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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偶服下的工作人員低着頭,雙手撐着地面,陽光下頭發閃着紅棕色的光澤。
看不到臉,陸長纓卻莫名覺得有些眼熟。
“西蒙。”
卡爾喊出對方的名字:“原來你在這裏。”
工作人員慢慢擡起頭,果然是西蒙,若無其事地翹起嘴角。
“卡爾,Lu,好久不見。”
他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穿着那身笨重的玩偶服,一步一步地走上臺階,直到距離他們還有一級臺階時,停下了腳步,仰頭看過去。
“我原本打算給你一個驚喜,但現在看來,似乎是我更驚訝。”
西蒙向陸長纓伸出手,手心攤開,是一枚小小的巧克力彩蛋。
“複活節快樂。”
陸長纓沒有接,而是問:“你為什麽會在這裏?你現在不是在英國私校嗎?”
西蒙嘴角彎彎,輕快地說:“哦,那是個很長的故事了,簡單來說,我逃走了,再一次,為了你。”
他在笑,眼中卻毫無笑意。
“我原本以為會見到你和布萊克,雖然他是個讨厭的家夥,但我不介意多一個人。但真是令人意外,你竟然會和卡爾在一起。”
西蒙看向卡爾,又看向陸長纓,依然翹着嘴角,甚至弧度更大。
“我親愛的哥哥,和我愛的女人。”
陸長纓說:“西蒙,你誤會了……”
卡爾打斷了她的話,徑直對西蒙說:“你該回英國。”
西蒙依舊在笑:“這是流放嗎?在我有生之年,我還能回到美國嗎?”
卡爾不動聲色地說:“如果你能申請到美國大學,你當然可以回來。”
西蒙笑得更燦爛了:“回來參見你們的婚禮?哦對了,卡爾,你是家族繼承人,他們不會允許你娶一個沒有根基的亞裔女人,你只會像配種的公馬,和另一個同樣出身高貴、金發碧眼的女人生一群金發碧眼的小種馬。”
“閉嘴。”卡爾平淡地說。
他一擡手,不知從哪裏鑽出來一群西裝革履的保镖,沖上來圍住了西蒙。
“送他回英國。”
保镖們彬彬有禮地架着西蒙,強行要将他帶走,就在臺階下,早有一輛車等着。
臺階上散落的糖果被無數雙腳踩來踩去,毛茸茸的兔子頭套不知被誰踢了一腳,雪白絨毛上一個鞋印,像是屠宰場裏挂起來瀝血的兔頭。
“卡爾!卡爾!”
西蒙掙紮着回頭,沖卡爾嘶吼:“你會下地獄的!我恨你!我恨你!”
卡爾面無表情站在臺階上,看着保镖們硬生生将西蒙塞進車裏,駕離了這裏。
“你利用我誘捕西蒙。”
塵埃落定,陸長纓忽然開口。
“所謂的追求,所謂的約會,不過是你的借口。”
卡爾轉頭看向陸長纓,臉上沒了淺淺笑意,像一尊精美的大理石雕塑。
“這重要嗎?”
陸長纓擡眼看着他,帶着幾分嘲諷的驚嘆。
“卡爾先生,你沒必要拿自己當誘餌,你完全可以讓你的保镖們或私家偵探悄悄跟蹤我,而不是親自上陣,這對你來說犧牲太大了,不是嗎?”
卡爾只是面無表情地看着她,似乎在抓住西蒙後,他不需要再刻意維持那副溫和的假面。
“我會付給你錢。”
陸長纓冷淡道:“我早就說過的,我對你們的家庭問題沒有興趣。”
她蹲身撿起地上掉落的書,在撿到最後一本時,看到地上那顆沾了灰塵的巧克力彩蛋,動作一頓,到底還是撿了起來。
陸長纓抱着書站起身,對卡爾說:“你的目的已經達成了,別再來找我。”
話畢,陸長纓轉身離開,手心攥着那顆小小的彩蛋。
卡爾目送她離開,不知在想什麽。
春風吹過,他慢慢走下臺階,在路過兔子頭套時,腳步突兀一停。
但他到底沒有停留。
回到唐人街後,陸長纓越想越氣,恨不能給卡爾套麻袋拽暗巷裏打一頓。
該死,原來他這段時間的示好不過是為了找到再次逃跑的西蒙。
也許是因為西蒙吸取了上次的經驗教訓,藏得更好了;也許是因為卡爾已經派私家偵探來查過她,沒有找到西蒙的蹤跡;也許只是因為他想親自試試釣魚執法……
總之,卡爾只是随便找了個理由能光明正大地出現在她身邊。
他篤定西蒙一定忍不住想要來見她,而他只要等在這裏,什麽都不用做,就能等到西蒙自投羅網。
多麽體貼的哥哥,多麽關心的哥哥,多麽……惡毒的卡爾!
Dan!!!
陸長纓咬牙切齒,只恨當時西蒙摔倒的不是時候,否則她已經結結實實給卡爾來了個過肩摔。
她應該在他吻下來的時候咬破他的嘴唇!
