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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第111章:新來的外賣員
“啪!”
“啪!”
“啪!”
黃吉瑞捂着腦袋直起身體,一顆小球剛從他頭頂上彈飛,被陸長纓敏捷地一把抓住。
“這不公平!”
黃吉瑞将手邊的作業一推,回頭喊道:“憑什麽你和Mr.邵可以玩乒乓球,我就要寫作業?”
陸長纓将球在方桌上抛了幾下,漫不經心地說:“因為你學歷最低。”
黃吉瑞不服道:“學歷和打乒乓球有什麽關系?”
陸長纓擡手指向邵謙,“康奈爾大學,頂尖私立。”
陸長纓指了指自己,“盧克森高中,頂尖公立。”
最後,她問黃吉瑞:“對了,你這學期拿了幾個F來着?”
黃吉瑞:……
邵謙掩着嘴,努力忍笑,輕輕咳了一聲:“好了,Jerry,快去寫作業吧。”
黃吉瑞悲憤地握筆低頭,身後又響起乒乓球擊打的聲音。
這日子沒法過了,成績不好別說上牌桌,連球桌都沒機會上。
陸長纓握着球拍,在餐館的小方桌上,和邵謙對練拉球。
下學期的體育項目包括乒乓球,作為老中人,陸長纓要是不能在體育課上展現出碾壓衆人的乒乓球實力,簡直對不起這種少有的正面刻板印象。
但這裏有一個問題——陸長纓沒學過乒乓球。
她要怎麽向美國同學解釋,難道要說不好意思雖然我是中國人但我不會打乒乓球——這聽起來也太喪氣了吧!
趁着離開學還有十幾天,陸長纓臨陣抱佛腳,拉着邵謙苦練乒乓球,勢必要在體育課上豔壓全場。
乒乓球彈到方桌另一邊,邵謙輕巧地将球喂回去。
陸長纓握着球拍,屏息凝神,視線追着那顆小小的塑料球,就在乒乓球從桌面上彈起的瞬間,她抓住時機将球拍送了上去,成功對接。
邵謙反手将球送過去,笑着說:“放松點。”
直到再次将球打回去,陸長纓才嚴肅地說:“你不懂。”
她可是背負着為國争光的重任,絕對不能在下學期的體育課掉鏈子。
她可不想聽到有人問:“Lu,你不是中國人嗎,為什麽你的乒乓球打得這麽爛?”
那一定會是噩夢!
邵謙笑着搖搖頭,手上加力,球速變快,乒乓球飛快地旋轉着陸長纓而來。
陸長纓下意識揮拍,但這一次,乒乓球在接觸到球拍的一瞬間斜飛出去,直沖大門!
與此同時,有人推門而入,迎面一個不明物體飛來。
“啊!”
黃老板被球砸在腦門上,罵道:“你們又在搞什麽!”
陸長纓眼疾手快地将乒乓球拍藏到身後,示意邵謙也藏好,若無其事地對黃老板說:“沒什麽啊,大概是蟲子飛過去了吧。”
黃老板狐疑地打量她和邵謙,“大冬天的有什麽蟲子?”
黃吉瑞将筆拍在桌上,大喊大叫起來:“我要出去玩!我不要做題了!”
黃老板的注意力被轉移,下意識就說:“玩什麽玩,老子花錢給你找家教是讓你去玩的嗎?”
黃吉瑞一邊和黃老板耍賴,一邊抽空沖陸長纓擠了擠眼睛。
陸長纓用口型對他說:欠你一次。
黃吉瑞心滿意足了。
黃老板訓完兒子心曠神怡,坐回前臺算賬,陸長纓和邵謙也一左一右坐在黃吉瑞身旁,作勢監督他學習。
就在此時,外面有人敲了敲門,推門而入。
“招工嗎?”
來唐人街找工作的人不少,但來唐人街找工作的外國人就很稀奇了。
來人也是黑發黑眼,不過卻高鼻深目,習慣性地皺眉,似乎總在壓抑憤怒。
黃老板确實在店門外張貼了招工啓事,但他沒想到來的會是一個白人小子,一時間有些發愣。
來人見他不說話,眉頭皺得更緊了,耐着性子又問了一遍:
“招工?”
黃老板終于反應過來,看了看來人,有些遲疑地問:“你來打工呀?”
來人點點頭,黃老板為難起來。
他想了想,盡量客氣地說:“不好意思,我們只招華人……”
見對方神色不豫,黃老板連忙解釋道:“很累的,時薪很低,你們白人做不來的。”
來人卻說:“這不是問題。”
黃老板抓耳撓腮,愁極了,他既不敢用對待窮留學生的态度粗暴拒絕,也不敢真的将人留下來。
那可是白人啊!
