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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拉扯:是嗎?那我是不是該感覺到榮幸
周三傍晚,夕陽将漓江染成了一條流動的金色緞帶。
舒榆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一刻鐘,那家名為“望江軒”的私房菜館臨河而建,露臺的位置正好能将江景與小鎮燈火盡收眼底。
她特意選了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比平日作畫時的随意多了幾分精心,卻又不過分正式。
六點半整,李璟川的身影準時出現在菜館門口。
他依舊是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但未系領帶,襯衫領口随意地敞着,比起平日一絲不茍的市長形象,多了幾分難得的閑适與風塵仆仆。
“等很久了?”他走近,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晚風般輕輕拂過。
“沒有,我也剛到。”舒榆起身。
李璟川從善如流地坐下,将手中的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随意放在桌角。
“這裏視野很好。”他望向窗外的江景,語氣帶着欣賞。
“聽說這裏的河鮮和本地菜都很地道。”舒榆将菜單推到他面前。
李璟川卻只是掃了一眼,便将菜單推回給她:“你熟悉,你來點。”
點菜的過程簡單而迅速,菜很快就被呈上來,皆是當地的時令風味。
清蒸漓江魚,鮮筍炒臘肉,涼拌龍須菜,香氣四溢。
“嘗嘗這個,”舒榆用公筷為李璟川夾了一塊魚肉,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這是店裏的招牌,用的就是早晨從這條江裏捕上來的魚。”
李璟川從善如流地嘗了一口,點頭贊道:“鮮甜嫩滑,火候恰到好處。”
他放下筷子,目光掠過窗外漸深的夜色和點亮的河燈,似是不經意地提起:“這讓我想起小時候,家附近也有條小河,夏天常去摸魚。只是後來城市發展,小河變成了暗渠,再也看不到魚了。”
他語調平和,像是在分享一個尋常的童年記憶,但舒榆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語裏那一絲幾不可聞的悵惘。
她擡眸看他,燈光下他眉眼溫和,少了幾分平日作為市長的疏離感。
“所以,李市長現在推動的城市生态修複項目,是希望能找回一些曾經的記憶嗎?”她試探着問,将話題引向一個更靠近他內心,卻也屬于公共領域的方向。
李璟川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關注點,随即唇角彎起一抹淺淡的弧度:“可以這麽說,記憶固然重要,但更關鍵的是為現在和未來的人,留住能與自然對話的空間,就像你這幅《江雨圖》,不也是在為一段雨中的漓江記憶塑形嗎?”
他将話題輕巧地抛回給她,并且精準地關聯到她的創作。
這種被深刻理解和巧妙回應的感覺,讓舒榆心頭微動。
“記憶很多時候是模糊的,甚至是經過美化的。”她低頭撥弄着碗裏的米飯,聲音輕緩,“畫家要做的,或許不是複刻,而是提煉出那種感覺,哪怕需要打破一些現實的框架。”
這話,似乎不僅僅在說畫。
“打破框架需要勇氣,也需要找到新的支點。”李璟川執起酒杯,向她示意,“就像你嘗試融合東西方畫法,初時或許會遭遇不解,但一旦找到了平衡,便能開辟出新境,這其中的魄力,我很欣賞。”
他的贊賞直接而明确,目光落在她臉上,帶着審視,也帶着鼓勵。
舒榆莫名的感到臉頰有些發熱,端起酒杯與他輕輕一碰,“你對藝術的見解,似乎總是能切中要害,讓人意外。”
“或許是因為,治理一座城市和創作一幅畫,在某些層面是相通的。”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後靠,姿态放松,“都需要在無數的可能性中做出選擇,在約束中尋找自由,并且都要對最終的成果負責。”
他的比喻宏大而貼切,将兩人的距離在另一個維度拉近。
舒榆忍不住追問:“那在李市長看來,是治理城市更難,還是讀懂一幅畫更難?”
這個問題帶着明顯的挑釁和試探,她想看看他如何應對。
李璟川聞言,低笑出聲,那笑聲醇厚,在安靜的角落格外清晰。
“舒老師這個問題,是在給我出考題嗎?”他指尖輕輕點着桌面,似在思考,“治理城市,有規章,有數據,有成例可循,像解一道複雜的數學題。而讀懂一幅畫,尤其是像舒老師這樣有想法的藝術家的畫。”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深邃難辨,“更像是在解讀一個獨一無二的靈魂,沒有标準答案,卻更引人入勝。”
“靈魂。”舒榆重複着這個詞,心跳莫名加速。
她避開他過于專注的視線,轉而為他布菜,“那李市長可要小心,有些靈魂,可能并不希望被完全讀懂。”
這話裏的疏離與防備,若有若無。
“當然。”李璟川從善如流地接住她夾來的菜,語氣依舊從容,“保持适當的神秘和距離,是欣賞美的重要前提,就像我們此刻看窗外的江景,正是因為有夜色籠罩,看不清對岸的細節,那星星點點的燈火才顯得格外迷人,靠得太近,反而失了韻味。”
他總能将她的試探,化解于無形,并引申出另一番道理。
這番關于“距離”與“美”的論述,既回應了她的防備,又似乎,暗示了他目前恪守的分寸。
話題随後又轉向了更輕松的小鎮風物,他問起她常去寫生的地方,問她是否嘗過某家老字號的桂花糕,氣氛似乎又重新變得輕松愉快。
幾杯溫潤的糯米酒下肚,舒榆感覺緊繃的神經漸漸松弛,那份一直被理智壓制的探究欲,在微醺之際變得強烈。
于是,便有了那句脫口而出的問詢:“李市長日理萬機,總在這小鎮盤桓,不怕耽誤正事嗎?”
問完,她便有些後悔,覺得自己似乎越界了,打破了今晚一直維持的那種心照不宣的平衡。
李璟川執壺為她斟酒的動作流暢而穩定,直至杯滿,他才放下酒壺,擡眸看她。
那雙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裏面清晰地映出她有些忐忑的模樣。
他沒有立刻回答,短暫的沉默讓空氣仿佛凝滞。
舒榆幾乎能聽到自己有些過速的心跳聲。
然後,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沒有任何回避。
“有些事,”他的目光沉靜如水,卻帶着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本身就是正事。”
沒有解釋,沒有贅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