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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秘密“我就那麽
昂貴的餐廳,只有刀叉碗筷碰撞發出細微聲響。
原本愉悅的餐桌環境突然阒靜,讓和橙陷入尴尬境地,又一次在他身上體會到口無遮攔帶來的後果。她表面還是鎮定,挺直了脊背。
她不明白,為什麽宗勖白要她再三重複那三個字?
從他的神情能看出,他似乎很享受她說這三個字,再聯想到剛才在車裏,他那番觀點。她不确定自己的判斷是否正确。
他是資助人,怎麽能因為一些‘恰好’的事情,亂揣測、冤枉他。
宗勖白看明白她的心思,卻并不戳破,剝好的蝦肉放在旁邊乾淨的碟子裏。
他又拿了一只蝦,溫潤地說:“你想學粵語,日後有空我教你。”
她沒聽見似的,低睫嚼時蔬。
他沒把她的無視放心裏,又問,“怎麽?不想學?”
“想學。”和橙擡頭,解釋:“港大有粵語課,我也可以自己上網找視頻或者看電視劇練習,不勞煩您。”
他笑聲很薄:“覺得我教不好?”又輕車熟路地将剝好的蝦放到碟子,“粵語九聲六調,不易學。”
“從講髒話或情話比較容易入門。”
他嗓音裏有些許無奈:“妹妹仔講髒話不好聽。”
似在解釋剛才他為什麽讓她說那句我中意你。
這番話讓和橙确定是她胡思亂想。
他人坐在對面,哪怕在剝蝦依舊姿态得體、從容、不疾不徐,一切在他手裏都游刃有餘,以他的地位,見過的人和景,多如過江之鲫。
而她小地方出來,除了寒窗苦讀的學識,和一副堅硬的脊梁,再沒什麽能捧到人前的東西。
為了緩解尴尬的氣氛,和橙看着他手裏黃澄澄的大蝦:“我很少吃蝦。”
“不愛吃?還是過敏?”
他挑眉。
“哪能過敏呢。”和橙噗嗤笑出聲,憶起往事,聲音沉下,“溪州四面都是山,我們村很偏遠,沒海鮮這種食物。十歲那年奶奶帶我去參加婚宴,宴席很多好吃的,當時我不知道要剝殼,整只蝦嚼下去,被同桌的長輩和小孩嘲笑,說我八百年沒吃過東西,讓小孩不要學我。”
她已經不記得那蝦是什麽滋味,但蝦殼刮過喉嚨的刺痛感,和混着硬殼囫囵吞下去時,那種淋漓的、粗粝的吞咽感,她至今記得。
聽她說完,宗勖白又剝了一只放碟裏,用眼睛一寸寸仔細臨摹她的臉,從她眉骨的弧度,到某一瞬間黯然失色的眼睛,看得極慢,極深。
他脫下一只沾滿金黃蝦汁的手套,用旁邊的熱毛巾淨手後端起碟子,微微傾身向前,越過桌面放在她手邊。
“沒殼的蝦,趁熱吃。”
和橙怔了片刻,瞧他坐回原位後,繼續拿新的手套剝蝦殼。
若是熟悉宗勖白的人見了,一定會驚掉下巴。
向來不沾陽春水,養尊處優的指居然為女孩剝蝦。
“您不用給我的。”和橙有點着急了,連忙放下筷子:“我想吃會自己剝的。我跟您說這件事,不是為了博同情,暗示你把手裏剝好的蝦給我……”
她真的沒這個意思,簡直是折煞她。
何況,給女孩剝蝦是一種很親密的舉動,她們還沒熟悉到這個地步。
宗勖白被她慌亂的模樣可愛到了,眼睛凝着光,溫聲說:“我請小時候的和橙吃,跟現在的你無關。”
和橙又一次怔住了。
他請小時候的和橙吃。
言語能帶給人很深的震撼。
既能立刻見血,灼燒皮膚,也能溫暖人心。
和橙鼻間酸酸的,彷佛看見十歲的自己正對着一盤紅亮亮的蝦手足無措,而喜氣洋洋的喧鬧聲中,宗勖白隔着漫長歲月伸出手,将剝好的、溫熱的蝦仁,輕輕推到她面前,說趁熱吃。
