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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開,兩人進去。
門關上的一瞬間,張詩月忽然攥了一下拳頭,輕輕錘了錘阮念。
阮念被她逗笑:“你最近在練拳擊?”
“我是替你激動啊。”張詩月靠在電梯壁上,“你知道陳主任什麽外號嗎?”
阮念轉頭看她:“什麽?”
“陳一刀,不是動刀的那種,是一句話就能把人砍走的意思……”
“幸虧我倆配合默契,這種本來就對我們公司有意見的客戶,不管說啥順着就對了,産品擺在那裏,有需求還是會采購的。”
阮念跟着笑了:“謝謝你啊,詩月。”
張詩月拍了拍她的肩,“謝什麽,應該的,組裏業績達标,大家都有獎金。”
頓了頓,她又補充了一句,笑得意味深長:“而且你知道剛才最有趣的是什麽嗎?”
“什麽?”阮念開始思考是不是哪句話說錯了。
“他只讓你下周來,沒讓我來。”
阮念愣了一下。
好像是。
張詩月攬着她的肩膀往外走,語氣裏帶着點感慨:“所以啊,你這兩個晚上,沒白熬。”
走出醫院大門,初冬的陽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阮念暗自腹诽:其實不是熬了兩個晚上,是整整兩個通宵。
那天晚上從酒吧回來,腦子裏全是江嶼深那句“你考慮一下”,翻來覆去睡不着。
後來索性不睡了,打開電腦,開始做這份對比表。
做表的時候,腦子裏就不會想他了。
至少不會那麽想。
“走吧,回公司。”張詩月看了看時間,“還有半個多月就過年了,這段時間不用一直在外面跑,正好,咱們要嚴格遵循公司打卡制度。”
阮念搖頭:“我不去了,詩月,下午我還有事,我外出打卡就好。”
張詩月看了她一眼,沒多問:“行,那你自己注意,別忘了。”
阮念點點頭。
其實她不敢回公司,怕碰到江嶼深。
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
那天晚上回來後,江嶼深也沒有發過任何消息。
“那五百萬新增kpi的事呢?”阮念忽然想起正事。
張詩月挑眉,壓低聲音:“人事新來的那位總監過于理想化,一腔熱血,方案做得漂亮,落地全是坑,現在上層已經在讨論了,我猜啊,大概率是加到明年的業績裏。”
“說不定就是為了增加明年的業績量,提前下的套。”
阮念愣了愣,她從來沒往這方面想過。
工作中,她習慣了接到指令就悶頭往前沖,像個不會停的陀螺。
任務來了就接,指标壓下來就扛,努力把每一件事做完,卻從來沒想過停下來問一句:這個方向真的對嗎?這件事,真的該我做嗎?
這是每個進入社會的人,都會面臨的成長困境。
張詩月看着她那副愣怔的模樣,沒再說什麽,只是伸手過來,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
随後,開車把她帶到地鐵站。
-
下午兩點多,阮念到了約定地點。
一家咖啡館,離蕭洲工作室只有幾百米的距離。
莊夢語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她進來,興奮地揮手,“念念!這兒!”
阮念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莊夢語今天穿了一件米色西裝,下身黑色長褲,頭發紮成低馬尾,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成熟了不少。
“怎麽樣?緊張嗎?”阮念問。
“緊張死了!”莊夢語捂着胸口,“我早上起來心跳就快,剛才喝了杯咖啡,現在更慌了。”
阮念被她逗笑:“是咖啡因讓你興奮起來了嗎?”
“提神醒腦。”莊夢語理直氣壯,“萬一面試的時候腦子卡殼怎麽辦?”
“別緊張,你一定可以的。”
莊夢語哀嚎一聲,趴在桌上。
阮念笑着拍拍她的頭。
幾分鐘後,莊夢語進去面試。
阮念在外面等她。
她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翻開手機。
沒有新消息。
她又點進和江嶼深的對話框,盯着那條「嗯」看了幾秒,退出來。
窗外人來人往,咖啡館裏放着舒緩的輕音樂,外面下起了小雨。
她忽然想起高中那次,也是在這樣一個雨天,一次美好懵懂的誤會……
-3-
六月的雨來得突然。
高二最後一場考試結束的鈴聲剛響,天就跟撕破了似的往下倒水。
阮念把書包抱在懷裏,沿着連廊往校門口跑,雨水從檐角傾瀉下來,在廊邊挂起一道透明的簾子。
跑到一半,她腳步慢下來。
前面站着三個人。
中間那個女生她認識,普通班的,叫許婧。
染着不太明顯的棕色頭發,在一群灰撲撲的高中生裏格外紮眼。
阮念對她沒什麽印象,只聽同學說過她喜歡談戀愛,經常換男朋友,隔壁班那幾個愛打籃球的男生都跟她傳過緋聞。
阮念沒當回事,繼續往前走。
“站住。”許婧往前一步,堵住她去路。
阮念停下,擡頭看她。
雨從檐角滴下來,噼裏啪啦地砸在地上,這實在不是個交朋友的好時機。
“你就是阮念?”許婧語氣有些尖銳。
阮念點頭,她找我乾什麽?
