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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倫斯搭在安德森肩膀上的手下意識抓緊,這應該是很疼的,畢竟他是個半職業橄榄球運動員,但安德森卻毫無反應,因為此時他肌肉繃得像鐵板一樣僵硬。
布蘭登探詢地看向陸長纓,西蒙的表情有些僵,完全是依靠慣性保持笑容。
其他人也是如此。
圍觀人群的占地面積默默縮小了三分之一,大家就像面對寒流的小麻雀一樣緊緊抱團。
陸長纓還在繼續說:“你們知道嗎,中國有一種召喚鬼魂的方法,叫做四角游戲。”
“不開燈的黑暗房間,房門反鎖,四個人站在房間的四個角落,第一個人沿着牆壁走向下一個角落,拍一下站在那個角落的人的肩膀,然後留在那裏。被拍的人接着走向下一個角落,再拍下一個人的肩膀,依次類推,直到在某一回合,一個角落明明應該沒有人,卻有人拍到了你的肩膀——這意味着房間裏多出了‘第五個人’。”
幽幽的聲音中,所有人仿佛身臨其境。
他們就站在空蕩蕩的漆黑房間中,牆壁觸感冰冷,沒人說話,死寂中,只有腳步聲回響。
嗒,嗒,嗒……
忽然,一只死人的手搭在了他們的肩膀上。
陸長纓收起了笑,單手捧起一盞南瓜燈。
南瓜燈照明不穩定,火焰左右搖晃,将房間內每個人、每個物品的影子都拉長成怪誕的陰影。
火光從下往上照過來,映出一張慘白的臉,不見光澤的烏沉沉雙眼。
鮮紅的嘴唇勾了起來。
“現在,猜一猜你們之間是不是也多出了‘第五個人’?”
短暫的死寂,下一秒,尖叫聲四起,衆人作鳥獸狀瘋狂逃竄。
有人拉開了別墅大門,卻在看到外面一望無際的黑暗後,怎麽也邁不出去,轉身又逃回別墅。
還有人像沒頭蒼蠅一樣四處亂竄,不慎和另一個人撞了個滿懷,兩個人同時慘叫起來,轉身就跑。
就連雇來的DJ都鑽進了混音臺下。
喬治娜和麗茲抱在一起凄慘地尖叫,橄榄球隊員們同樣抱團取暖,并将所有試圖加入的外來人都像橄榄球一樣丢出去。
白愛瑪一腳踹開新約會對象,就在剛剛,他竟然試圖把自己塞進她懷裏以尋求保護。
別墅內徹底亂成一團,派對主人西蒙試圖控制局面,扯着嗓子大喊:“冷靜,都冷靜!這世界上沒有鬼!”
話雖這麽說,但他的手指卻牢牢扶在通靈板上的指示牌。
安德森一把從衣領裏扯出十字架項鏈握在手心,口中念念有詞。
陸長纓靠得近,聽到只言片語,大概是在誦讀聖經,時不時還摻了一句“ThepowerofChristpelsyou!”
布蘭登倒是沒有尖叫,也沒有誦主之名,安靜地坐在原位。
只是火光映照下,他原本就白的膚色現在變得更白了,不見一絲血色,像一尊精致的大理石雕像。
凱蒂像個baby一樣大聲抽泣,睫毛膏狼狽地糊在眼睛上,左手擡起來擦一擦眼淚,但扶着指示牌的右手卻一動也不敢動。
“嗚嗚嗚我不玩了,我再也不玩了……”
“啪!”
別墅的燈被打開了。
塞琳娜威風凜凜地站在開關旁,像是披挂上陣的神奇女俠。
明亮的燈光中,所有人都冷靜下來,不再滿地亂爬,找回了久違的安全感。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之前陸長纓說的鬼魂只會在燈光照不到的黑暗中。
陸長纓贊嘆地看向塞琳娜,沒想到這位來自拉丁美洲的啦啦隊長竟然也是一位無神論戰士。
想一想拉美的左|翼思潮,這似乎也并不難理解,畢竟那是一片誕生過切格瓦拉的土地。
陸長纓熱淚盈眶,簡直想要沖過去緊緊握住她的手,再親切地喊一聲“同志!”
