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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第109章:久違的日料館(修)
聖誕假期對于紐約中産家庭的學生來說是度假好時光,而對于家庭條件沒那麽好的學生來說,則要抓緊時間打工攢錢。
聖誕節後,安德森全家要去夏威夷度假,臨別前他依依不舍極了,甚至突發奇思妙想,試圖給陸長纓買一張機票,将她塞進這趟家庭旅行,被她果斷拒絕了。
開玩笑,大好假期當然要用來賺錢,度什麽假。
陸長纓熟門熟路地推開了日料館的大門,還沒看到人,先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聖誕節是美國人過年,和你們有什麽關系!”
黃老板呼呼喝喝的,對着新招的服務員大展威風。
“好好乾活,中國人過什麽洋節,掙錢回家過年才要緊!”
這時,身後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老板,那過年算加班工資嗎?”
黃老板下意識就說:“算什麽算!人在美國還想惦記中國節……”
話說到一半,黃老板忽然卡住,怎麽這個對話有些耳熟?
回頭望去,陸長纓沖他一樂,黃老板好氣又好笑,故意沉下臉,唬道:“就你想得多!還不快去乾活,美國可沒有吃白飯的說法!”
陸長纓一撸袖子,慨然道:“老您我乾嘛我就乾嘛,給錢的就是大爺,您說,端盤子還是刷盤子?”
黃老板終于忍不住笑,從前臺抽出一件寫着店名和訂餐電話的馬甲丢給陸長纓。
“都不是,去送外賣!”
在時隔四個月後,陸長纓又開始了外賣小妹的工作。
日料館變化不大,雖然新招了幾名留學生臨時工,但毛姐和梅姐都在,田姐頂上了另一個服務生的空缺。她原先因為住得遠,只在中午來店裏,而現在則全天都在。
都是熟人,加上之前有經驗,陸長纓的上手速度快得驚人,就好像她從沒離開過。
毛姐悄悄和陸長纓說:“自從你回來,黃老板罵人的次數都變少了。”
陸長纓思索片刻:“大概是因為他在忙着和我鬥嘴?”
她遺憾地搖搖頭:“他吵不過我也就算了,偏偏菜還愛玩,這不是在拉低我的鬥嘴本領嘛。”
毛姐吭哧吭哧地偷笑,壓着嗓子說:“這才叫一物降一物,鹵水點豆腐!”
而梅姐變得比之前更沉默,不閑聊,心事重重,見到陸長纓也只是勉強扯起嘴角。
陸長纓開玩笑問:“梅姐,黃老板扣完我的工資,也要扣你的工資嗎?”
梅姐搖搖頭,輕聲地說:“不是餐館的事。”
毛姐私下裏告訴陸長纓,梅姐的丈夫已經碩士畢業,但至今沒有申請到博士,也沒有找到工作,甚至連面試的機會都寥寥無幾,現在沒了學校的獎學金,家裏的全部經濟來源就只有梅姐的打工收入。
陸長纓問:“為什麽不回國呢?”
現在留美碩士還是很值錢的,哪怕學校一般,但只要有這個名頭,在國內找一份高校教職并不難。
毛姐卻說:“好不容易出來了怎麽能回國呀?那不是要讓親戚看不起嘛。再說了,國內才能賺幾個錢,又窮又落後,只要能留在美國,就算端盤子都比國內當官強。”
陸長纓不太理解這種心态,美國雖好,但二等公民的滋味可不好受,更何況還是沒錢沒地位的二等公民,寧做雞頭不做鳳尾的俗語似乎在八十年代的美國失效了。
陸長纓去問另一位認識的留學生,試圖弄清楚他們到底在想什麽。
“大概因為他們認為回國是一種失敗吧。”
邵謙一邊刷盤子,一邊溫聲解釋道:“弱肉強食,只有在美國混不下去的人才會回國,混不下去就意味着你是loser,是競争社會的弱者。”
陸長纓反駁道:“但有的人在美國也混不下去,還要靠老婆養,這難道不算loser?”
邵謙停下動作,轉頭笑着說:“可國內的親友不會知道啊。”
陸長纓一愣。
邵謙轉過頭,繼續刷盤子。
“距離産生美,距離産生幻覺,如果回國,混得好壞人盡皆知;但如果留在美國,那麽沒人知道你的真實狀況,他們會默認你住hoe開豪車,而不是——”
邵謙擡起兩只被水泡得發白發皺的手。
“在刷盤子。”
陸長纓失笑,問道:“邵大哥,你畢業後要回國嗎?”
邵謙思忖片刻,誠實地說:“我不知道。不過,如果我在美國能找到一份年薪五萬美金的工作,那我大概不樂意回國去掙每月幾百塊的工資。”
陸長纓追問道:“要是找不到呢?”
邵謙垂眸看着水池裏一摞摞的髒盤子,平靜地說:“我讀了這麽多年的書,不是為了刷盤子。”
他不欲再談自己,轉而問陸長纓:“你怎麽想呢?留下還是回國?”
陸長纓坦然地說:“當然要回去,但我得先在美國讀完大學。”
邵謙贊道:“你父母很有遠見,現在來美國留學的多是碩士博士,申請名校的競争激烈,但申請高中就容易得多,而且将來以本土高中生的身份申請大學也比國際生更具有優勢。”
陸長纓嘆了口氣:“好是好,就是太窮了。”
邵謙洗乾淨最後一個盤子,沖了沖手,笑着對陸長纓說:“窮不怕,現在不就在掙錢嗎?”
