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她睡着了。
圓盤從她手裏滑落,掉在她的腿上,然後又滾到地上。它在地板上轉了兩圈,然後停下來。表面開始發出微弱的光,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
但那光一直在。
窗外,月亮慢慢移動,夜風從縫隙裏漏進來,吹得窗簾輕輕晃動。星野唯靠在椅子上,頭歪向一邊,呼吸均勻。她的手還搭在黃猿的手背上,沒有松開。
圓盤在地板上,一閃一閃的,像是心跳。
------
星野唯開始做夢。夢中夢。
夢像手指縫裏漏掉的水,明明剛才還在,一轉眼就沒了。夢裏有什麽、看到了什麽、聽到了什麽,全都想不起來。
第一個夢,她夢到了海。無邊無際的海藍得發黑,浪頭揚起比船還要高。
她站在甲板上,手扶着船舷,海風吹得她的頭發亂飛。有人在她身後說話,聲音聽不清,但語氣很溫柔。她轉過頭,只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像是被水泡過的老照片,什麽都看不清。
然後她醒了。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床上躺着的人,試圖回憶剛才夢到了什麽。海。好像有海。還有什麽?想不起來了。她挪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閉上眼睛繼續睡。她好累,好累啊。
第二個夢,她夢到了火。溫暖的、橘紅色的、跳躍的爐火。
她坐在爐火前,手裏拿着什麽東西,金屬的,涼涼的。有人在旁邊笑,笑聲很輕,很好聽。她側過頭,又有一個模糊的影子。她想叫那個人的名字,但嘴巴張開,什麽都說不出來。
然後她又醒了。
她晃晃頭,揉了揉眼睛。爐火?有人在笑。還有呢?不記得了。她看了一眼床頭的鐘,淩晨四點。
第三個夢,她夢到了很多人。很多人聚在一起,像是在慶祝什麽。
燈光很亮,音樂很響,有人跳舞,有人唱歌。她站在人群中間,穿着一件很漂亮的裙子,深藍色的,上面繡着花。有人牽起她的手,帶着她轉圈。那個人的手很大,很暖。她擡起頭,想看那個人的臉,但那張臉始終模糊着。
然後她醒了。
她睜着眼睛。音樂。跳舞。手。還有呢?沒有了。她嘆了口氣,坐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
“波魯,我總做夢。”她坐在黃猿床邊,手裏握着那杯水,“但我記不住夢到了什麽。只知道自己做了夢。”
黃猿沒有回答。他的臉色還是白的,嘴唇還是紫的,呼吸很輕很慢,和之前沒什麽變化。
天已經亮了,她想了想起身回到了家裏,她吃了點莉娜送來的面包墊墊,又放了一浴缸的熱水泡進去放松一下精神,溫暖一下身體。
一個又一個夢境和昨晚的變故讓她精神緊繃,身體也異常的疲勞。在溫熱的水中待到身體重新溫暖起來才回到床上睡了。
---------
轉眼間,時間就流逝了。貝加龐克說,将軍的血樣已經送到了,解毒劑的研發速度很快,最多再有三天就能配出解藥。
三天。星野唯在心裏數着。
她放下牛奶,從口袋裏掏出那個銀白色的圓盤。這幾天她一直在研究這個東西,但沒有任何進展。
她用放大鏡看過,表面光滑得像鏡子,沒有任何紋路。她用磁鐵試過,沒有反應。她用顯微鏡看過,什麽都沒有。她甚至偷偷拿到科學部的實驗室,用光譜儀掃描了一遍,結果只是一個普通的金屬圓盤,成分不明,結構不明,用途不明。
她不能跟別人說。不能跟莉娜說,不能跟小艾說,不能跟科學班的任何人說。這是黃猿的秘密,她不能洩露。她只能一個人研究。
她把圓盤翻來覆去地看,對着燈光照,對着月光照,用指腹摩挲每一寸表面。她試着把它放在耳邊,聽有沒有聲音。她試着把它貼在額頭,感覺有沒有溫度變化。什麽都沒有。
“你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她小聲問。
圓盤沒有回答。
她嘆了口氣,把它放回口袋裏。
之後貝加龐克來了。他穿着白大褂,叼着棒棒糖,身後跟着兩個助手,手裏提着金屬箱子。星野唯正在廚房裏熱牛奶,聽到門鈴聲,跑過去開門。
“貝加龐克先生!”
