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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跟着我。別摔了。”
清晨的二世谷,天亮得很晚。
黎嘉敏睜開眼。
房間裏很暗。
紙糊的日式推拉門透進一層朦胧的、發青的微光。
榻榻米上散發着一股藺草的乾香味。
室內暖氣開得很足,甚至讓人覺得有些口乾舌燥。
身邊的被褥是空的。
她撐着床墊坐起來,厚重的被子滑落到腰間。
拉開一點紙門。
外間的起居室裏,蔣耀正坐在靠窗的矮桌前。
他穿着旅館提供的深藍色的浴衣,領口松松垮垮地敞開着,露出一大片結實的胸膛,手裏端着一杯剛泡好的黑咖啡。
推拉窗被他拉開了一條縫。
外面的冷風夾雜着雪花,順着縫隙往裏灌。
“醒了?”
他聽到動靜,轉過頭,順手把那條窗戶縫拉上,隔絕了外面的寒氣。
“去洗漱。早飯等下送到房間裏。”
黎嘉敏抓了抓淩亂的頭發,趿拉着木屐拖鞋走進洗手間。
用冷水洗了把臉,大腦終于清醒了一點。
十五分鐘後。
穿着和服的旅館女将敲門,送來了傳統的日式早餐。
擺了滿滿一桌子的小碟。
烤鲑魚、玉子燒、味噌湯、納豆,還有一小碗白米飯。
黎嘉敏盤腿坐在蒲團上。
她從小在江南長大,早上習慣吃些湯湯水水的面食,看着這碗乾巴巴的米飯和烤魚,胃口不大。
她夾了一小塊烤鲑魚,挑掉魚刺。
剩下的半塊,自然而然地夾到了蔣耀的碟子裏。
蔣耀正在喝味噌湯。
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直接把她夾過來的魚塊送進嘴裏。
“多吃點。”他放下湯碗,“滑雪很耗體力。山上溫度低,吃不飽你扛不住。”
“不想吃米飯。”黎嘉敏咬着筷子,皺了皺眉。
“吃完。不然今天就在房間裏待着。”他語氣平淡,開始用他那套家長式的口吻下命令。
黎嘉敏瞪了他一眼,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地把那碗米飯扒了下去。
*
上午九點半。
兩人換好衣服,坐上了去滑雪場的接駁車。
二世谷的雪,果然和國內完全不同。
沒有一點冰碴子。
雪花乾燥、松軟。踩在腳底下,發出一種綿密的“咯吱咯吱”聲,像在踩一團厚實的棉花。
到了滑雪中心。
大廳裏人聲鼎沸,全是穿着各色滑雪服的人,手裏抱着滑雪板。空氣裏混雜着咖啡味和雪水融化的潮濕氣味。
蔣耀走到租賃櫃臺。
他平時玩單板,有自己的專屬裝備,直接從香港托運過來的。
一個巨大的黑色滑雪板包,立在旁邊。
他用流利的英語跟工作人員溝通,幫黎嘉敏租了一套初學者的單板裝備。
黎嘉敏坐在長條木椅上。
工作人員拿來了一雙黑色的滑雪鞋。
這鞋子又大又重,外殼是堅硬的塑料,裏面塞着厚厚的內膽。
她把腳伸進去,用力往下踩。
踩不進去,鞋幫太硬了,卡在腳踝處。
“腳背繃直。”
蔣耀拿着護目鏡走過來。
他在她面前單膝蹲下,把護目鏡随手放在旁邊的椅子上,雙手握住滑雪鞋。
“腳往下踩,別使暗勁。”
他聲音低沉,掌心托着鞋底,稍微一用力。
“咔”的一聲。
腳終于滑進了鞋膛裏。
接着,他低着頭,手指熟練地去拉滑雪鞋上的抽繩。
這鞋子的綁帶系統很複雜。他需要用很大的力氣,把鋼絲繩拉緊,然後再扣上外面的搭扣。
“啪,啪。”
搭扣扣緊的聲音清脆。
“疼不疼?”他擡起頭問。
“有點緊。”黎嘉敏動了動腳趾。
“就是要緊。”
他站起身,又去幫她穿另一只。
全部穿戴整齊。
黎嘉敏站起來。
雙腳像被灌了鉛,膝蓋被鞋幫頂着,只能保持一個微曲的姿勢。
走起路來像一只笨拙的企鵝,搖搖晃晃。
蔣耀看着她這副樣子,想笑又忍住。
他背起自己巨大的雪板,右手單手拎着黎嘉敏那塊租來的滑雪板。
“跟着我。別摔了。”
兩人走出大廳。
