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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希望現在是橄榄球比賽,那樣他就能合情合理地把他撞飛三十碼,再從他的肚子上踩過去。
安德森不再看陳安東,轉而看向陸長纓。
“你沒必要現在就回家,我可以開車送你回去。”
他不情願地補了一句:“在午飯之前。”
陸長纓圍觀了全程,艱難地忍住笑意,伸手安撫地拍了拍安德森的胳膊。
“你也該回家了,感恩節不就是要和家人們待在一起嗎?”
“但我更想和你待着。”
安德森像是忽然想到什麽,眼睛一亮,熱情邀請道:“你可以來我家過節!”
——去新男友的家裏過感恩節?
——這和見家長有什麽區別!
陸長纓斷然拒絕:“這一點也不好玩!”
安德森反而堅持道:“你的父母不在這裏,你的親人也不在這裏,孤單不應該是你的感恩節主題。”
陸長纓心中一動。
安德森是一個比看起來更狡猾的家夥。
一句孤單,精準地戳中了陸長纓的心。
她已經來到紐約一年多,異國他鄉獨自一人,遠離家人和祖國,遠離她過去所熟悉的一切。剛開始的新奇被日常沖淡,當習慣美國的一切時,深入骨髓的孤單開始浮現。
雖然陳伯和林嫂都對她很好,但她畢竟是借住的客人,雙方難免在語言、認知和習俗的方面存在差異,不算什麽大問題,只是會偶爾感到孤獨。
感恩節,當整個城市籠罩在團聚的氣氛中時,更襯得異鄉客形單影只。
萬家團圓,卻加倍孤單。
安德森看出陸長纓的動搖,接着說道:“別把這當成什麽很嚴肅的邀請,感恩節是分享的節日,邀請朋友來過節不算什麽大不了的事。”
他還向白愛瑪尋求支持:“這很常見,不是嗎?”
白愛瑪努力忍笑,一本正經地說:“安德森是對的,你完全可以去他家過節,這很正常。”
陸長沒說話,白愛瑪慫恿道:“難道你不想去看看美國人是怎麽過感恩節的嗎?”
這倒也沒說錯,她确實有點好奇。
陸長纓猶豫道:“但我答應要和林嫂陳伯一起吃午飯……”
安德森立刻說:“我送你回家,然後當面向的父母請求允許你在我家過節!”
陳安東“喂”了一聲,不高興地糾正道:“那是我的祖父。”
安德森笑得像頭大白鯊:“當然。”
陳安東煩惱地看了他一眼,再去看唯恐天下不亂的白愛瑪。
白愛瑪注意到陳安東的視線,低聲用粵語說:“三個月了!難道你想讓她被甩呀?”
陳安東冷哼一聲:“那似乎更好。”
白愛瑪受不了地轉開視線,這群幼稚的小男生!
陸長纓考慮片刻後,答應了安德森的邀請。
一方面是因為她确實好奇美國人是怎麽過感恩節的,另一方面則是無論如何,她不想再孤獨地度過感恩節,哪怕只是暫時加入別人家的團圓。
安德森欣喜若狂,強自按捺下來,帶着勝利者的微笑對陳安東說:“別擔心,我會照顧好她的。”
陳安東:……呵,難道他會在乎嗎?
“安東尼,那我中午就不回去,你和林嫂說一聲,請她不用費心下廚,我去安德森家蹭大餐了。”
聽到陸長纓的話,陳安東沒說話,只是點點頭示意聽到了,接着毫不猶豫轉身離開。
他應該留在家裏研究看不懂的方塊字,而不是來看無聊的花車游行。
目送陳安東離開,陸長纓對白愛瑪說:“不知為什麽,有種抛棄寵物的愧疚感。”
白愛瑪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她伸手将陸長纓掰到安德森的方向,“你的寵物在那裏。”
陸長纓:……
安德森沖她揮了揮手:“快,我們現在回去還來得及趕上午餐前的祈禱!”
陸長纓笑了起來,好吧,看來領養一頭北美野牛也還不錯。
安德森是開車來的,紅色野馬在節日格外擁堵的馬路上掙紮了一小時後,終于來到位于郊區的中産街區。
整齊劃一的獨棟hoe,即使初冬也修剪整齊的草坪,仿佛一腳踏入《成長的煩惱》取景地。
車道上已經停了好幾輛車,火柴盒般的方正車型格外占地方,安德森索性将吉普車停在路邊,祈禱道:“希望今天警察沒空出來開罰單。”
陸長纓在跳下車前遲疑一瞬。
按照國內的規矩,只有準備結婚的男女朋友才會在婚前見家長,現在是不是有些太早?他們才剛剛開始交往。
安德森從主駕繞到副駕,見陸長纓不動,他恍然大悟道:“別擔心,你今天很漂亮。”
陸長纓:……她沒問這個!
安德森笑了起來,伸手将陸長纓抱出了車,又一路抱到門口,看樣子想直接将人抱進屋。
陸長纓驚到用手去摁他的麻筋,這才在進門前險險跳下來。
安德森倒吸一口冷氣:“甜心,你對我使用了Chesekongfu嗎?這可真疼!”
陸長纓兇狠地瞪了他一眼,不等開口,大門從裏面打開。
“啊,是我的小安迪!”
一個胖乎乎的大嬸伸手抱住安德森,用力地拍打他的後背,欣喜道:“你現在可真是個大塊頭!”