唐人街餐館裏的工人除了亞裔,就只有老黑老墨,但從沒有過白人。
雖然餐館工作繁重、條件艱苦,而且工資也不高,通常情況下白人寧願選擇更輕松的工作;但即便有底層白人願意來餐館工作,卻也往往會在求職階段就被店主拒絕。
一方面是因為白人“太過具備法律意識”,會因為每周超時工作和低于法定時薪而舉報餐館,對店主來說風險不可控,要是雇傭白人,就相當于往店裏安了一個不定時炸彈。
另一方面則是根深蒂固的種族歧視鏈,在美國社會,白人位于金字塔頂端,從來只有白人老爺使喚有色人種,而雙方角色一旦颠倒就是倒反天罡,絕對不能接受。
對于絕大部分白人來說,他們可以在白人開的餐館被白人老板頤指氣使地使喚,但如果場景平移到華人餐館,哪怕待遇更好态度更禮貌,但被黃種人使喚本身就是絕對不可接受的亵渎。
而華人老板在面對白人員工時也心虛,什麽還沒做,自己先弱了三分。
就像現在的黃老板。
“那個……那個……”
他抓耳撓腮,毫無此前對求職華人的粗暴拒絕,小心翼翼地組織語言。
“要不你去其他店看看吧……”
來人沒聽他的,徑直走進店裏,四下掃視,在看到某個人時頓了頓,移開了視線
“我能做什麽?”
黃老板簡直要哭了,對方壓根就沒聽他在說什麽。
“不不不,你什麽都不用做……”
來人已經找到後廚的位置,掀開油膩膩的門簾,轉頭對黃老板說:“我可以洗碗。”
黃老板終于鼓足勇氣,大聲地說:“我說了!你什麽都不用做!這裏不缺人!”
來人皺着眉,雙臂環胸,緊緊盯着黃老板,像是盯着獵物的猛獸。
“你在說什麽?”
黃老板在他的注視下,剛剛鼓起的勇氣嗖的一下就縮了回去。
但黃老板還是小聲地說:“你、你換一家吧……”
來人盯着他看,嘴角向下,眉毛沉沉壓在眼睛上,陰沉卻委屈。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發怒的時候,他卻什麽都沒說,松開門簾,朝門外走去。
而将要出門時,他突然停下腳步。
黃老板才要松一口氣,見狀心又提了起來。
但他卻只是側頭說了句“抱歉。”
黃老板如釋重負,忙道:“不sorry,不sorry……古德拜!”
就在來人要走出餐館的時候,一直都沒說話的陸長纓忽然開口。
“老板,店裏不是還缺人送外賣嗎?”
梅姐要辦離婚手續,這段時間請了假,但餐館不能缺少領位,臨時雇人也不現實,黃老板就讓陸長纓先頂上。
她對餐館熟,長得也好,很快就上手領位工作,招攬的客流比之前只多不少。
不過,陸長纓去做領位,店裏沒人送外賣,黃吉瑞被親爹抓了壯丁,每天苦哈哈地送外賣,看到課本都覺得親切。
但讓黃吉瑞送外賣也不是長久之計,這小子粗手粗腳,沒人看着他能把外賣玩成大擺錘,餐館接到的投訴電話直線上升。
黃老板能開除員工,難道他還能開除親兒子?
黃老板煩不勝煩,連夜貼出招工啓事,只求趕緊來個靠譜的送外賣工人。
貼出當天就來了上門求職的,只是沒想到,來的竟然是白人。
聽到陸長纓的話,原本要走的來人停下腳步,皺眉去看黃老板,不快道:“你在撒謊?”
黃老板苦不堪言,悄悄去瞪一眼陸長纓,卻被她拉到一邊勸說:“老板,不如就留下他吧。”
黃老板壓低聲音罵道:“站着說話不腰疼!那可是個白人!”
陸長纓卻說:“白人怎麽了,白人也要賺錢吃飯,在美國沒錢照樣要餓肚子。他都送上門了,不說別的,您看看他的身材,一看就是個乾苦力的好材料。”
黃老板快速回頭看了一眼。
确實,寬肩大高個,肌肉結實,将不合身的舊大衣撐得捉襟見肘。
他光是站在那裏,就讓空間莫名變得逼仄起來。
這人一次就能将五十份外賣送到三十英裏外吧,人形自走大牲口(……)
黃老板心動一瞬,旋即又冷靜下來,說:“你不知道,白人事兒多,矯情得很,最喜歡投訴,要是被他投訴上一次,我半年白乾!”
陸長纓說:“他不會的。”
黃老板嗤道:“你說不會就不會,憑什麽?”
“憑他是我的朋友。”
陸長纓看向站在門口的布萊克,他也正在看着她,眉頭微微松開,卻有些困窘,要走不走的,難得露出遲疑模樣。
“他不是個壞人。”
順着陸長纓的視線,黃老板猶猶豫豫地看向了布萊克。
布萊克留在了日料館,成為新的外賣員。
他勉強套上那件對他來說有些過小的送餐馬甲,輕松提起一大堆外賣袋,快步走出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