許婧盯着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太友善。
然後她笑了一下,那笑裏帶着點別的意思,阮念說不上來,但讓人不太舒服。
“聽說你喜歡江嶼深?”
阮念:“……我?”
她的第一反應是莫名其妙。
第二反應是,誰說的?
許婧往前湊了半步,近到阮念能看清她睫毛上刷的睫毛膏,一根一根的,有點像蒼蠅腿。
“別裝了!你跟他一個班,天天坐他後面,你以為我不知道?”她的聲音壓低了,威脅的意味更重,“我告訴你,他将來是我男朋友!你最好離他遠一點。”
阮念沉默了兩秒,然後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
“許婧同學,”她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裏帶着點懶洋洋的困惑,“你喜歡他,關我什麽事?”
許婧臉色一變。
“我又不喜歡他。”阮念表情無辜得很,“你喜歡,你去追他啊,堵我乾什麽?”
“你……”
“還有啊!”阮念往後退了一步,靠在牆上,擡手指了指頭頂的角落,“攝像頭對着這兒呢!你敢動手,我立刻就報警,難不成,你還想校園霸淩啊?”
許婧的手擡起來,氣得臉都漲紅了。
她身後那兩個女生往前挪了一步,像是要幫忙。
阮念靠在牆上沒動,但手指悄悄攥緊了書包帶子。
雨聲很大,連廊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個聲音從連廊那頭傳來。
“阮念。”
所有人都回頭。
江嶼深站在雨裏。
他沒有打傘,校服淋濕了一半,貼在身上,頭發也濕了,有幾縷垂在額前。
他就那麽站在雨裏,隔着十幾步的距離,看着這邊。
然後他走過來,踩在濕漉漉的地上,帶起細小的水花。
他繞過兩個擋路的女生,站在阮念面前,“怎麽出來不打傘?”
阮念恍惚了一下。
她跟江嶼深很熟嗎?
他們是一個班的,他坐在她後面,隔着一排,她有時候會借個橡皮,有時候問他數學題,除此之外,沒什麽特別的交集。
許婧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驚愕,又從驚愕變成慌亂,最後變成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江……江嶼深?”
江嶼深沒看她。
他伸手。
阮念感覺自己的手腕被握住了。
他的手很涼,沾着雨水,他把阮念拉到身側,往自己身後帶了帶。
“我們認識嗎?”江嶼深問。
語氣很平淡,顯得疏離。
許婧愣在那裏,臉上的表情僵住。
然後她像是突然反應過來,立馬換了一副樣子,剛才那個堵人的氣勢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嬌羞的、軟綿綿的語氣。
“江嶼深,我……我喜歡你,”她低下頭,睫毛垂着,“我們,能不能試試,談個戀愛?”
阮念站在江嶼深身後,一副眼巴巴的表情。
剛才還氣勢洶洶地堵人,現在秒變嬌羞小女生?
江嶼深看着她,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開口即拒絕:“不能。”
許婧張了張嘴,什麽也說不出來。
江嶼深繼續說:“還有,阮念是我親戚家的妹妹,我不希望看到有誰欺負她。”
阮念站在他身側,眨了眨眼。
親戚家的妹妹?
她忍住笑,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腦袋,沖許婧眨了眨眼:“哥哥~”
那語氣,甜得發膩。
許婧一副完全傻了的表情。
阮念繼續說,一臉天真無邪:“人家那麽~好看,那麽喜歡你,你就接受呗?”
她把“那麽”兩個拖得長長的,聽起來特別真誠。
“你放心,我不會把你定娃娃親的事告訴別人的,反正人家喜歡你,你就相當于……納個妾?”
“……”
“……”
許婧的臉居然紅了。
阮念卻越說越來勁:“你放心,我不介意多個嫂子的,咱們家那種老封建,三妻四妾很正常嘛,反正……”
江嶼深側頭看她。
阮念對上他的目光,眨眨眼,一臉無辜,卻不敢再說下去了。
江嶼深什麽都沒說。
也沒反駁。
他就那樣看着她鬧,像是默認了她所有的話。
許婧站在原地,臉色十分不好,最後咬着嘴唇,轉身跑了。
那兩個跟班愣了兩秒,也跟着跑了。
連廊裏安靜下來。
只剩下雨聲肆意落下。
阮念收回目光,忽然發現自己還被握着手腕。
她輕輕掙了一下。
江嶼深松開手。
“走吧。”他說。
他把傘撐開,舉在她頭頂。
雨很大,傘很小。
阮念走在傘下,發現自己一點都沒濕。
她側頭看了一眼。
江嶼深的半邊肩膀露在傘外,校服洇成深色,貼在身上。
雨水順着他的袖口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
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于是,一路無話。
只有雨聲“啪嗒啪嗒”地打在傘面上。
阮念低着頭,看着腳下的路,雨水彙成細流,沿着路邊往下淌。
她的運動鞋已經濕透了,每走一步都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她想,他們又不熟。
為什麽要說是親戚家的妹妹?