小時候那道未完成的課題,她終于在多年以後有了新的答案。
最後那一碟蝦全部進了和橙嘴裏。
宗勖白的理由是他要補給每一個年齡階段的和橙,還說他不喜吃蝦,別浪費。
和橙見不得鋪張浪費,便吃個精光。
不過讓宗先生剝蝦殼,她非常不好意思,內心想着要怎麽補償他。
或許她可以去他家打掃衛生,他家那麽大,打掃起來很費勁,她這也算有誠意了。
從洗手間出來,和橙覺得這個想法可行,她不能白吃白喝,待會就跟宗勖白提議。
想到能還人情債,她腳步都輕快了,走回大堂,遠遠地看見餐桌那多了兩個站着的男人。
以為是宗勖白的朋友,便在原地駐足,怕過去會打擾到他們談話。
然而,越看情況不對勁。
宗勖白依舊是閑閑地疊着腿,左後背靠着椅背,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點桌面,擡頭斜觎時唇角挂了抹不冷不熱的笑。
像是聽見了什麽有趣的事情,唇角的笑意更濃了些。
和橙沒見過他這種笑,帶有冷嘲熱諷,薄唇輕開輕合說了句什麽。
其中一個男人似乎被惹怒,另外一個男人立馬抱住他肩膀,制約住蠢蠢欲動的男人,她仔細瞧着覺得那男人眼熟,像是在哪見過。
忽地,眼睛瞪圓了。
竟然是他,宗德明。
前段時間新聞上鬧得沸沸揚揚的一心助學機構性.侵案件的男人。
那張臉,做的惡心事,讓和橙過目不忘。
新聞說,宗德明的母親陶桃在宗勖白的阿爺宗瀚文身邊做了十年情人,在香港已是公認的外室,本來宗瀚文不打算娶她,誰知後面居然搞出人命。
宗德明出生後,陶桃母憑子歸,二十五歲時嫁給已經七十多的宗瀚文。
據港媒八卦,宗家還起了協議。
每年一百萬,支付到陶桃個人名下賬戶,以“生活贍養費”的名義。
如果婚姻存續,支付持續。如果離婚,支付終止。
如果宗瀚文先于她去世,信托基金繼續支付到她去世為止。
宗德明和陶桃不得以任何形式主張,宗瀚文先生名下或宗氏家族企業名下的任何股權、不動産、信托份額或其他形式的資産繼承權,本協議約定的年度支付構成對前述權利的完全且最終替代。
宗德明到了年紀,可以入職宗氏集團,擔任管理崗職,其職級、薪酬及晉升均按公司統一制度執行,但不享有股權、繼承權及任何特殊待遇。
宗德明本人也不争氣,不僅只是在集團挂個職位,還風流嚣張。
有新聞揭露宗德明借着集團旗下的助學機構養女童,所作所為令人發指,集團董事未經會議,直接把他開除。
之前和橙還懷疑新聞的真實性,現在看來,應該是真的。
握緊拳頭,腦海裏默默對準他的臉,幻想把他打得牙齒滿地。
宗勖白從始至終很冷靜,宗德明愈發激動,說話聲音也變大,叽裏咕嚕講的粵語,和橙聽不懂。
聽見動靜,有侍者上前提醒勸說,宗德明順手就把人甩開了,随手撈起桌面一杯未喝完的葡萄酒直接潑在宗勖白臉上。
空氣陷入短暫的死氣沉沉後侍者回過神,幾人上前摁住他,以防他有其他激烈動作。
其實,把酒潑上去的那一刻,宗德明本人也酒醒了,不可思議自己居然一時沖動做了這種事。
而宗勖白坐在那,喜怒無色,彷佛世俗一切都與他無關。
和橙愣了幾秒後掃向旁邊空無一人但還有殘羹剩酒的桌面,猶豫了幾秒,拿起紅酒杯沖過去,對準宗德明的臉也重重地往上潑。
摁住宗德明的侍者們又一次露出震驚臉色。
看向來人。
被潑一臉的宗德明怒氣又湧上來,沖向和橙:“你係邊個啊?夠膽潑我?”(你是誰,有膽潑我)
