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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長纓也不客氣,直接揭穿黃老板。
“怎麽會只有毛姐一個人?餐館中午不是也有服務生嗎?雖然我沒見過,但聽說她手腳很麻利,也很樂意晚上來上班。”
黃老板脫口而出:“那怎麽行?!她每小時要我付兩美元,你才只要一美元!”
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後,黃老板嘟囔道:“你怎麽知道的?肯定又是毛姐和梅姐吧,她們怎麽什麽都要和你講……”
一旁的毛姐聽到後,悄悄沿着牆邊溜走了。
黃老板重整旗鼓:“總之,我不同意!你要是請假的話,以後就別來了!”
陸長纓也爽快:“行,那我不請假,不過您得給我漲工資,我也要每小時兩美元。”
黃老板瞪大了眼睛:“兩美元?!你怎麽敢想的,你一個學生妹,才乾了多久服務生就敢要漲工資?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想都不要想!”
陸長纓一攤手:“請假不行,漲工資也不行,黃老板,您這也太霸道了吧。”
黃老板蠻橫地說:“反正我就這樣,你能乾就乾,不能乾就走!”
陸長纓乾脆道:“走就走,您也別拿這話來吓唬我,我可不是吓大的。”
“說實話,這條街上不少餐館都想挖我過去,畢竟您也看到了,自打我當服務生以來,多少客人專門來點我的桌,給店裏創造了多少營業額?我要是走的話,帶不走全部客人,但帶走個五六成也不是沒可能。更不用說我給店裏解決過多少次麻煩,就我這英語溝通能力和平事水平,去哪家店當服務生不得被老板倚重?”
黃老板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顯然這話戳中了他的痛點。
陸長纓話音一轉,又說:“當然,說這話有些太直白,畢竟咱們之間也不是單純的利益關系,之前我初來乍到、找不到工作時,還是您給了我一份洗碗工的工作,之後又同意讓我去當服務生,雖然工資低還拖延發放,但總歸還是有感情的。”
黃老板咕哝道:“這說得還像句人話……”
陸長纓又說:“不過,感情經不起消磨,您要還是這種态度的話,我也沒法再待下去,咱們就好聚好散得了。”
黃老板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小陸,你沒良心。”
陸長纓不客氣地反問:“黃老板,您覺得一美元的時薪是良心價嗎?”
黃老板老臉一紅,惱羞成怒道:“一美元怎麽了,我可從來沒收走你的小費!一美元連小費的零頭都不到,你還計較這些雞毛蒜皮,真是辜負了我對你的好!”
陸長纓很真誠地疑惑道:“您對我的好就是用開除來威脅我不準請假嗎?”
黃老板卡了下殼,才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架勢說:“你還小,不懂事,高中畢業掙的錢不一定有你現在掙的多……”
陸長纓插嘴:“我是要申請大學的。”
黃老板忙道:“哎呀,大學有什麽好。你要是把讀大學的時間拿來上班,別人大學畢業還要去找工作,你已經掙出一大筆錢,回國可以買房買車,還可以自己開一家餐館,自己做老板,這不比讀大學來得好?”
躲在一旁偷聽的毛姐和梅姐對了個眼色,沒說話,臉上俱是鄙夷。
這頭老黃鼠狼,又在這兒忽悠小年輕。不過小陸聰明,肯定不會上他的當。
然而——
“您說得對。”
陸長纓欣然點頭:“黃老板,您說得可太對了,這年頭造火箭不如賣茶葉蛋,讀書确實沒用。”
黃老板眉開眼笑:“這麽想就對喽!”
陸長纓一本正經地說:“這麽好的事,就應該讓黃吉瑞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要不您也別讓他費補課的力氣了,直接在店裏做小工,從基層做起,将來正好接您的班,做大做強家族事業。”
黃老板:……
毛姐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梅姐輕輕咳嗽幾聲,不急不緩地走到前面,對黃老板說:“這段時間我來頂替小陸吧。”
“你?”
黃老板上下打量梅姐:“就你這細胳膊細腿的,能當什麽跑堂,別摔了我的菜。還是老老實實當你的領位去吧!”
梅姐卻很堅持:“還沒試怎麽就知道我不行呢?這樣吧,我也像小陸之前那樣,做兩份工拿一份錢,您還能少付一筆服務生的工資。”
黃老板嘴上說着“服務生才有幾塊錢工資”,心裏卻迅速盤算起來。
大陸妹是打定了主意要請假,要不然她真敢辭職跳槽;可要是讓中午服務生來頂班,每小時要多付一美元的工資,太不劃算。
梅姐雖然沒做過服務生,但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她做了大半年的領位,就算是看也早該看會了,大不了要是客人多的時候,自己在門口頂一頂領位的活兒,讓她去端幾桌的盤子。反正她不要工錢,怎麽看都是劃算的。
心裏的小算盤打得噼裏啪啦,黃老板臉上不露分毫。
“我這是開店做生意的,不是讓你們來試手的,要是搞砸氣走了客人,我就從你的工資裏扣!”
