子，说：“现在还小，看不出太多，但眉宇间跟太子兄长十分相似，眼睛也随了父亲。”
“那挺好。”李泰有些羡慕，侧头看了眼旁边专心啃肉的儿子，扯了扯嘴角。
该说不说，他这个儿子就不怎么像他，全像他娘了。
不过一想到自己肥硕的身体，李泰又暗自庆幸，像他娘好像挺不错的。
要是像他就毁了。
“对了。”李丽质突然想起走之前太子叮嘱自己的事，“夫君，太子说田地大部分已经到手了，让你有空回一趟长安，把田地交给你。”
“或者你派人去接收也行。”
“这么快？”李君道诧异道：“韦家这就挺不住了？”
他以为韦家至少还能撑一个月呢。
百年大族的底蕴不是开玩笑的。
“我对这些不清楚。”李丽质说：“当时太子比较忙，没有跟我细说，只是让我告诉你接收田地。”
李泰对此倒是不意外，“主要是韦贵妃看得很清楚，相当有自知之明，没有去插手此事，而且还让韦家的人赶紧舍弃外物，将利益丢出去以求生存。”
“如此一来韦家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如果拼死反抗，说不定连族人都得死上不少。”
李君道想想觉得李泰说得有道理。
面对这么多势力的围剿，韦家连鱼死网破的机会都没有，果断放弃还不至于出人命，倘若继续抵抗就不好说了。
放弃绝大部分利益是明智之举。
“那具体有多少田地？”李君道问。
提起这个，李丽质神色微妙，“太子说到手差不多将近八万亩，他还说这可能不是韦家所有的田地，但剩下的已经没什么必要了。”
“夺少？”一直未曾开口的高阳震惊了。
要知道，她跟李丽质的嫁妆加在一起的田地都还没这个数字的一半。
她们是什么身份？韦家又是什么身份？
“八万亩。”李丽质又重复了一遍。
起初她听到这个数量也挺震惊的。
可一想到韦家的地位，又觉得可以理解了。
“八万亩应该算少的了吧？”李君道皱眉。
他反倒觉得这个数量少。
“确实是少。”李泰附和一句，顺便解释道：“韦家其实对田地方面不怎么执着，他们最主要的收入其实是绢帛。”
“这也是当初为什么韦家率先忍不住对你工坊下手的原因。”
“……”
二月六，初生的东曦带着丝丝温暖照耀天下，驱散了清晨的寒冷。
被一股奋发向上气氛包围的蓝田县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这是一位穿着粗布麻衣，看起来六十七岁，脊背却挺直无比，满头白发，留着长长白胡子的老头。
“福顺啊，咱们多少年没出来了？”
老人身旁，躬着身子，像是位老仆人的李福顺似乎也有些感慨：“回太……老爷，得有七八年了。”
“奴婢记得，七八年前咱们也只在长安城走了走，还没出过长安呢。”
“七八年了啊……”李渊慢慢往前踱步，身边偶尔有急匆匆的百姓路过，虽然大家都在忙碌，但他却能感受到这些百姓身上充满了希望。
他沉默片刻，声音里满是沧桑：“那，上次咱们看见百姓这副充满希望的模样，是什么时候？”
李福顺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苦笑着说：“老爷，咱们好像从来没见过百姓这样，哪怕是当初推翻暴隋，大唐开国那天，奴婢也未曾在长安城的百姓脸上见过这样的神色。”
“是啊，哪怕当初大唐开国那天，我都未曾见过百姓这副模样。”李渊叹了口气，心里头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总归是高兴的吧。
至少李世民这个皇帝当得不差，李君道这帮后生，也干得挺像样。
这蓝田县城里，人来人往，车马不绝，路旁的铺子早早开了张，热气腾腾的蒸饼、吆喝声、交谈声，织成一片鲜活的生活图景。
李渊站在街口，望着这景象，忽然觉得心头那点郁结，似乎化开了些。
他脸上渐渐挂上了一抹笑容，可嘴上却骂道：“二郎那小子不知怎么想的，我那孙女婿不就年轻了些吗？”
“有这样的能力，居然不委以重任，反倒放在这县城里当个小县令，着实该骂！”
李福顺服侍李渊多年，对这位太上皇的心思清楚得很，他先是附和一句，随即帮着解释道：“老爷，奴婢觉得，圣上和李县男应该是有自己的安排吧。”
“前两天出来的那个大唐民报上不是说了吗？许多好的政策想放在蓝田县实施看看，如果效果好，那就推广全国了。”
“如此一来，蓝田县的重要性大大增加，让李县男来掌管蓝田县，想必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嗯，你所言有理。”李渊不置可否，指了指前面，“走吧，咱们今天好好在这蓝田县看看，看看二郎和我那孙女婿到底做出什么成果了。”
“哎，好嘞。”李福顺自无不可，跟随着李渊到处走走看看。
正当李渊想找个人问问关于县城的情况时，一个背着小挎包的小孩跑过来，挥了挥手中的报纸：“大爷，来份报纸不？”
“今天消息比较劲爆，卢国公家的牛今天死了媳妇，自己上吊自杀的。”
李渊：“……”
李福顺：“……”
李渊哭笑不得地朝李福顺示意，后者向小孩询问价格后，掏出一枚铜钱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