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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停在山下,走不走。”他把黑傘重新撐開,傘面在半空中發出一聲緊繃的悶響。
“走。”黎嘉敏趕緊把外套披在身上。
外套很大,下擺直接蓋過了她的大腿,袖子也長出一大截。
但衣服裏存着的乾燥和一點點殘餘的溫度,瞬間把她包裹了起來。
兩人走出圖書館的大門。
剛踏出屋檐,狂風夾着雨水就撲了過來。
黎嘉敏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蔣耀手裏的黑傘很大,是款雙人高爾夫傘。
他走在左邊,靠近馬路外側,黎嘉敏走在右邊,靠着牆根。
風向很亂,雨水斜着往人身上砸。
“靠過來點。”蔣耀低頭看了她一眼,聲音在雨聲中有些模糊。
黎嘉敏猶豫了一下,往他身邊挪了兩步。
兩人的手臂隔着衣料,若有似無地擦過。
下山的坡道上積了很深的水,水流順着地勢往下沖。
黎嘉敏穿的是帆布鞋,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較深的水窪。
蔣耀走得很慢。
他平時走路步子邁得很大,帶着股不羁的勁兒。
但今天,他始終保持着和黎嘉敏并肩的頻率。
雨下得太大了。
周圍的世界只剩下白茫茫的雨霧和嘩啦啦的白噪音。
黎嘉敏走了一段,突然發現,不管風怎麽刮,砸向她這邊的雨水都很少,除了腳底不可避免地濕了之外,她的肩膀和後背幾乎是乾爽的。
她有些疑惑地擡起頭。
頭頂是一片黑色的傘面。
順着傘骨的方向看過去,傘柄并沒有垂直。
這把寬大的黑傘,正以一個明顯的角度,向右邊傾斜着,把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罩在了傘下。
而撐傘的那個人。
緊緊握着傘柄,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凸起,目不斜視,似乎在專心看路。
但左半邊的身體,已經完全暴露在了傘外。
大雨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的左肩上。
深黑色的沖鋒衣面料雖然防水,但禁不住這樣長時間的暴雨沖刷,布料已經吸飽了水,沉甸甸地貼着他的肩膀和手臂。
雨水順着他的下颌線往下淌,流進衣領裏,左邊的袖口不斷地往下滴着水。
半邊身子全濕透了。
黎嘉敏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胃裏的抽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脹。像一顆泡在水裏的檸檬,被輕輕捏了一下。
她停下腳步。
“怎麽了?”蔣耀也停下來,轉頭看她。眉頭依然微微皺着。
“你的肩膀濕了。”黎嘉敏伸出手,指了指他的左肩。
蔣耀順着她的視線看了一眼。
他毫不在意地轉過頭,語氣有些生硬:“管好你自己,風吹的。”
“傘歪了。”黎嘉敏聲音很輕,帶上了一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鼻音。
她伸手去推傘柄,想把傘推回兩人中間的位置。“你這樣會感冒的,往你那邊挪一點。”
“別亂動!”
蔣耀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涼,帶着雨水的溫度,但掌心很寬大。
黎嘉敏愣住了。
蔣耀看着她。
近距離下,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睫毛上沾着的水珠,還有黑瞳裏倒映出的自己。
她穿着他不合身的黑色外套,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讓你別亂動。”蔣耀松開她的手腕。
他移開視線,重新看向前方的路。
手臂依然穩穩地舉着那把傾斜的傘,紋絲不動。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壓低了聲音,像威脅,又像在掩飾什麽。
“以後落雨天留喺屋企啦。唔好日日等梅姨鬧我,煩到死。”
(以後下雨天在家待着。別讓我天天被梅姨念叨,煩死了。)
雨聲震耳欲聾。
黎嘉敏站在黑傘下,聞着他身上混合着雨水的冷冽氣息,低下頭,看着兩人腳下流淌的積水。
沒聽懂他說什麽,也沒再伸手去推那把傘。
好幾秒後,她悄悄地往左邊邁了半步,拉近了和他之間的距離。
肩膀挨着肩膀。
這樣,哪怕傘是歪的,他淋到的雨,也能少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