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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立規矩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生物鐘準時把她叫醒。

窗外的天是灰藍色的，雨停了，玻璃上還挂着水珠。

半山的清晨很安靜，偶爾有早起的鳥雀在樹枝上撲騰。

黎嘉敏在床上坐了兩分鐘，醒神。

她有個雷打不動的習慣：晨讀。

她是文學院的學生，輔修法語。

很快要考專四，學習一天都不敢落下。

簡單洗漱完，黎嘉敏換了一身寬松的淺灰色運動服，頭發用一個黑色的鯊魚夾随意盤在腦後，架上一副細框眼鏡，拿着平板和水杯，輕手輕腳地開門下樓。

一樓客廳的抽濕機停了，空氣乾爽了一些。

黎嘉敏走到落地窗前。

這裏有一張很大的單人沙發，旁邊是一盞落地燈，光線正好。

她盤腿坐進沙發裏，喝了一口溫水，點開平板上的資料。

清了清嗓子，開始小聲朗讀。

法語的發音部位靠後，元音飽滿，連讀多。

黎嘉敏的聲音本來就偏軟糯，那些原本有些生硬的小舌音，從她嘴裏吐出來，少了幾分滞澀，多了一種像溪水流過圓滑石子般的綿密感。

“Cestletepsquetuasperdupourtarosequifaittarosesiiportante...”

她的語速不快，咬字清晰。

在這個空曠安靜的客廳裏，像一層細細的絨毯，慢慢鋪開。

三樓。

厚重的遮光窗簾把房間擋得嚴嚴實實，不見天日。

蔣耀靠在電競椅裏，盯着電腦屏幕上的“VICTORY”字樣，眼睛被屏幕光刺得有些發酸。

耳機裏傳來宋子齊興奮的大呼小叫。

“耀哥好勁！最後果個走位繞後簡直系神來之筆！一齊開多一局啦喂？”

（耀哥牛逼！最後那波繞後簡直絕了！再來一把？

“唔打喇。”

（不打了）

蔣耀聲音沙啞，帶着熬了一整夜後的濃重鼻音。

他摘下耳機，随手扔在桌上，揉了揉酸脹的眉心。

“眼瞓啦，瞓覺。”

（困了，睡覺。）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頭發出輕微的咔吧聲，喉嚨乾得冒煙，拿起桌上的杯子，一仰頭。

空的。

蔣耀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赤着腳，踩着地毯往外走。

推開房門，外面的光線有些刺眼。

他下意識地眯起眼睛，踩着木質樓梯往下走，腳步有點沉。

走到二樓拐角處，腳步突然停住了。

樓下有聲音。

很輕，很勻稱。

不是電視機的人聲，也不是梅姨在廚房做事的動靜。

是一段他聽不懂的語言。

蔣耀的手搭在木質扶手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着。

他往下走了兩級臺階，視線越過扶手欄杆，落在一樓的落地窗前。

黎嘉敏背對着他，整個人小小的一只，陷在灰色的沙發裏。

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她挽在腦後的頭發，和一小截露出來的白皙後頸。

她在念書。

聲音不大，嗓音輕軟。

陌生的音節連在一起，有一種奇異的韻律感。

蔣耀昨晚被宋子齊在游戲裏坑了好幾次，加上一晚上沒睡，腦神經本來突突地跳着疼。

但此刻，聽着這綿長的、像念咒一樣的聲音，疲憊的神經居然奇跡般地舒緩了一點。

他站在樓梯上，沒動，就這麽聽了兩分鐘。

直到他乾澀的喉嚨再次抗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