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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
她眼睛亮了亮,轉頭看向站在旁邊的蔣耀。
他雙手插在口袋裏,靠在貼滿小廣告的牆壁上,眉頭微皺,看着她吃。
完全沒有要動手的意思。
“你不吃嗎?”黎嘉敏把紙袋往前遞了遞。
“唔食。”(不吃。)蔣耀一臉嫌棄地別開臉,“滿街灰塵,這種東西吃下去等下要胃痛。”
“真不吃?這家味道很好的。”
黎嘉敏從袋子裏重新抽出一根乾淨的竹簽,戳了一顆魚蛋。
往前走了一步,直接把竹簽遞到了他的嘴邊。
魚蛋上冒着熱氣,咖喱的香味直往鼻子裏鑽。
蔣耀愣住了。
看着距離自己嘴唇不到五厘米的那顆魚蛋,又擡眼看了一眼黎嘉敏。
她仰着頭,眼睛裏帶着點期待,還有一絲隐秘的惡作劇意味。
他蔣耀這輩子,最讨厭別人逼他吃不想吃的東西。
但現在……
他喉結滾了一下,極不自然地微微低下頭,張開嘴。
一口咬下了那顆他剛才還嫌棄大腸杆菌超标的魚蛋。
魚蛋剛一入口。
一股強烈的辛辣味直沖腦門。
他平時飲食清淡,根本吃不了太辣的東西。
“咳……咳咳……”
蔣耀猛地偏過頭,用手背捂住嘴,低聲咳嗽起來,臉頰瞬間被辣出了一層薄紅,眼眶都有些發熱。
黎嘉敏被他的反應吓了一跳。
“很辣嗎?我看你剛才點單的時候說要辣的。”她趕緊放下紙袋,從包裏翻出一包紙巾遞給他。
蔣耀接過紙巾,擦了擦嘴角。
“我點畀你食嘅。”
(我點給你吃的。)
他咳得聲音有點啞,瞪了她一眼。
“邊個知你遞過嚟。”
(誰知道你遞過來。)
黎嘉敏愣了一下,心裏某塊地方又軟軟地塌下去了一角。
原來他點辣的,是因為記得她口味偏重,喜歡吃辣。
她忍住笑,從包裏拿出那個保溫杯,擰開蓋子遞過去。
“喝點水。”
蔣耀接過保溫杯,看都沒看,直接仰頭灌了兩口。
那是她的杯子。
他現在辣的忘了心理負擔,甚至連耳朵都沒紅一下。
因為耳朵已經先辣紅了。
喝完水,辣味壓下去不少。
蔣耀把杯子還給她。
兩人靠在舊樓的樓梯口,看着馬路上川流不息的紅色小巴和人群。
“你不是要做田野調查嗎?”蔣耀下巴點了點對面的一整排唐樓,“看出什麽名堂了沒?”
黎嘉敏把保溫杯收好,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
唐樓大多只有五六層高,沒有電梯。
一樓全是密集的商鋪,二樓以上的陽臺全都被鐵皮封了起來,向外延伸出很大一塊空間,挂滿了晾曬的衣服和拖把。
“我剛才在想,這些樓為什麽都要把陽臺往外擴。”黎嘉敏輕聲說,“本來街道就窄,這樣顯得天空更擠了,感覺很壓抑。”
蔣耀看着那些破舊的建築。
身上的煩躁和散漫褪去了一些,眼神變得專注。
每次提到和建築有關的東西,他就像變了個人。
“因為沒地。”
蔣耀開口,聲音平穩,帶着專業領域的自信。
“香港五十年代人口激增,嗰陣嘅港英政府為解決房屋問題,修改建築條例。容許騎樓嘅陽臺向外伸延,跨喺行人路上空。咁樣就可以喺有限土地上面,榨出更多居住面積。”
(香港五十年代人口暴增,那時候的港英政府為了解決住房問題,修改了建築條例。允許騎樓的陽臺向外延伸,跨在人行道上空。這樣就能在有限的土地上,榨出更多的居住面積。)
他指着其中一棟樓的二樓外牆。
“你睇那些鐵皮屋。裏面可能被隔成了四五個劏房,住着好幾戶人家。在那些人眼裏,天空擠不擠不重要,能多擺下一張單人床,多放下一個洗衣機,才是活下去的基礎。”
黎嘉敏轉頭看着他。
斑駁的霓虹燈光打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立體英挺的輪廓。
他平時看着像個不學無術的二世祖,但其實肚子裏是有真材實料的。
他對這座城市的建築、歷史,有着一種深刻且透徹的理解。
“文學課上,教授讓我們讀王安憶的《香港的情與愛》。”
黎嘉敏順着他的話往下說。
“裏面寫香港是一座沒有歷史的城市,所有的東西都是速成的。但今天站在這裏,我覺得不是。”
她看着在微風中飄蕩的舊衣服,看着樓下賣力吆喝的小販。
“這些唐樓,就是香港的歷史。它們見證了那些在夾縫中生存的人,那種像草一樣瘋狂生長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