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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脫下大衣,走到玄關的鞋櫃前,低頭。
那雙被她嫌棄過無數次的深藍色塑料大碼涼拖,安靜地擺在老位置。
鞋面上有一道輕微的劃痕。
他赤腳踩進去,塑料的觸感有些硬,涼冰冰的。
但他卻覺得,這雙腳,直到這一刻,才算是真正地踩在了實地上。
“你先去洗澡,我去煮面。”
黎嘉敏把手裏的包扔在沙發上,轉身走向廚房。
她從冰箱的保鮮層裏翻出兩個西紅柿,幾個雞蛋,還有一把挂面。
站在寬大的大理石中島臺前。
打開水龍頭。
冷水沖洗着紅彤彤的西紅柿。
她拿起菜刀。
“篤、篤、篤。”
刀刃切在實木砧板上,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聲響。
西紅柿被切成均勻的薄片,紅色的汁水順着砧板邊緣流下來。
蔣耀沒去洗澡。
他站在開放式廚房的邊緣,手裏端着一杯剛接的溫水,就這麽靠在料理臺邊。
看着黎嘉敏。
她穿着一件居家的米色毛衣,頭發随意地绾在腦後,袖子挽到手肘處。
左手按着西紅柿,無名指上的那枚鑽戒,在廚房白色的射燈下,閃爍着細碎的光芒。
随着她切菜的動作,那道光芒在砧板上方跳躍。
平底鍋裏倒了油,油溫升高,散發出淡淡的菜籽油香味。
黎嘉敏打散了兩個雞蛋,倒進鍋裏。
“呲啦——”
金黃色的蛋液瞬間膨脹,翻滾出誘人的香氣。
油煙機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将那些升騰的油煙吸走。
蔣耀看着這一幕,忽然覺得,眼前的這幅畫面,比他這輩子見過的任何絕景,都要讓他心動。
他放下手裏的水杯,走過去,從背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
“你乾嘛油煙味很重的,別靠過來。”
黎嘉敏手裏拿着鍋鏟,正在翻炒雞蛋。手肘往後拐了一下,試圖推開他。
“不重。”
蔣耀沒躲,手臂反而收緊了一些。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她頸窩裏的氣息,混合着番茄炒蛋的香味。
“水開了,
他下巴指了指旁邊正咕嘟咕嘟冒泡的煮鍋。
黎嘉敏無奈地嘆了口氣。
只能保持着被他從背後抱着這種別扭的姿勢,用空出的左手抓起一把挂面,撒進沸水裏。
十分鐘後。
兩碗熱氣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面被端上了餐桌。
紅色的湯底,金黃的雞蛋,翠綠的蔥花。
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家常便飯。
兩人面對面坐着。
黎嘉敏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條,吹了吹上面的熱氣,送進嘴裏。
湯汁酸甜開胃,面條煮得軟硬适中。
她低頭吃面的空檔,一雙筷子伸了過來。
從她的碗裏,準确地夾走了一塊最大的炒雞蛋。
黎嘉敏猛地擡起頭,瞪着對面的男人。
“蔣耀!你自己碗裏有,乾嘛搶我的!”
蔣耀面不改色地把那塊雞蛋放進自己嘴裏。
嚼了兩下。
咽下去。
“你碗裏的這塊煎得比較焦。”
他找了個敷衍的借口。
又拿起桌上的醋瓶,往自己碗裏倒了一點陳醋。
低頭繼續吃面。
黎嘉敏看着他這副理直氣壯的土匪樣。
氣笑了。
但又懶得争搶,便低頭,用筷子把碗底剩下的一點碎雞蛋扒拉出來,拌着面條吃掉。
頭頂的暖色吊燈灑下柔和的光暈。
照亮了這張長方形的餐桌。
也照亮了兩人之間,那份不言而喻的默契和安穩。
*
日子重新回到了正軌。
初春的江南,雨水綿綿不斷。
天氣依然濕冷,但枝頭的香樟樹已經開始冒出新綠的嫩芽。
轉眼,到了三月中旬。
一個周五的晚上。
書房裏。
蔣耀坐在一側的黑色辦公椅上。面前放着兩臺顯示器。
屏幕上全是複雜的工程報價單和CAD圖紙。
他戴着一副細金框的防藍光眼鏡,沖淡了眉眼間的那股銳氣,多了一絲斯文敗類的氣質。
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着,偶爾拿起手邊的黑咖啡喝一口。
書房的另一側。
寬大的胡桃木書桌前。
黎嘉敏盤腿坐在一張軟墊椅子上。
她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亮着。
文檔的最上方,寫着幾個黑體字:【《南塢長夏》完結篇】。
這篇以江南茶鎮為背景的現代小說,她寫了大半年。
每天晚上下班後,在這個書房裏,敲下幾千字。
此刻,文檔上的光标停在最後一行。
她手指搭在鍵盤上。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俞半山撐着那把黑色的長柄傘,站在青石板巷子的盡頭。雨水順着傘骨滴落。楚煙蕪看着他,沒有再退縮。她踩着地上的水窪,一步步向他走去。江南的雨季很長,但總有停的一天。】
黎嘉敏深吸了一口氣。
手指在鍵盤上,重重地敲下了一個句號。
【完。】
她松開雙手,身體往後靠去,陷進椅背裏。
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憋了幾個月的濁氣。
頸椎傳來一陣熟悉的酸脹感。
完結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兩個名字。