但塞琳娜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打破了陸長纓的幻想——
“靈體的答案是什麽?”
塞琳娜急切地問:“它是怎麽知道每個人問題的答案?”
“難道像你所說的那樣,鬼魂就在我們的周圍,時時刻刻?”
所有人都看向通靈板,然而,指示牌卻滑到了通靈板以外的地方。
“答案就是沒有荅案。”
陸長纓笑了起來,明亮的燈光下,她的女鬼妝看上去也只是塗了過量的粉底、眼影和唇膏。
“一切都是心理暗示和潛意識的作用。與其說是靈體在回答問題,倒不如說是每個人自己在回答問題。”
凱蒂忘記了哭,睫毛膏花成一團糊在眼周,看起來可憐又好笑。
“但指示牌自己動了!”
陸長纓輕輕推了推指示牌,随着她的動作,指示牌在通靈板上滑來滑去。
“指示牌是用輕型材質制成,能帶動指示牌移動。”
凱蒂反駁道:“但我們根本都沒用力!”
“不,你用力了,只是自己沒有意識到。”
陸長纓解釋道:“每當提出問題後,所有人心裏都會下意識地産生答案,即使本人沒有意識到,但身體更誠實,潛意識會使手指靠近更期待的答案,也就帶動指示牌滑向那個位置。”
泰倫斯恍然大悟:“安德森想要在季後賽贏球,所以指示牌就指向了【YES】!”
陸長纓贊賞地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就是這樣。”
在知道不是什麽靈體握着人的手後,凱蒂臉上的畏懼神色消退了些,但還是不服氣地說:“但這裏有五個人!”
陸長纓說:“所以這是一場投票。”
“游戲開始時,參與者們希望有靈體的存在,所以答案是YES;每個人都不希望靈體握的是自己的手,所以除了西蒙以外其他人的答案都是NO。”
凱蒂聽明白了,不高興地眯起眼睛掃視剩下四個人。
“所以,我提問時得到的答案是NO,是因為你們不希望我和安德森複合嗎?”
西蒙舉起一只手,唯恐天下不亂地說:“不包括我,我可是很希望你們能夠複合的。”
布蘭登低聲地說:“而我确實希望你過得快樂。”
不等陸長纓開口,安德森馬上就說:“我也是!而且當時我用的力氣更大!”
“甜心,讓你快樂是我的目标。”
安德森側過頭,甜甜蜜蜜地看向陸長纓,對面的布蘭登垂下眼簾,臉色依舊蒼白。
陸長纓警告地瞪了安德森一眼,繼續說道:“還有四角游戲。”
“如你們所見,只需要幾段話,我就制造了一個詭異氛圍,足以引爆每個人的潛意識。”
她比劃出爆炸的動作,“Boo!”
“所有人都被自己想象中的鬼魂吓壞了,事實上,這根本不存在,只是自己吓自己。”
其他人都有些尴尬,但顯然放松多了,在知道別墅裏沒有“第五個人”的存在、黑暗中沒有凝視的亡者視線、床底也沒有背靠背的鬼魂後,他們身上的雞皮疙瘩終于消退下去。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這裏有這麽多的人,不可能冒出一個莫名其妙的鬼魂。”
“哈哈哈,太有趣了,我要把這個鬼故事告訴所有我認識的人!”
“下次家庭派對我就可以用這一招來吓唬他們了!”
喬治娜松開抱着麗茲的手,掩飾般地将長發往後順了順。
就在剛剛,她特意拉直的頭發都被吓成了卷曲的。
麗茲愣愣地盯着前方,忽然從地上彈了起來。
“但我們召來的靈體說它是惡意的!而且它還說來這裏是為了py和kill!”
陸長纓解釋道:“當你們在提出‘靈體善意與否’的問題時,心裏不就已經預設答案了嗎?如果你們默認它是善意的話,又何必要特意提出這個問題?”