梅姐平靜地點點頭:“那就先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
敲定頂班的事,私下時,陸長纓鄭重地向梅姐道謝,要不是她站出來,黃老板沒那麽容易松口。
梅姐卻說:“你不用謝我,我也只是為了我自己。畢竟服務生能拿小費,比領位的死工資要高,我早就想試一試去做服務生,能多掙一點錢。”
毛姐快人快語道:“服務生算什麽好工作?你一個國內大學生來美國端盤子,簡直太委屈了。你男人也不說多心疼心疼你,他舒舒服服地坐在實驗室,你反倒要出來賺錢養家。說得好聽是什麽陪讀太太,實際就是來當丫鬟的。”
陸長纓還不知道這一段,心想難怪梅姐身上總有一種郁郁不得志的清高氣質,與餐館環境格格不入。
這年頭國內的大學生相當稀有,珍稀程度不下于大熊貓,畢業就被政府機關和企事業單位瘋搶,根本不存在找不到工作的問題。出門在外亮出本科學歷,人人都要高看一等。
然而,作為國內首批大學生,梅姐此時卻在唐人街餐館做着領位的工作,每日穿着旗袍高跟鞋,還要忍受猥瑣客人時不時的騷擾,唯一幸運是黃老板只愛錢,對潛規則女員工不感興趣。
毛姐說:“我一個小學沒畢業的大老粗端盤子也就算了,你讀了這麽多書還要端盤子,你爸媽要是知道了得多心疼。”
梅姐神色黯淡,但還是說:“工作沒有高低貴賤,我和先生只是家庭分工不同。再說了,如果不是他帶我出來,我也沒機會來美國。”
毛姐大搖其頭,連聲地說:“傻女,傻女,你長這麽漂亮,還不如嫁個有錢的老外。”
梅姐沒再和毛姐說話,轉而對陸長纓說:“我只是暫時頂班,工作還是你的,別擔心。”
陸長纓卻爽快道:“梅姐,你就放心做吧,我今天的話不是開玩笑,黃老板不舍得開除我,我倒是舍得開除他。唐人街到處都是餐館,還怕找不到工作的地方?”
梅姐一愣,想了想才說:“你有本事,去哪裏都吃得開。”
陸長纓大笑道:“嘴大吃四方,等我能長出一副大白鯊的嘴,全世界都能随便吃。”
梅姐露出極淺的微笑,看向陸長纓時滿眼都是羨慕和惆悵。
年輕真好,還有無限希望,而自己卻……
再次敲定餐館請假的事後,陸長纓終于能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學校,瘋狂陀螺只需要在校內瘋狂旋轉。
在聖誕節前的一周,陸長纓幾乎要大腦過載。
四門考試,兩份論文,deadle逼到面前,死線勒到脖子上,所幸倒黴的不只她一個,全校都被籠罩在期末陰影下。
走廊再不見呼嘯而過的學生,餐廳裏的每一個人無不是面如土色,雙目無神,彩虹豆都差點要塞進鼻孔。
陸長纓即使再對乾面包深惡痛絕,此時也不得不欣然在面包片上塗果醬,三下兩下填進嘴裏,眼睛還要盯着面前的課本。
公寓裏,陳伯将電視機聲音調到最低,走路恨不得蹑手蹑腳,走廊要是傳來喧鬧聲,便馬上沖出門去,連推帶搡地将發出聲音的人推回房間,賠笑着說:“多體諒,小孩要複習。”
林嫂也不做飯了,每日從外面買飯回來,廚房窄小的桌子上堆滿了陸長纓和陳安東的課本,兩個人都不說話,埋頭苦學,偶爾擡頭對視,眼神卻都不聚焦,目光落點不知在何處。
新買的籃球滾到腳邊,陳安東習慣性彎腰一把抓起,在指尖上打一個轉,心裏蠢蠢欲動,但一想到還有三篇論文要趕due,新籃球也只能束之高閣。
再看一看同桌的陸長纓,陳安東放籃球的動作就是一頓。
真沒想到,他居然也能收到感恩節禮物。
還以為她只會再丢一張五美元,聲稱這是夜班保镖的加班費。
在聖誕假期前的最後一天,陸長纓踩着死線提交了A-ESL的論文,長發亂蓬蓬地披在背上,來不及梳成麻花辮。
此時大部分學生已經結束了期末大逃殺,全身心地放松下來,重新恢複巨怪形态,在走廊上狂叫飛奔,像一群穿衣服的嗎喽。
陸長纓劫後餘生,昏頭昏腦地走出教室,迎面撞到一個人。
“抱歉?”
陸長纓亂七八糟地随口道歉,擡頭撞進一潭蕩漾碧波。
“布蘭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