她腦子裏亂糟糟的,剛才抓了一下,江嶼深手腕的大動脈跳得很厲害。
走到她家樓下,江嶼深收傘,遞給她。
阮念沒接。
“阮念。”江嶼深忽然開口。
他看着她,雨還在下,落在他的頭發上、肩膀上。
他渾身都濕透了,但站在那兒,還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樣子。
“昂?”阮念只顧着拍自己身上的細小雨漬,但似乎拍了兩下就沒有了。
江嶼深低聲說:“我下學期要出國了,準備學計算機……”
阮念擡起頭,然後“哦”了一聲。
“然後呢?”
江嶼深看着她,像是在思考接下來要說什麽。
雨聲依舊沒有變小的趨勢,他們站在單元門的屋檐下,中間隔着半步的距離。
“你有沒有什麽想跟我說的?”
阮念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然後誠懇地開口:“是~~大學霸!你學什麽都是天才級別!就不要來我這裏炫耀了吧?”
江嶼深皺了皺眉,“……你不開心?”
“我有什麽不開心的?”阮念看着他,忽然覺得有點莫名其妙,“要不是你……”
“要不是你長得帥、學習好、各方面出衆,人家別的班的也不會跨年級跨班級喜歡你,要不是因為喜歡你,我會被她們堵在那旮旯角嗎?”
江嶼深看着她,喉結動了動,白皙的脖子上似乎逐漸泛了紅,然後小心翼翼地說:“你這是受害者有罪論。”
“拜托!我才是受害者!我招誰惹誰了?我剛考完試出來,被三個人堵在那兒,你居然還怪我?”
阮念氣得瞪圓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這個人,她實在想不通,江嶼深這種人到底哪裏好?
整天就知道學習,每次有人問他成績為什麽這麽好,他就只會板着臉說那句“堅持+努力”,就像個複讀機。
可她就不努力了嗎?每天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筆記做得比誰都認真,憑啥就是超不過他?
越想越氣,她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江嶼深沒說話,只是看着她。
那雙眼睛黑沉沉的,承載着他這個年齡不該有的冷靜。
阮念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過分。
她轉開目光,盯着地上的水窪,“算了。”
她嘟囔着,“謝謝你送我回家,再見!”
“傘……”
“借了還要還,我不要!”
她頭也沒回,沖進雨裏。
江嶼深站在原地,看着那個小小的身影在雨裏奔跑。
馬尾辮甩得很高,一跳一跳的,像只關不住的小鷹,可以在雨裏撒野,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他一直看到那個身影消失在單元門裏,才慢慢收回目光。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裏的外套。
濕透了,皺巴巴的,像是暴雨天,只會在窩裏等待投喂的家養麻雀,什麽都由不得自己選。
身後響起腳步聲。
“嶼深。”
一個穿着西裝的男人走過來,接過他手裏的書包,是司機。
“該回家了,家教還在家裏等,留學的申請這些天還要你配合。”
江嶼深沒動,問:“我爸呢?”
“最近一直在國外出差,有些忙,全權托付給我管理了,放心,一定可以辦好的。”
江嶼深點點頭,他擡頭看向面前這棟樓。
密密麻麻的窗戶,每一家的燈都是亮着的,那些窗戶後面,一定有爸爸媽媽等着孩子回家吃飯吧。
他上了車。
車子發動的時候,他透過車窗,看見阮念穿着睡衣拖鞋,從單元門裏沖出來。
她手裏拿着一個洗好的蘋果,站在雨裏東張西望。
然後她把蘋果塞進嘴裏,咬了一大口。
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江嶼深看着那個身影,嘴角動了動。
很輕,很淡,像雨滴落在水面上。
阮念咬得“咔嚓”響。
她站在雨裏四處找,哪裏還有江嶼深的影子。
“腿長就是走得快啊!”她嘟囔着,又咬了一口蘋果,“剛才好像不該對他态度那麽差……都是一個班的,下學期擡頭不見低頭見的……”
她忽然頓住,“哎?他剛才說他要出國?那應該也要高考完吧?”
她歪着頭想了想,沒想明白。
算了。
她又咬了一口蘋果,轉身往單元門走。
“趕緊吃完,不然媽媽知道我沒送出去,又要問為什麽。”
她一邊走一邊嘀咕,“每次都覺得同學之間要好好相處,好好交朋友,但是有些人就是很讨厭啊,比如那個許婧……”
雨越下越大。
這場雨,大概只會停留在那個青春年少的時光裏。
無人知曉,那天發生了什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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