宗勖白摘下有水汽的金絲眼鏡,正用方巾淡淡擦拭,聽見聲音緩慢掀起眼皮。
和橙不知何時出現,手裏捏着空酒杯,那雙一向清淩淩又柔軟的眼睛此刻凝成堅硬冰殼。
意識到她做了什麽,宗勖白沒情緒的臉總算回了些溫,眼角笑意暈開,整個人散着柔和,根本不像幾秒前被人潑了酒。
“再潑一次,我沒看見。”
衆人以為自己聽錯,這句話怎麽有點寵溺的味道。
先是觀察發話的宗勖白,再投向和橙。
和橙對上一雙清明溫和的目光,他立體疏冷的五官,緊貼骨相的冷白皮上還挂着透明酒水,有些将濕未濕地懸在發梢與額角,短發也被浸得半濕,泛着深色水光。
她深吸一口氣,像得到了鼓勵,放下手裏的空杯,抄起那杯她剛才沒喝完的白葡萄酒猛地潑向宗德明。
随之而來的是粵語謾罵聲。
侍者怕情勢會更嚴峻,連忙半勸半拉半安慰地把宗德明拉走,不甘的聲音逐漸遠去直到消失,大堂重歸寧靜。
宗勖白忽而笑得很厲害,肩膀都在顫,眼尾的笑很濃洇。
看他笑得那麽開心,又被他這樣直白坦蕩的欣賞目光注視着,和橙只覺得臉上被炭火燎過,一陣陣發燙。
懷疑自己剛剛是不是太潑婦。
“宗先生,您怎麽了?”和橙不理解:“您被潑酒了還笑得出來。”
宗勖白深深地瞧她,“不是有你幫我欺負回去了麽。”
和橙面熱,眼裏有一閃即逝的黯和憂傷,她反複捏着衣角:“也不算幫您,我只是想到了他欺負的那些小女孩。”
将她眉眼間的暗淡情緒盡收眼底,宗勖白唇角的笑淡了下去,眯了眯眼,篤定地說:“你有心事。”
和橙一頓,對于宗勖白的敏銳和細心程度感到不可置信。
她不自在地放下酒杯,躲避他灼人的探究視線。
他銳利的眼神像是能透過她的臉看清真相。
她低睫掩蓋思緒,“對,我後悔沒讓您教我幾句髒話,這樣剛剛就能派上用場了。”
見她不欲多說,宗勖白也沒繼續追問。
如果是他所猜的那樣,也已經是過去式,再度硬生生揭開只會讓她重新跌進那道表面愈合的傷疤裏。
她從小的生活在貧窮,缺愛的土壤裏,像石縫裏掙出來的一株野草,風霜雨雪都自己扛着,早早學會把腰杆挺直,自然不會跟不熟的男人敞開心扉。
骨子裏堅強又有韌性。
但,總會有适合的機會。
宗勖白的好心情因她不願提及的心事沉了沉。
接上她的話題:“妹妹仔學什麽髒話。”
“要是還氣,改天把他請來,讓你潑個夠。”
這時,經理模樣的人物跑過來對着宗勖白又是躬身作揖又是不停道歉,十分緊張。
宗勖白擺手,“唔緊要,冇事。”
拿紙巾擦臉上的酒漬。
事情發生得太快,讓經理措手不及,宗勖白跟宗德明之間的恩怨屬于豪門秘辛,宗德明性.侵助學貧困生被曝光後,宗勖白以這個理由順勢将他開除,甚至沒經過董事會同意。
據說宗德明花了大價錢去打點警察和媒體,才勉強把事情壓下,但家裏聯姻妻子鬧離婚加上又職位也丢了,想見宗勖白一面都難,今天好不容易見着又喝了不少酒,心裏難免對他生出一股憋屈,沖動上頭。
這兩位他都得罪不起。
那位雖然現在不如之前風光,但餘威仍在不能小瞧,而眼前這位,更是一句話就能讓維港的風浪都掂量着過的人。
他也早就聽說過宗勖白為人極其溫良恭儉讓,如今見他雖然被潑了水,卻心情頗好,絲毫不計較。
心裏不禁感嘆,上位者的胸襟氣度到底不同,情緒真是穩,天大的事情落下來也波瀾不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