俞半山,周宜歲。
這兩個被她賦予了生命、在文字的世界裏拉扯、掙紮、最終走向彼此的紙片人。
在這一刻,終于有了他們自己的歸宿。
“寫完了?”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黎嘉敏轉頭。
蔣耀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離開了他的辦公桌。
他走到她身後,雙手撐在她椅子的靠背上,視線越過她的肩膀,落在電腦屏幕上。
“嗯,剛敲完最後一個字。”
黎嘉敏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蔣耀伸手。
溫熱的指腹準确地按在她的後頸上,力度适中地揉捏着。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那行字上掃過。
尤其是看到“俞半山”這三個字的時候。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鏡片後的黑眸裏,閃過一絲隐秘的、類似于吃醋的情緒。
雖然知道這只是她筆下的人物,但這段時間,她為了這個紙片人茶藝師,沒少熬夜掉頭發。
有時候連跟他說話都心不在焉。
“這個炒茶葉的的,終于不用再折騰你了。”
他語氣平淡地評價了一句,手指在她脖頸上加重了一點力道。
黎嘉敏被他捏得“嘶”了一聲。
她聽出了他話裏那點酸溜溜的意味。
轉過椅子,仰起頭,看着他戴着眼鏡的樣子。
她伸出左手。
無名指上的鑽戒,在書房的臺燈下,折射出一點細微的冷光。
指尖戳了戳他毛衣的腹部。
“你怎麽連紙片人的醋也吃。他只是個小說人物。”
蔣耀垂下眼皮看她。
沒有否認。
他摘下臉上的眼鏡,随手扔在旁邊的桌面上。
“我不吃醋。”
他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裏,身體微微前傾。
“我只是覺得,比起寫那些虛構的男人。”
他大拇指擦過她的下巴。
“你不如多花點時間,看看你面前這個活的。”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帶着一股不講理的霸道。
黎嘉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臉。
窗外,杭州的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今年初春的一場罕見的倒春寒飛雪。
細碎的雪花,夾雜着冰粒,打在書房的玻璃窗上。
發出“沙沙”的細微聲響。
她看着他。
腦海裏,突然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三年多前的一些畫面。
那時候,他遠在香港的太平山頂。
她住在一個連暖氣都沒有的四十五平米出租屋裏。
那時候,他們每天只能靠着晚上十一點半的十分鐘視頻通話續命。
他在電話那頭,用帶着濃重香港口音的塑料普通話,艱難地背着考研政治的原理。
而她,聽着他背景音裏偶爾傳來的、極其正統的粵語交談,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根本無法融入他世界的局外人。
那座城市,對她來說,語言不通,冷氣凍人。
充滿了階層的鴻溝和無法跨越的偏見。
但現在。
她看着面前這個男人。
他為了她,放棄了那座熟悉的城市。
将自己連根拔起,重新栽種在江南這片濕冷的土地上。
他硬生生地改掉了二十多年的口音,學會了在路邊攤吃一碗馄饨,學會了穿小超市裏買一雙塑料拖鞋。
而她,也不再是那個在感情裏患得患失、自卑敏感的小女孩。
她有了自己的事業,有了可以和他并肩而立的底氣。
她學會了他最熟悉的語言,只為了能在最日常的瞬間,給他一點出其不意的回應。
偏見被真誠的行動一點點砸碎。
階層的鴻溝,被日複一日的柴米油鹽填平。
他們曾經隔着一千多公裏的距離,進行着一場艱難的“跨服聊天”。
而現在。
只需要一個眼神。
一個微小的動作。
就能瞬間明白對方的心意。
黎嘉敏沒有說話。
她站起身,光着腳,踩在書房溫暖的木地板上,伸出雙手,摟住他結實的腰。
将臉貼在他深灰色的毛衣上,聽着他胸腔裏沉穩有力的心跳。
蔣耀順勢收緊了手臂。
一只手按在她的後腦勺上,将她緊緊地扣在自己懷裏。
書房裏很安靜。
只有電腦主機的風扇發出極其微弱的運轉聲。
“蔣耀。”她在他懷裏,輕聲叫他的名字。
“嗯。”他下巴抵在她的發頂。
“明天周末。”
她聲音很軟,帶着一點江南特有的糯。
“想去吃什麽?”他以為她餓了。
黎嘉敏搖了搖頭。
她擡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然後,踮起腳尖。
湊近他的耳邊。
用一口純正的粵語,一字一頓地說道。
“聽日唔出街啦。留喺屋企,陪你。”
(明天不出門啦。留在家裏,陪你。)
蔣耀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
他垂下眼皮,看着懷裏眉眼彎彎的女人。
窗外,江南初春的細雪靜靜地飄落。
他低下頭,吻上她嘴的唇。
兩人在這飄着初雪的江南城市裏,深深地擁吻在一起。
鼻尖蹭在一起,有些發紅。
但彼此相貼的體溫,卻炙熱得燙人。
跨越語言,跨越距離,跨越所有的不可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