她又看向陸長纓,笑着問:“哦,親愛的,你一定是安迪的女朋友吧!”
陸長纓一秒變臉,乖巧地打招呼:“您好,女士,很高興見到您,我是陸長纓。”
大嬸笑起來像一塊用料過于紮實的蘋果派,聞起來也像。
“我知道你,安迪的床頭放着你的照片,非常優秀的啦啦隊員,他可真是個好運的小子,不是嗎?”
安德森喊道:“蘇珊姨媽,那是我的隐私!”
蘇珊姨媽頭也不回地說:“去你的隐私!我從你還沒出生就認識你了,我親手替你換過尿不濕!”
安德森:……
他看上去很想一頭紮進草地裏。
陸長纓忍不住笑起來,心情慢慢放松下來。
安德森的母親莫莉太太是個與蘇珊姨媽如出一轍的胖大嬸,笑容和她的懷抱一樣溫暖。
她在與陸長纓擁抱時,悄悄沖她眨眼睛,低聲道:“別對安迪太客氣,他被姑娘們慣壞了!”
安德森在旁邊大喊道:“媽媽,我聽到了!”
莫莉太太扭頭道:“你最好假裝什麽都沒聽到!”
她又轉頭對陸長纓說:“你可以對他粗暴點,我沒有任何意見,而且非常支持。”
安德森又喊:“但我有意見!”
莫莉太太像趕蒼蠅似的擺了擺手,疑惑地說:“兒子,你怎麽還在這裏?”
安德森:“……因為這是我家!”
陸長纓笑得幾乎停不下來,直到安德森氣急敗壞地攬着她的腰,強行将她與莫莉太太分開。
“別聽她的!”
安德森鄭重警告道:“我媽媽不可信,直到我七年級她還在說只有我按時睡覺,聖誕老人才會将禮物放到聖誕樹下。”
陸長纓敏銳地發現盲點:“為什麽你到七年級還會相信聖誕老人?”
安德森:……
陸長纓又笑了起來,幾乎要笑出眼淚:“安德森,安迪!你一定是我見過最可愛的北美野牛!”
她伸手去摸他的臉,安德森好氣又好笑,最後沒忍住,俯身下來,不輕不重地咬在她唇上。
安德森家是個大家庭,在感恩節這天,整個家族的人都聚到一起。
一樓擠滿了人,連落腳地都沒有,安德森攬着陸長纓穿過擁擠的人群,被一個又一個親戚摸臉拍屁股再誇一句“真是個大塊頭”,又熱情地與陸長纓寒暄幾句,最後歷經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才來到了位于二樓的卧室。
安德森關上門,背靠在木門上,松了一口氣。
“我現在開始後悔讓你來我家。”
陸長纓正打量着卧室,床頭張貼着大幅的橄榄球星海報,紐約巨人隊的隊旗挂在床尾,角落亂糟糟地堆着杠鈴、橄榄球和頭盔面甲。
書桌上摞着高高的課本、參考書籍和大學申請資料,臺燈沒關,一支筆危險地滾到桌子邊緣。
亂七八糟的衣服鞋子順着衣櫃縫隙流出來,真不知道安德森是怎麽能每天得體地出現在學校。
床頭櫃放着止汗劑、紙巾盒、随身聽、座機分機……還有一個倒扣的相框。
陸長纓有些好奇,正要伸手掀開相框時,旁邊忽然伸出一只手奪了過去。
安德森鎮定地說:“你不能看這個。”
陸長纓挑眉問道:“有什麽能比你的卧室更隐私的存在?”
她環顧一圈,“如果讓你的崇拜者們看到四分衛的卧室,他們會立刻給自己換一個崇拜對象。”
安德森反駁道:“不,他們只會自願幫忙整理。”
陸長纓想了想,認可道:“好吧,也許你說的是對的,畢竟連搖滾樂隊主唱用過的衛生紙都能被高價拍賣的時代,沒什麽不可能。”
安德森松了一口氣,正要說什麽時,手中忽然一空,陸長纓已經趁他不備搶走了相框。
“讓我看看,你到底藏着什麽——”
陸長纓的話沒能說完,她已經看到了相框中的照片。
那是她參加返校舞會時的照片,但當時他們遲到了,錯過了學校統一組織的拍照,理論上不應該存在這張照片,所以這是一張未經當事人同意的偷拍。
拍攝者藏在暗處,沒敢開閃光燈,現場唯一的光源只有顏色變換、亮度不足的鐳射燈,膠片照相機本該是什麽都拍不到,洗出來一張黑乎乎的照片。
但那是一條波光粼粼的亮片裙。
拍照的一瞬間,鐳射燈恰好是藍色的,銀色亮片裙格外顯眼,像一尾深海美人魚,美得如夢如幻。
陸長纓一時失語,她從未從這個角度看過自己。
手中一空,卻是安德森又将相框搶了回去。
他擡手将相框放到衣櫃頂部,不放心地往裏面推了推,确保除了他以外沒人能取下來。
“你偷拍我。”
聽到陸長纓的話,安德森差點跳起來,忙不疊地解釋:“不是我,是一個膽大妄為的十年級小子,我只是沒收了那些照片。”
“哦,那些。”
陸長纓雙臂環胸,盯着安德森,慢吞吞地說:“但你為什麽把我的照片放在床頭?”
安德森:……
這一定是本年度他遇到的最難回答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