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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話的時候,看的是阮念。
阮念的臉白了一瞬,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又暗自咽了回去。
就那麽一下。
然後她咬着牙,換上一個得體的微笑:“抱歉,我提前約了附近的客戶,先不吃了,改天我們再聚。”
她說完,轉身,推門離開。
動作連貫,沒有猶豫,沒有回頭。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腿在發抖。
五年前離開的時候她也是這樣,沒有回頭。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是勇敢的,是決絕的,是為了自尊做出的選擇。
現在她知道那不是勇敢,是害怕。
害怕留下來會更痛,害怕親眼看到他去選擇別人,害怕證實自己在他心裏沒有那麽重要。
所以她先走了。
先走的人不算輸。
她走出了餐廳,扶着扶梯。
扶梯緩緩下降,每一級臺階都亮着藍色的燈帶,像步入完全沒有盡頭的深淵。
她無知無覺地跟着人群往地鐵站走,空氣好悶,好難受。
他還是那麽喜歡栀子花。
這算是專一嗎?
只是對花專一而已。
她不能讓眼淚掉下來,這裏是公共場合,周圍全是人,沒有地方可以躲。
她仰起頭,看着天花板,上方有一排日光燈,白得刺眼。
她盯着那些燈,把眼淚往回咽。
隧道裏有風吹過來,帶着地下特有的涼意和微微的潮濕。
涼風吹傷了眼睛,所以淚水是生理反抗。
她站在那裏,站在人群中間,等着那輛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來的地鐵……
不該再抱有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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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展覽還在繼續,人流一天比一天多。
阮念和兩位同事每天站在展位前,熱情地向客戶介紹公司的業務範圍、供應鏈優勢,以及過往的訂單案例。
柯瑞的公司——潮汐資本控股的展位,就在斜對角的位置。
只是那位柯總後面幾天沒有露面,展位前坐着幾個西裝革履的員工,負責接待來訪的客戶,阮念偶爾擡頭望向那個方向時,看到的都是陌生的面孔。
或許是和江嶼深一起回去了吧。
她沒有再問,也沒有向任何人打聽。
三天後,展會結束,阮念和同事們一起回到了杭州。
這是她五年來第一次回到這座城市。
鄭青這幾天在看各區域租用的辦公室,沈學知跟她一起,先選了幾個意向位置拍了照片和視頻,發給阮念,最終讓她來定。
阮念拖着行李箱坐進網約車,打開手機翻着那些照片,她回了幾條消息,把手機收起來,靠在車窗上,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老家變了,五年前離開的時候,這裏還在修地鐵,到處是圍擋。
現在地鐵通了,圍擋拆了,很多荒地蓋起了住宅樓和商場。
阮念回杭州的第一件事,是想去奶奶的墓前看看。
接到村主任的消息,提到那邊鄉村的習俗,除了固定的幾個節日,平時是不能随便去墓地的,說會打擾已故者休息。
她盯着那條消息,對司機說了另一個地址。
網約車在城美景小區門口停下來。
阮念推開車門,站在那棵老槐樹下,仰頭看着那棟灰撲撲的居民樓。
五年過去了,這裏還是沒有拆,那個曾經用紅漆寫在牆上的拆字,已經褪色了,筆畫斷斷續續的,如同一道快要愈合的傷疤。
牆皮脫落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一樓那戶人家的防盜網換了新的,旁邊的健身設備也被刷了新油漆……
如今她有一定的積蓄了,她想把奶奶生活的那套房子買回來。
那是媽媽的房子,是奶奶的房子,也是她在這個城市唯一的家。
離開之前,她存下了購房人的電話號碼,只是後來一直打不通,再加上她剛到新加坡不久,手機就丢失了,那個號碼也找不回來了。
阮念走到熟悉的單元門下,門口的老槐樹長得很好,枝葉比五年前更茂密了,樹冠撐開一大片綠蔭。
樹下那把石凳還在,椅背被磨得發亮,那是奶奶以前和鄰居阿姨們坐着聊天的地方。
她在那棵樹下站了很久,然後往單元門走去。
樓道裏,以前那盞一閃一閃像要斷氣的燈被換成了新的,還裝成了聲控效果的,甚至多裝了幾盞,每走一步,燈就會多亮一盞。
應該是小區的居民覺得不方便,所以衆籌修的吧?
一股熟悉的香味漫過來。
她走到201的房門口,門的兩邊放着兩盆長勢很好的栀子花,青綠色的葉子油亮亮的,一看就被人精心照料了很久。
一盆開了兩朵,白色的花瓣半開半合,另一盆只有花苞,藏在葉子中間。
有人跟江嶼深一樣,也喜歡栀子花。
“不知道多給點錢願不願意出售給我,畢竟這算是學區房,要是家裏有孩子就……”
她正在想着怎麽開口跟新住戶談,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狗吠。
很響亮的一聲“汪”,中氣十足。
阮念吓了一跳,轉過頭——
她的手先于大腦,抓住了身旁那盆栀子花的花盆邊緣。
然後,她看見了那條牽引繩,灰色的,編織的,上面有一個小小的銀色挂鈎。
視線順着繩子往上移。
男人的手握繩的姿勢随意,手腕露出一截表帶,衛衣的袖子卷到小臂。
她認識這雙手。
再看男人的臉……
他的頭發沒有梳上去,垂下來,遮住了一點額頭……
是江嶼深。
阮念的大腦在那一秒裏,一片空白。
栀子花的香味瞬間消失了,連狗叫聲都聽不見了。
她聞到了另一種味道。
更舊的,更深的,被時間腌透的味道—老房子的氣味。
還有,洗衣粉、木質地板、一點點中藥的苦,那是奶奶家的氣息。
他從這個門口走出去的,所以……
阮念的聲音開始發抖:“……你住在這裏?”
他沒有回答。
狗突然哼唧了一聲,燈亮了。
阮念這才看清他的樣子。
他好像比三天前瘦了,眼下的青黑很重,像是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兩個人在昏暗的樓道裏站着。
短短幾秒,聲控燈滅了。
黑暗中,阮念聽見了狗輕輕搖尾巴的聲音,和一個人很輕很輕的呼吸。
燈又亮。
這次,江嶼深的眼眶紅了。
六目相對。
兩個人,一只狗。
五年的距離,原來只有一扇門的厚度。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