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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在鍵盤上懸空。
她想告訴他,剛才在開水房看到別人喂栗子,突然好想他。
她想跟他說,今天翻譯的這篇法國小說,男主角是個很讨厭的混蛋,跟他的脾氣有點像。
她還想問他,是不是又在熬夜,有沒有好好吃飯。
但是,她看着他那句“剛開完會”。
她知道他現在有多忙。
宋子齊跟她說過他立下的那些軍令狀。
那些矯情的思念,在現實的重壓面前,顯得那麽蒼白無力,甚至有些不懂事。
最後,她把輸入框裏打好的幾行字,一個一個地删除。
黎嘉敏:【在樓下吃了一碗大排面。挺好吃的。】
黎嘉敏:【你去忙吧。我也要繼續翻譯了。】
發送。
兩人的溝通,就像兩條以不同速度運轉的平行線。
總是錯過。
總是小心翼翼地收斂着各自的情緒,生怕給對方增加一絲一毫的負擔。
晚上十一點。
圖書館閉館的廣播聲響起。
黎嘉敏收拾好電腦和厚重的字典,走出大門。
外面的雨停了。
路面反射着昏黃的路燈光,冷風一吹,她打了個寒顫。
坐上最後一班夜班公交車。
車廂裏空蕩蕩的,只有幾個人。
她戴上耳機,靠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
看着外面倒退的街景,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回到公寓,已經快十二點了。
洗完澡,她把自己塞進冰冷的被窩裏。
打開手機。
蔣耀沒有再回複。
她知道他肯定還在工作室熬夜。
黎嘉敏嘆了口氣。
在微信上發了一句:【我睡了。晚安。】
然後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
淩晨三點半。
香港。
蔣耀終于把最後一張建築預算表的數字核對完。
他捏着酸痛的手腕,拿起桌上的手機。
看到了黎嘉敏三個半小時前發來的“晚安”。
工作室裏只有抽濕機的聲音。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工業區。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抽痛。
他彎下腰,單手按着胃部,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
緩了好一會兒,才拿起手機。
點開和黎嘉敏的聊天界面。
長按語音鍵。
他想說點什麽。
但是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一絲聲音。
最後,他松開手,取消了語音。
點開黎嘉敏的頭像。
翻開她的朋友圈。
她不怎麽愛發朋友圈。
最新的一條,還是三天前,她拍的一張自己書桌的照片。
旁邊配了兩個字:【加油。】
蔣耀看着照片裏的白色保溫杯,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身體慢慢往下滑,最後直接坐在了水泥地上,大長腿屈起。
他把手機貼在胸口的位置。
在這個悶熱潮濕的回南天深夜。
在這個滿地都是紅牛空罐子的工作室裏。
那個總是不可一世、嚣張跋扈的蔣大少爺。
閉着眼睛。
喉結劇烈地滾動着。
他其實一點都不怕背那些見鬼的政治題。
也不怕去跟董事會那幫老狐貍拍桌子。
他只怕。
怕她在那邊覺得孤單。
怕自己趕不上她往前走的腳步。
“黎嘉敏……”
他仰起頭,後腦勺磕在玻璃上。
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低聲,呢喃了一句。
“我想你了。”
這四個字,沒有發出去。
被香港潮濕的夜風,吹散在了一地散亂的圖紙裏。
在這個漫長的春季。
他們都在各自的軌道上,咬着牙,拼命地往前跑。
連一句“我想你”,都成了最奢侈的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