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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夫管嚴夫管嚴
夏季的暑氣從半開的車窗裏擠進來,悶熱黏稠。
阮一誠坐在副駕駛,腰背挺得僵直,連頭都沒偏一下,就那麽一動不動地注視着前方,他不敢去看阮念的反應,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仿佛只要他夠安靜,這段路就能慢一點。
于是,一路無話。
車拐進小區大門的時候,保安亭裏的大爺擡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看手機。
梧桐樹的影子從車頂上滑過去,一片又一片,斑駁陸離。
阮念一路上都在想怎麽旁敲側擊地詢問,這樣才會顯得她态度冷漠。
可問出口的卻是:“最近爸身體怎麽樣?”
阮一誠這才動了動,轉過頭來,臉上浮出一個淺淺的笑:“挺好的。”
“就是我上周上學的時候,爸爸吹空調吹多了,有點小感冒,不過吃了藥就好了。”
“嗯。”
“姐姐,你要上去坐坐嗎?”
“不用了。”她側過臉,瞥了一眼後座那袋零食,買的時候沒多想,現在看着倒顯得有些刻意,“拿着吧,好好學習。”
簡短的幾句話之後,車廂裏又安靜下來。
阮一誠沒再說什麽,只是笑着點了點頭,然後主動推開車門,拎起那袋零食,站在車外沖她擺手:“姐姐有空常回來看看。”
“嗯。”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個自然點的,卻感覺肌肉有點僵。
車掉頭,慢慢駛離小區。
後視鏡裏,阮一誠還站在原地,直到拐過花壇才看不見了。
阮念把車開到路邊,旁邊恰好空着一個停車位,她挂倒擋,打方向盤,車輪貼着路沿石轉了個弧線,停穩之後卻沒有立刻熄火。
她其實沒必要停下來的。
“就下去買瓶水。”
下了車,鎖好,又回頭看了一眼車頭擺得正不正。
其實挺正的,車輪也沒壓線,可她還是多看了好長一會兒,好像在等什麽理由把自己拽回駕駛座。
但沒有,她朝着剛才來的方向走回去。
這個小區她只來過一次。
阮建慶結婚那天,奶奶帶她來的。
她記得那天太陽很大,空氣裏飄着鞭炮燃放後的硫磺味兒。
她站在花壇邊上,看見父親穿着一身嶄新的深藍色西裝,把另一個穿白紗裙的女人從轎車裏抱出來,女人笑得很開心,父親也在笑,他們好像都沒看見她。
是啊,這麽大喜的日子,誰會注意到一個拖油瓶呢。
她當時扭頭就跑,一路跑回家,跑進房間。
抱着媽媽的遺像哭,哭到嗓子啞了,只會反複喊着:“媽媽……媽媽……他不要我們了……”
後來,她再也沒來過這裏。
阮建慶的房子,其實就在奶奶家小區後面,隔着兩條街,走路不過七八分鐘。
可那七八分鐘的路,她走了十年都沒走過去。
考上大學、畢業、工作,阮建慶好像越來越像一個背景板,模糊在生活的角落裏。
直到奶奶去世,老房子被賣掉,她抱着紙箱搬進出租屋的那天晚上,忽然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親人了。
每個月往他卡上轉的那三千塊錢,她安慰自己說,只是盡義務,十年的撫養,她得還。
可什麽是義務呢?
“父親”字,像一面多棱鏡,有人能折射出溫柔的光,有人只能映照出斑駁的傷口。
她走到單元門口,鐵門虛掩着,門禁上貼滿了通下水道的小廣告。
她沒往裏進,只是站在臺階被風吹得輕輕晃。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回來。
可能是恰好有個空缺的車位,可能是正好渴了,而小區門口确實有個小賣部,也可能是想看看這個小區跟當年比有什麽變化,樹長高了沒有,那個花壇還在不在。
要是這個小區拆遷了,阮建慶能拿到一筆補償款,那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把贍養費從三千降到兩千。
就像他當年說的:“你還年輕,可以自己去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換了錢實在。”
所以,他當初不顧女兒和養母的死活,執意要賣房子,賣掉最後一點親情的牽絆。
呵呵。
她扯了扯嘴角,覺得自己真的是莫名其妙。
轉身正要走的時候,單元門從裏面被推開了。
阮一誠拎着一個黑色垃圾袋出來,走到垃圾桶前扔進去,又小跑着再次上樓。
緊接着,他的聲音傳過來:“爸,我扶着你吧。”
“沒事,爸今天身體還可以,前兩天複查,醫生說沒那麽嚴重。”
阮念退步進了旁邊的小超市,透過塑料簾子去看阮建慶。
他看上去确實不用攙扶,今天穿了短袖。
只不過腰上圍着一塊布頭。
“爸,換尿袋了?”阮一誠問。
“中午剛換的。”
“我看看。”
阮一誠彎下腰,伸手撩起那塊布頭。
阮念看到了一個黃色的尿袋,半透明的塑料袋子,裏面沉着渾濁的液體,用一根細管子連着什麽,被布頭遮住大半。
她僵在原地,突然感覺自己好像站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