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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還有一點要糾正,那是邵謙的未婚妻,不是妻子。
邵謙臉色沉下來,嚴厲地對凱莉說:“你需要冷靜,而不是随意攻擊別人。凱莉,你的教養呢?”
凱莉崩潰地蹲在地上,大哭起來。
“肖恩,我恨你!”
邵謙捏了捏鼻梁,看上去很頭疼。
陸長纓輕輕戳了戳他,低聲道:“邵大哥,晚上的唐人街不怎麽安全……”
凱莉的哭聲太大,已經引來了附近一些家夥的注意。
她的打扮一看就是有錢白人,是難得一見的肥羊,如果不是因為陸長纓在這裏,恐怕早就有人沖上來搶走她的手提包和身上所有值錢東西。
邵謙點點頭,示意知道了。
他上前,半強迫地将凱莉從地上拉起來,“你應該回家了。”
凱莉哭得傷心,反身撲進了邵謙的懷裏,死死抱着他,将眼淚和鼻涕都抹在他的上衣前襟。
“肖恩,肖恩……別這樣對我……”
邵謙乍着手,手足無措,連聲地喊陸長纓來幫忙。
陸長纓悄悄翻了個白眼,走過去一把将凱莉從邵謙的懷裏扯出來,動作粗暴,語氣客套。
“抱歉,凱莉小姐,你必須得走了,唐人街可不是上東區,你不能在這裏深夜游蕩。”
凱莉不搭理她,甩開陸長纓的手,又朝邵謙撲過去,吓得他連忙跳開。
陸長纓不得不花了點工夫才控制住這位白人小姐,再開口時她的語氣就沒那麽客氣了。
“嘿,凱莉,我在和你說話,你最好聽清楚。”
陸長纓換上兇惡的混混口吻,凱莉愣了一下,一時竟有些不敢再掙紮。
“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要麽現在就走,要麽讓你的富豪父母明天去警局的停屍間去見你。”
凱莉顯然被震住了,臉上泛起驚慌之色。
作為一向養尊處優的上東區大小姐,凱莉習慣在文明社會中撕逼,而不是社會底層的叢林法則,這不是她應該涉足的鄰域。
陸長纓盯着凱莉,擡起下巴,一臉的混不吝,語氣中帶着血腥味。
“白人小妞,你不會想讓我說第二遍。”
凱莉瑟縮了一下,一時間此前聽說過的所有有關唐人街的傳聞都湧上腦海,她求助地看向邵謙。
邵謙也有點愣,頭一次見陸長纓這副模樣,在他印象中她還是那個機場初見的好學生乖乖女,怎麽突然就變成了窮兇極惡的幫派分子。
但他反應很快,馬上擺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凱莉,你應該聽她的,夜晚的唐人街不歡迎外來者,你會遭遇生命危險。”
邵謙一邊說一邊虛扶着凱莉,帶着她往唐人街外走。
陸長纓跟在後面,以免有不長眼的家夥上來搶劫。
作為梁師父唯一的女徒弟,她的這張臉還是有點用處的。
在快要走出街區時,凱莉終于回過神,一把抓住邵謙的胳膊。
“你和我一起走!肖恩,你不能留在這裏!”
邵謙輕而堅定地拉下她的胳膊,笑着搖了搖頭。
“不,這就是我應該待的地方。”
目送凱莉的寶馬小跑駛遠,邵謙正要對陸長纓道謝,要不是她,他還真不知道要怎麽送走這位頑固的大小姐。
但在邵謙說話前,陸長纓先開了口。
“邵大哥,我仔細想了想,你要不然還是從了凱莉小姐吧。”
她看向邵謙,語氣惋惜:“這年頭,冤大頭也不好找啊。”
邵謙:……
他氣急敗壞地嚷嚷道:“我不是吃軟飯的小白臉!”
陸長纓反而笑了起來:“好啦,開個玩笑。”
她話音一轉,又說:“但你都和國內未婚妻分手了,正好可以換一個更有利于事業的新女友,何樂而不為呀。”
邵謙反而冷靜了下來。
“小陸,你可能對我有什麽誤會。”
陸長纓率先朝公寓的方向走去,頭也不回地說:“是嗎?可能吧,但——論跡不論心啊。”
不管是什麽原因,邵謙确實和國內的未婚妻分手,而對方曾在他辦理留學手續時提供過幫助。
巧的是,在邵謙分手前後,恰好出現了一位追求他的有錢白女。雖然他拒絕了對方,但難免讓人心裏犯嘀咕。
畢竟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邵謙的行為都像在勇攀高枝,一枝更有一枝高。
陸長纓對邵謙的行為不予置評,這是他的私事。但就她個人而言,她無法贊同他的選擇。
這就是為什麽會在吳志強叫嚣着要和邵謙決死時,陸長纓要遞過去一個碎酒瓶。
一個小小的惡作劇。
邵謙追了上來,喘息着說:“我必須要解釋。”
“但我不好奇。”
陸長纓步速很快,邵謙不得不加速才能跟上她。
“我不是陳世美,也不是薛平貴,我只是……”
陸長纓猛地停下腳步,似笑非笑地說:“你只是不想讓她跟着你受苦是吧?”