外面的陽光很刺眼。
白茫茫的雪地反射着強光,刺得人眼睛發酸。
氣溫在零下十度左右,呼出的氣瞬間變成白霧。
蔣耀走到一片開闊的雪地上,停下。
他放好自己的滑雪板。
板面是純黑色的,只有幾個簡單的銀色字母logo。版型偏長,看起來有攻擊性。
他穿了一套黑色的專業滑雪服,戴着黑色的護目鏡和頭盔。
護目鏡的鏡片是鏡面的,反射着雪地的白光,把他的大半張臉都遮住了。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緊抿的嘴唇。
平日裏那個穿着高定西裝的商界新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透着冷感、專業而淩厲的滑雪高手。
站在雪地裏,渾身上下散發着一種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荷爾蒙。
黎嘉敏抱着自己的頭盔,站在旁邊,看呆了兩秒。
“戴上頭盔。護目鏡拉下來。”
蔣耀走過去,幫她把頭盔扣好,手指在她下巴的綁帶上調整了一下松緊。
“太松了。摔倒的時候頭盔會飛出去。”
他把白色的初學者滑雪板踢過來。
“先學單腳滑行。”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
黎嘉敏徹底體會到了什麽叫“嚴師出高徒”的“嚴”。
蔣耀在商場上是個沒有耐心的人,在教人滑雪這件事上,同樣也是。
他講要領的時候語速很快。
“重心放在前腳。後腳推雪。”
“眼睛看前面,別看腳底。”
“肩膀打開,和板子平行。”
黎嘉敏的腦子記住了。
但腳根本不聽使喚。
她把左腳綁在固定器裏,右腳在雪地上蹬了一下。
板子往前滑了不到半米。
右腳一滑,重心不穩。
“砰。”
整個人直接往後仰,重重地摔在了雪地上。
這裏的粉雪确實很厚,摔下去不疼。
但穿着厚重的滑雪服,加上腳上綁着一塊沉重的板子。
想要自己爬起來,難如登天。
黎嘉敏像一只翻了面的烏龜,四腳朝天。雙手在雪地裏撲騰了兩下,根本找不到受力點。
蔣耀站在兩米外。
他腳下踩着單板,根本沒費力氣,稍微扭了一下腰。
板刃在雪地上刮出一道漂亮的弧線,濺起一陣細碎的雪花。
穩穩地停在她旁邊。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在雪坑裏掙紮的女孩。
戴着護目鏡,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但他沒立刻伸手拉她。
“腹部核心收緊。”他站在那裏,聲音透過凜冽的風傳過來。
冷冰冰的,像個沒有感情的教練。
“板子橫過來,卡住雪面,雙手撐地起來。”
黎嘉敏咬着牙,按照他說的試了一次。
手臂酸軟。
剛撐起一半,板子往下滑了一下,又摔了回去。
她喘着粗氣,鼻尖冒汗。
“起不來。”她擡頭看着他,聲音裏帶着點委屈。
蔣耀輕嘆了一口氣。
他彎下腰,寬大的手掌直接伸到她的腋下,手臂肌肉發力。
像拔蘿蔔一樣,毫不費力地把她整個人從雪坑裏撈了起來。
黎嘉敏雙腳重新站穩。
大口地喘氣。
蔣耀松開手。
他戴着厚重的手套,拍了拍她後背上沾着的雪。
然後,大手落在她的頭頂,輕輕拍了兩下。
“笨。”他低聲吐出一個字。
手指隔着厚厚的防水手套,在她發紅的臉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動作裏帶着明顯的縱容。
“再來一次。這次我抓着你的手。”
重新開始。
滑雪是一項極消耗體力的運動。
尤其對于初學者來說,反複的摔倒、爬起,比直接滑行還要累人。
又過了一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