兩人走出後廚,一眼就看到黃吉瑞正趴在桌上不知在乾什麽。
邵謙快走幾步,敲了敲正在低頭看小人書的黃吉瑞,板着臉問:“我留的作業都寫完了嗎?”
黃吉瑞看得專注,身後忽然響起家教的聲音,吓得他從座位上彈起來,小人書噼裏啪啦落了一地。
“我、我、我……在寫,在寫了!”
陸長纓彎腰撿起地上的小人書,看了看封面後遞給邵謙。
“水浒傳,三毛流浪記,金*梅,霍元甲……”
陸長纓驚嘆道:“Jerry,你看書的範圍很廣啊。”
邵謙皺眉,翻書的動作越來越快,眉頭也越皺越緊。
黃吉瑞自知不妙,可憐巴巴地沖兩人笑:“這都是借朋友的,還要還人家的……”
陸長纓擡手搭在他肩膀上,溫柔問道:“哪個朋友?要不要讓黃老板和你一起去還?”
黃吉瑞驚恐搖頭,要是被他老豆知道他在看小人書,別說沒收游戲機,連零花錢都要給他斷掉。
“別別別,我再也不看了!你們千萬別告訴他!”
見陸長纓不為所動,黃吉瑞又去求邵謙。
“Mr.邵,求求你了,我以後一定好好學習!Please!”
他還機智地将寫了一半的試題推到邵謙面前,解釋道:“Mr.邵,你看我寫了,我就是放松放松……”
不看則已,看完黃吉瑞的答案,邵謙摘下眼鏡,用力捏了捏鼻梁。
“我算是明白了,什麽叫‘上輩子殺豬這輩子教書’。”
他實在無法想象這麽簡單的題怎麽還會有人從第一步開始就算錯!
陸長纓樂不可支,太好了,終于不是只有她自己被Jerry折磨。
F不是他的下限,而是評分等級的下限。
邵謙到底是斯文人,做不出痛毆學生的舉動,再生氣也只是讓黃吉瑞抄寫十遍正确答案。
黃吉瑞一邊抄,一邊擡起頭不放心地說:“Mr.邵,你可千萬不能告訴我老豆啊!”
邵謙:……
他氣得坐到一邊生悶氣,忽然擡頭對陸長纓說:“我以後絕對不找學校教職,就算刷盤子我也不當老師!”
陸長纓:……想笑,但現在笑就太幸災樂禍了。
她清了清嗓子,若無其事地說:“那還是殺豬吧。”
這輩子殺豬,把教書留給下輩子去頭疼吧。
邵謙氣得笑出聲:“那我不如轉去機械工程專業,研究自動化屠宰生豬。”
說着話,他用力拍了拍桌上沒收的小人書。
陸長纓同情地說:“也不算完全沒好處,你以後可以不用頭疼Jerry的語文成績了。”
邵謙:“……美國學校不考語文!”
陸長纓更同情了:“那你還是繼續頭疼着吧。”
中午飯點過後店裏沒什麽人,毛姐和田姐閑不住,找了一份下午的兼職,黃老板去了地下錢莊,給國內的老母親寄錢。梅姐不知道去哪兒了,出門時臉色很難看。
黃吉瑞看店,邵謙看着他做題;陸長纓将下學期的物理課本帶過來,預習時遇到不懂的就去問邵謙,而要是黃吉瑞想造邵謙的反,她一巴掌就摁下去。
黃老板原本還對陸長纓找邵謙問題頗有微詞,那可是他花錢雇的家教!但當看到陸長纓能壓住黃吉瑞學習,黃老板又心中竊喜,頗有種花一份錢雇兩個家教的感覺,賺大發了。
店裏沒客人,黃老板走之前就把暖氣關了,美其名曰勤儉節約。
陸長纓也不介意,冷點更有利于集中注意力。黃吉瑞慫恿邵謙開暖氣,邵謙頭也不擡地說:“什麽時候你給我發工資,什麽時候我就聽你的。”
黃吉瑞轉而去找陸長纓,還玩起了激将法,小人書沒白看。
陸長纓慈愛地拍一拍他的後背,溫聲道:“傻小子睡涼炕,年輕人火氣壯得很,你感受感受,體內是不是湧動着一股熱氣?”
黃吉瑞:……別拍了別拍了,再拍下去他要吐血了!
快到晚上飯點的時候,其他人陸陸續續回來。
梅姐不是自己回來的,她還帶來了丈夫,戴着眼鏡,中等身材,看起來一副知識分子的模樣。
毛姐打趣道:“小夫妻感情好呀,我們高材生怎麽想起陪太太上班了呀?”
梅姐夫尴尬地笑了笑,想要說什麽時,梅姐淡淡地說:“我讓他來适應适應,也不能一直坐在家裏吃閑飯,該打工就打工。”
梅姐說的直接,毛姐“呀”了一聲,不知道要說什麽。
梅姐夫臉上挂不住,梅姐若無其事地對他說:“你英文還行,先看看別人怎麽做,學會後就可以自己上手去做。”
梅姐夫含糊地應了一聲,低着頭走到店裏的角落。
毛姐小聲問梅姐:“你這樣能行嗎?好歹他是個男人,你得給他點面子……”
梅姐冷哼一聲:“面子?連飯都快吃不起了還談面子。一個男人不能養家糊口,全靠老婆賺錢,他也有臉談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