邵謙卻說:“我不想讓她成為下一個梅姐。”
陸長纓怔住了。
邵謙平複了一下氣息,說:“她一直沒考過托福,分數還一次比一次低,根本達不到申請大學的标準。但她堅持要來美國,哪怕是申請探親簽證,她也要來。但來了以後呢?”
邵謙苦笑道:“國內的學歷在美國不受認可,我們也沒有太多的錢去讀社區大學,她來美國的話,要麽空守宿舍,要麽去打零工,端盤子,刷盤子,做最底層的體力勞動。”
陸長纓想說可能對于有些人來說就是有情飲水飽,但這話她自己都不信,還是保持了沉默。
邵謙似乎也不需要她的認可,只是想要把一直壓抑在心中的話都說出來。
“她是單位重點培養的大學生,留在國內前途無量,在我出國之前,她已經是總經理助理,最年輕的中層乾部,有獨立的辦公室,還有單位分配的兩居室,可要是來美國呢?”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泡得浮腫的手。
“她就會變成下一個梅姐。”
在紐約,她們所受的教育,她們的學識,她們的教養……她們過去的一切都将被否定。
邵謙輕聲地說:“我一直說,等她申請到大學後再來美國,哪怕沒有獎學金,但至少她應該是以留學生的身份,而不是探親的陪讀太太。”
但未婚妻不同意,她的家庭也是。
在此時的國人眼中,美國就是地上天國,富有強大平等自由,一切溢美之詞都被用在美國。似乎只要踏上美利堅的土地,就意味着人生成功。
但事實呢。
邵謙曾經也是這麽認為,直到他親自來到美國,一切如夢如幻的濾鏡被現實中髒亂差的後廚粉碎得一乾二淨。
他不能讓未婚妻來美國,他怕自己會變成第二個吳志強。
梅姐和吳志強在來美國時,對未來一定充滿了憧憬,但都抵不過現實的柴米油鹽。
留學生獎學金不足以支撐家庭支出,吳志強對梅姐說她必須去打工,不然他們都活不下去。
梅姐在日料館做了領位,一做就是兩年多,原以為等丈夫畢業後就會苦盡甘來,卻沒想到生活反而變得更糟,直到夫妻離心,最後分崩離析。
梅姐曾經對陸長纓說過,當年她在國內的單位為了能分配到一個大學生,不停向上級部門打報告,好不容易才從兄弟單位手中搶來梅姐。
她還是單位頭一個大學生呢。
梅姐的神色滿是惆悵,她穿着領位的廉價旗袍,想起當初大學畢業時披上學士袍的意氣風發。
陸長纓一直記得這一幕。
如果梅姐沒有出國,如果梅姐繼續留在單位,她的人生會不會因此而不同?
但過去就是過去,在梅姐作為領位的兩年中,一批又一批的大學生畢業,即使她現在回國,但單位也不會再有她的位置。
“她會恨我的。”
邵謙篤定地說:“如果來到美國,她一定會恨我的。”
陸長纓嘆了口氣:“雖然現在她沒來美國,但已經在恨你了。”
邵謙卻笑了:“但至少她不會因為我而毀掉自己的人生。”
他笑得坦然,如釋重負。
陸長纓忽然說:“對不起。”
邵謙問道:“為什麽要道歉?”
陸長纓坦誠地說:“我把你看作了陳世美和薛平貴,抱歉,你不是那種嫌貧愛富的負心漢。”
事實上,邵謙的行為恰恰相反,如果他順勢将未婚妻接來美國,讓她去做下一個梅姐,反而對他更有好處。
一個既能賺錢又能做家務的妻子,邵謙不需要再去刷盤子,他可以将全部時間都用在學術上,也可以借着研究學術的名義去吃喝玩樂。
就像吳志強,他不一定還愛梅姐,但他一定本能地意識到不能讓梅姐離開。如果離婚的話,他将徹底失去收入來源,必須親自去打工,不能再以申請博士和找工作的理由,理直氣壯地在家吃閑飯。
對于陸長纓的道歉,邵謙卻擺了擺手:“你不要把我說的這麽偉大,我還是有私心的。”
他眨了眨眼睛,語氣誇張地說:“我要刷多少盤子才能負擔得起兩個人的生活費?天吶,我現在連養活自己都很困難,再加上一個未婚妻?”
邵謙搖了搖頭,煞有介事地說:“那我可能真的需要找凱莉吃軟飯,希望她不介意我帶上未婚妻一次吃。”
陸長纓大笑起來,前仰後合。
“凱莉小姐一定會憤怒地把你丢進哈德遜河!她是個美國人,絕對不會允許出現舊中國的三妻四妾!”
邵謙也笑了起來,聳了聳肩:“所以這就是結論。”
他不能讓未婚妻來美國,不管是為了她還是為了自己,他們都将有更好的人生,但分開或許更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