讓他帶着牙印和血痕去開董事會!
陸長纓關着門,悄悄在床上摔了半天枕頭,最後若無其事地推開小卧室房門,對客廳正樂呵呵看電視的陳伯說:“我出去打工啦。”
“去吧去吧。”
陳伯心不在焉地擺擺手,“早點回來呀,晚上煲雞湯。”
生氣歸生氣,工作不能停。
經紀人戴利最近聯絡了幾個紐約的劇組試鏡,據說選角導演對她的簡歷很感興趣,安排了今天的試鏡。
陸長纓穿着最簡單的白襯衣牛仔褲,頭發紮起,看起來清爽而明亮。
當陸長纓提前來到試鏡現場時,門外早已排起長長的隊伍,都是黑發黑眼的亞裔女孩,簡直讓人忍不住懷疑是不是整個紐約的适齡女孩都在這裏。
陸長纓排在隊伍末尾,才站定,前面的女生就轉過身,好奇地與她攀談。
“你從哪裏來呀?唐人街,日落公園,還是法拉盛?”
當得知陸長纓來自唐人街時,她又問:“那你一定是移民二代吧,你父母也是開中餐館的嗎?”
陸長纓解釋道:“我不是移民,是大陸留學生。”
女生瞪大了眼睛,忽然意識到什麽,壓低聲音湊到陸長纓耳邊,細聲細氣地說:“真的嗎?那你可以來拍電影嗎?”
陸長纓問:“為什麽不可以?”
女生憂心忡忡地說:“我聽說如果你們在美國表現得太好,就會被當成叛變抓回國接受審判……”
陸長纓:……
女生擔憂地又問:“那你也不是大陸間諜吧?”
陸長纓:……
她吓唬道:“既然被你發現了,那你要小心咯,我會一百零八種滅口方式。”
女生反而放松下來:“那是導演和制片人需要擔心的問題,放心吧,我不會向CIA舉報你的。”
陸長纓:“……你還是舉報吧。”
她寧願向CIA解釋為什麽一個中國留學生會在美國參加劇組試鏡,也不想向一個香蕉人解釋她真的沒打算從好萊塢竊取國家機密。
試鏡等待時間相當漫長,當輪到陸長纓時,試鏡已經過去了三個小時。
進門前,陸長纓稍微活動了一下站得僵直的兩條腿,盡可能放松地走了進去。
屋內只擺了一條長桌,後面坐着三個男人,沒有昂貴的膠片攝像機,但有一臺二手照相機。
當陸長纓推門進來時,坐在最中間的男人頭也不擡地說:“介紹你自己。”
他長着一臉誇張的大胡子,戴着黑框眼鏡,頭發亂糟糟的,襯衣皺在一起,像個低配版的斯皮爾伯格。
似乎好萊塢導演如果打扮得太過整潔,他的才華就會順着剃須刀流下去。
盡管三人面前都擺着她的簡歷,陸長纓還是用英語介紹了自己。
最左邊的男人嘀咕道:“沒有表演經歷……”
最右邊的男人則說:“還是個高中生……”
似乎對她的簡歷不太滿意,但看在她的臉的份上,又不肯輕易說出拒絕。
中間的大胡子男想了想,問陸長纓:“你和男人上過床嗎?”
陸長纓:?
不是,第一次見面就問這種問題不覺得很冒犯嗎?
左邊的男人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伸懶腰,笑着說:“查理,你在開玩笑嗎?你在高中找到處女的難度就像你在北極找到非洲獅。”
胡子男滿不在乎,沖陸長纓擡了擡下巴。
“去吻他。”
他指着坐在最右邊的男人,對方已經配合地直起了身,雙手撐在桌上,一臉期待。
“Turnhion,然後你就合格了。”
陸長纓深吸一口氣。
她知道好萊塢一向有深厚的性|騷擾傳統,甚至可以說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潛規則”,幾乎每一個叫得出名字的女明星都遭遇過這種事。
比如說和試鏡現場的每一個男人接吻,再比如不必要的裸|露戲,以及最終剪掉的床戲。更嚴重的是在女演員不知情的情況下,導演和男演員串通拍攝強|奸情節。
就好像,如果你想在好萊塢出名,就必須徹底舍棄貞潔和廉恥。
也許有人會說,大家都這麽過來的,但這不代表每一個人都必須要接受。
陸長纓沒有動,大胡子男不耐煩地催促道:
“快點,別扭扭捏捏得像個處女。”
陸長纓突然上前,在三人的期待中,她忽然冷笑一聲,擡手卷走桌上的個人簡歷,轉身就走。
“你在乾什麽?”
大胡子男站了起來,憤怒地喊道:“如果你走出這扇門,就別再想進來了!”
陸長纓腳下一停。
她轉身,隔着大片的空地,一字一頓地對他們說:
“Gof*ckyourself.”
三人一時震驚失語,眼睜睜看着她重重拉開門走了出去。
就在門将要關上的時候,忽然一只手伸了進來,沖他們比出什麽手勢——
一根筆直而輕蔑的中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