喬治娜怔住,隐約想起當時自己害怕極了,腦海中閃過的都是看過的恐怖片和殺人如麻的反派。
麗茲又問:“那py和kill呢?”
陸長纓耐心地說:“當指示牌第一個指的字母是P和K時,你們第一反應是什麽單詞?”
麗茲不确定地說:“py?”
凱蒂沒說話,在心裏默念kill。是的,在得知靈體是惡意的後,她潛意識覺得對方是來殺人的。
這下全都解釋通了。
“親愛的,你毀掉了這個游戲。”
西蒙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以後我再也沒法和誰玩通靈板了。”
陸長纓沖他露出假笑:“你還可以去玩四角游戲,如果你不介意真的會出現第五個人的話。”
西蒙:……他介意!他非常介意!
“總之,一切就是這樣,通靈板只是一面鏡子,照出了每個人的潛意識。”
陸長纓作勢要起身松開通靈板時,忽然她的手被按住了。
“等等!”
在衆人神色各異的視線中,安德森鎮定地說:“還是先說結束語吧。”
凱蒂立刻就說:“對!至少應該說一句GOODBYE!”
西蒙已經開口:“Spirit,thankyou,andgoodbye!(靈體謝謝你,再見)”
陸長纓:……
真是一場酣暢淋漓但毫無用處的科普。
派對步入尾聲,陸陸續續有人離開,疲倦的臉上殘留着亢奮和恐懼,看起來今晚他們都會選擇開燈睡覺,或者直接睡在沒有床底的地毯上。
也有人沒有走,而是三兩成群地上了二樓,或者乾脆找到一個沒人的角落。
西蒙這個壞小子準備了足夠多的驚喜,足以讓每一個人都嗨到爆,無論是哪個方面。
陸長纓等在樓梯口,攔下了一個人。
“等等,布蘭登。”
布蘭登停了下來,垂眸安靜地看着她,一言不發。
陸長纓說:“我可以和你談談嗎?”
布蘭登依舊沒說話,只是轉身走向了露臺
深秋的夜風雖然比不上隆冬的刮骨寒風,但也不算好受,冰冷透骨,将從別墅內帶出來的燥熱一掃而空,讓人頭腦為之一清。
布蘭登雙手支在欄杆上,看向無人的夜色,黑暗浮在燈光外。
“你想說什麽?”
陸長纓靠在欄杆上,擡頭看向固執地不肯看自己的前男友。
“布蘭登,雖然分手了,但我們不是敵人,我希望你過得比分手之前更好,而不是更糟,至少不是和西蒙這種生活混亂的富家子弟厮混。”
“他可以輕易毀掉自己的人生,那是因為他的家族有一百種方法幫他重建,但你不是。”
“普通人的人生幾乎沒有重來的機會,結束就是結束,就像那些被毀的希臘神廟,只剩廢墟。”
布蘭登垂下眼簾,安靜地看向陸長纓,但聲音遠沒有他的表情那麽平靜。
“你是以什麽身份來要求我呢?”
陸長纓一愣,布蘭登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我們不是朋友,我們也不再是情人,但我們回不到陌生人。所以,你是以什麽身份來對我說這樣的話?”
陸長纓嘆了口氣:“別這樣,布蘭登,我以為我們還是朋友。”
布蘭登突兀地笑了一下:“就像你和瑪西娅那樣嗎?即使她有着更加極端保守的宗教觀念,但你依舊會包容她,幫助她,一個無可挑剔的完美朋友。”
陸長纓打斷他的話:“不要提宗教。”
布蘭登語氣尖銳地說:“難道不是因為這個嗎?毫無預兆的分手,只是因為我說錯了一句話,只是因為我說了每個美國男人面對愛人時都會說的一句話!我應該出生在控制生育的中國而不是紐約!”
他的語速越說越快,像是要将這段時間以來積攢的不甘和憤怒都發洩出來。
“夠了!”
陸長纓更大聲地說:“我不想吵架,我原本也不打算參加這個派對,我之所以來這裏是因為如果我不來的話,西蒙就要引誘你堕落,無論是酒精尼古丁還是weed,我不能讓這一切發生!”
