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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沒穿正裝。
套了一件淺灰色的亞麻短袖襯衫,領口的一顆扣子解開着,鼻梁上依然架着銀色細邊眼鏡。
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手沖咖啡,手邊攤開着一疊厚厚的打印稿,他正低頭用紅筆在上面做标記。
“主編。”黎嘉敏走過去,輕聲打了個招呼。
顧言知擡起頭。
看到她,鏡片後的眼睛裏浮現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他放下紅筆,順手把旁邊的拉花拿鐵推到她面前的位置。
“給你點了一杯拿鐵,少糖的。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慣。”
“謝謝,我喝得慣。”
黎嘉敏拉開椅子坐下。
顧言知從旁邊的帆布袋裏拿出一本有些泛黃的舊書,推到她面前。
“《惡之花》的早期法文版。裏面的批注是我大學時候導師留下的,對你找十九世紀那種頹廢的語感應該有幫助。”
黎嘉敏雙手接過書。
書頁的邊緣已經有些磨損,透着一股舊紙張特有的好聞味道。
“這太貴重了,我看完一定馬上還您。”她小心翼翼地把書放進自己的帆布包裏。
“不急。書就是用來讀的。”
顧言知雙手捧起面前的咖啡杯,指腹摩挲着溫熱的杯壁。
他看着對面的女孩。
她今天沒化妝,素淨着一張臉,白色的連衣裙襯得她整個人很安靜。
“老陳這人要求苛刻,你能讓他松口,說明你悟性很高。”
“其實我一開始挺崩潰的。”
黎嘉敏雙手握着杯子,放松了肩膀,語氣裏帶上了一點屬于年輕人的無奈。
“我總覺得翻譯就是做加減法,把詞義套進去就行。後來才發現,那些詞彙背後的情緒,比詞本身更難抓。”
“比如?”顧言知微微靠向椅背,一副傾聽的姿态。
“比如第二章裏,男主角去當鋪當掉懷表那段。”
黎嘉敏微微仰起頭,回憶着原文的內容,眼睛裏閃爍着投入的光芒。
“原詞用的是‘isser’(留下)。但我總覺得不夠。他不是留下,他是被迫剝離。所以我最後改成了‘抛下’。就好像他抛下的不是懷表,是最後的體面。”
顧言知眼神一亮。
他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緊。
“改得好。”他毫不吝啬自己的誇贊。
“很多人翻譯這一段,會直接用‘抵押’或者‘留下’。但你抓住了人物當時的心理落差。‘抛下’這個詞,帶有一種賭氣和絕望的下墜感。”
顧言知身子往前傾了傾,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你平時喜歡看加缪的書嗎?你的遣詞習慣裏,有一種局外人式的冷眼旁觀,但底色又是悲憫的。”
黎嘉敏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您怎麽知道?我大學畢業論文寫的就是加缪的《局外人》。”
兩人的話題,就像找到了一個精準的切入口。
從加缪聊到薩特,從法國文學的翻譯困境聊到文字的節奏感。
咖啡館裏的爵士樂還在慢悠悠地放着。
黎嘉敏平日裏是個話不多的人。
但在面對自己熱愛且擅長的領域時,她的話匣子被徹底打開了。
她會因為顧言知提出的一個新穎的翻譯角度而皺眉深思,也會因為兩人對某個人物的共同見解而展顏輕笑。
臉頰上的梨渦,時不時地陷下去。
顧言知安靜地聽着,偶爾插上兩句話。
他看着對面眼睛亮晶晶的女孩,嘴角一直挂着溫和的弧度。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常年浸泡在文字裏的枯燥生活,似乎因為這頓偶然的下午茶,被注入了一股清新的活水。
他很享受這種不需要過多解釋,一點就通的靈魂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