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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抱歉。年紀大了,記性不太好。”
黎嘉敏有些迷糊地擡起頭。
顧言知站在兩步開外的地方,手裏拿着一份打印出來的A4紙。
“沒去吃飯?”他低頭看着她,聲音不大。
“還不餓。”黎嘉敏坐直身體,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壓出褶皺的衣袖。
顧言知點點頭。
他把手裏的那份A4紙放在她的桌面上。
黎嘉敏定睛一看,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她昨晚重新修改、早上發給陳主編的法語翻譯稿子。
怎麽會在顧言知手裏?
“陳主編上午發給我的。”
顧言知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釋了一句。
“我和老陳是大學同學。他知道你在我們公司實習,就順手發給我,讓我幫忙把把關。”
黎嘉敏的手指瞬間收緊了。
那種被罵作“AI說明文”的難堪再次湧上心頭。
她咬着下唇,等待着頂頭上司的批評。
顧言知看着她緊張的樣子。
他伸出手,習慣性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拉過旁邊的一把空椅子,在黎嘉敏的工位旁邊坐了下來。
“你昨晚熬夜改的?”他看着稿子上的修改痕跡。
“嗯。”
“改了幾遍?”
“差不多五遍。”
顧言知翻開第一頁。
指節分明的手指,在一段描寫巴黎雨夜的文字下輕輕敲了敲。
“法文原句是:‘LapietobaituristessefiesurlespavésdeParis.’(雨像無盡的悲傷一樣落在巴黎的石板路上。)”
他直接念出了原句。
發音純正,帶着濃郁的鼻音和優雅的連讀。
不是那種死記硬背的課本法語,而是一種真正在法國街頭浸淫過的自然語感。
黎嘉敏有些驚訝地看着他。
她知道顧主編懂法語,但沒想到法語這麽好。
“你翻譯的是:‘雨水如同無盡的哀愁,降落在巴黎的石板路上。’”
顧言知擡頭看着她。
“語法很完美。詞彙也很準确。”
黎嘉敏垂下眼簾。
“但是陳主編說,太乾癟了。”
“老陳說話毒,你別往心裏去。”顧言知笑了笑,眼角的紋路帶着一絲包容。
他把稿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太在乎‘準确’了。但十九世紀的法國文學,追求的不是準确,是情緒。”
他從黎嘉敏桌上的筆筒裏抽出一支紅筆。
在“降落”和“哀愁”兩個詞
“作者寫這本書的時候,正處于人生的低谷,窮困潦倒。他看巴黎的雨,不是在看風景,而是在看自己的命運。”
顧言知的聲音很平穩,娓娓道來。
“試試把‘哀愁’換成‘疲态’,把‘降落’換成‘砸’。”
他一邊說,一邊在旁邊寫下兩個字。
他的字很好看,瘦金體,透着股文人的清骨。
“雨水帶着無盡的疲态,砸在巴黎的石板路上。”
黎嘉敏輕聲念出這句修改後的譯文。
僅僅是換了兩個詞。
整個句子的意境瞬間變了。
那種十九世紀巴黎街頭的泥濘、壓抑,和主人公那種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無力感,撲面而來。
字裏行間,有了血肉,有了呼吸。
黎嘉敏猛地擡起頭。
眼睛瞬間亮了。
那種困擾了她大半個月的滞澀感,突然被打開了一個缺口。
“這……”她看着顧言知,有些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翻譯不是做算術題。一比一的置換,那是機器乾的活。”
顧言知放下紅筆。
“你要把自己當成那個坐在漏雨閣樓裏的作者。去感受他當時的窮酸、憤怒,和無可奈何。”
他看着眼前這個眼睛亮晶晶的年輕女孩。
目光掃過她桌上那本翻得起了毛邊的《拉魯斯雙解詞典》,還有那一摞畫滿了紅藍标記的草稿。
在這個浮躁的行業裏,現在的年輕人大多只想着怎麽快點出稿拿錢。
很少有人會為了一個詞的語境,死磕一整個通宵。
他看到了她身上的那股軸勁,很像剛入行時的自己。
“你的底子很好。缺的只是生活閱歷的代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