“為什麽不能呢?”
布蘭登眼中泛起奇異的光芒,像是在沙漠中瀕死的徒步者看到遠處綠洲的投影。
“因為你還關心我,還在乎我,對嗎?”
他的聲音輕極了,仿佛害怕驚擾了落在手上的蝴蝶。
“是的,我确實還在關心你。”
陸長纓嘆了口氣:“但那是基于朋友的關心,我希望你能找到新女友,早日擺脫失戀的陰影。”
布蘭登的表情僵硬極了,但他卻依舊努力勾起嘴角。
“新女友?我該感謝你的慷慨與善良嗎?”
陸長纓努力解釋道:“我只是不想讓你再沉浸在失敗的戀情中,你可以找一個同樣在美國出生長大、與你有着相同觀念和思維的女孩,她會對你比我對你更好。”
布蘭登定定地盯着陸長纓看了一會兒,忽然轉過身,背對着她。
“你抛棄了我,卻期望另一個人會對我更好。”
布蘭登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喉嚨中梗了硬塊,幾乎不像是他。
“但那怎麽可能呢?”
陸長纓的心裏不是不難受的。
她想要一個即使分手也是好聚好散的初戀,但最後還是互相傷害。
“布蘭登……”
陸長纓輕輕喊起他的名字:“我很抱歉。”
長久的沉默,除了風聲什麽都聽不到。
布蘭登忽然轉過身,眼圈有些紅,但臉上卻露出了熟悉的溫柔笑容。
“不必抱歉。”
他彬彬有禮地沖她點了點頭:“我理解你的擔憂,不過請放心,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堕落,無論是西蒙還是其他人,我知道該怎麽做。”
陸長纓看着布蘭登,欣慰又難過。
他依舊是那個在特殊教育教室耐心照顧殘疾學生的金發天使。
“我還能是你的朋友嗎?”
布蘭登沖她伸出一只手,語氣溫和:“我收回剛才的話,即使分手,我也想要成為你的朋友。”
陸長纓努力露出輕松的笑容。
“雖然,為什麽不呢?”
她伸出手,握住了布蘭登的手。
他的手冷冰冰的,在握住的一瞬間下意識地要死死抓住她的手,卻又在反應過來後及時松開。
“好了,至少我們還是朋友。”
布蘭登沖陸長纓露出笑容,綠色的眼睛如同碧潭,看似澄澈,卻深不見底。
正在兩人對視時,忽然有人猛地掀開露臺的落地窗簾走了進來。
“甜心,我到處在找你。”
安德森像一陣風般沖到陸長纓身旁,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仿佛沒看到一旁的布蘭登。
“我們該走了,接下來還有其他安排呢。”
他的語氣暧昧極了,還沖陸長纓眨了眨眼睛,暗示滿滿。
陸長纓笑容不變,擡手悄悄去掐安德森的腰,對布蘭登說:“确實很晚了,我還要回家,你知道的,我們華裔家庭總是有門禁。”
布蘭登沒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囑咐道:“路上小心。”
他也沒看安德森,仿佛對方不存在。
安德森反而對布蘭登說:“別擔心,兄弟,她是我的女孩,我會讓她安全到家的。”
陸長纓:……
她再次手上發力,但安德森卻仿佛什麽都感覺不到,她都懷疑他是不是把球服的護腰塞進衣服裏。
安德森若無其事地攬着陸長纓朝露臺外走去,直到脫離了布蘭登的視線,他才倒吸一口冷氣,甩開了陸長纓的手。
“你的手是鉗子嗎?!”
陸長纓欣慰道:“原來你還是有感覺的。”
安德森跳腳喊道:“我是人類,而不是水晶湖的傑森,我當然會有感覺!”
“而且我在本周六還有一場季後賽!這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我是首發四分衛!”
“誰周六還沒有一場首發表演,我還是啦啦隊主力隊員呢。”
陸長纓哄小孩似的在安德森的腰上拍了拍,親切地說:“事實上,我更願意将這稱之為來自女朋友的愛撫。”
安德森:……
Dan,他寧願她将愛撫留給布蘭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