“嗯。”貝加龐克走進來,棒棒糖從嘴角換到另一邊,“解毒劑配出來了。”
星野唯的心跳快了一拍。“真的?”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貝加龐克上了二樓,助手跟在後面。他站在黃猿床邊,看着儀器的數據,點了點頭。“生命體征穩定,可以注射。”
助手打開金屬箱子,裏面是一支淡藍色的針劑。貝加龐克接過針劑,舉到眼前看了看,然後遞給助手。“注射。”
助手消毒、紮針、推藥,動作很快。星野唯站在床邊,看着那支淡藍色的液體一點點推進黃猿的手臂,心裏那個懸着的東西終于落了一點。
“多久能醒?”她問。
“快的話幾個小時。慢的話明天。”貝加龐克靠在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裏,“你最近的狀态很差啊。要休息好啊。”
星野唯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還好什麽。你照過鏡子嗎?”貝加龐克嚼着棒棒糖,“黃猿醒了看到你這副樣子,還以為我在虐待你。”
星野唯忍不住笑了。“他不會的。”
“他知道什麽。他昏迷了十幾天。”貝加龐克看了她一眼,“你去檢查一下身體或者再睡會吧。這裏我看着。”
“不用。”
“好了,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星野唯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貝加龐克說的沒錯。她确實狀态很差。這幾天她每天晚上都做夢,夢醒了又睡不着,白天又要照顧黃猿、研究圓盤,整個人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
“那我去躺一會兒。”她說,“他醒了叫我。”
“嗯。”
星野唯走出卧室,下了樓,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她以為自己會睡不着,但她的身體太累了。她的眼睛一閉上,就沉入了黑暗。
她又做夢了。
夢裏一個女人在做事情。有時候在船上,拿着筆寫什麽,頭發被海風吹得亂飛。有時候在野外,蹲在地上,用木棍撥弄一堆石頭。有時候在參加盛典,穿着華麗的禮服,站在人群中,笑得很好看。
但所有的畫面都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層磨砂玻璃。女人的臉看不清,她的衣服看不清,她周圍的人也看不清。
星野唯想走近一點,但她的腳像是被釘在地上,動不了。她伸出手,想去觸碰那個女人,但手指穿過了空氣,什麽都沒有碰到。
然後她醒了。
她睜開眼睛,盯着天花板。夢。又做夢了。夢到了什麽?一個女人。在船上。在野外。在盛典上。還有呢?想不起來了。她坐起來,揉了揉太陽xue。
“星野小姐!”助手的聲從樓上傳來,“少将醒了!”
星野唯猛地站起來,腿有點麻,她扶住沙發,然後沖上了樓。
黃猿睜着眼睛。
他躺在床上,臉色還是白的,嘴唇還是紫的,整個人看起來虛弱極了。但他的眼睛是睜開的。深不見底的黑色,像看不到底的海。他看着她,目光有些渙散,像是還沒完全清醒。
“波魯!”星野唯撲到床邊,握住他的手,“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黃猿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輕很啞。“……水。”
星野唯連忙倒了杯水,用棉簽蘸了水,輕輕塗在他的嘴唇上。他不能喝水,還不能進食,只能靠點滴維持。他的身體太虛弱了,十幾天沒有吃東西,全靠營養液撐着。
“不能喝,只能這樣。”星野唯的聲音有點抖,“你再忍忍。醫生說很快就能恢複了。”
黃猿看着她,沒有說話。他的眼睛很累,眼皮一直在往下墜,但他沒有閉。他就那麽看着她,像是在确認她還在。
“波魯,你先別說話。省點力氣。”星野唯握緊他的手,“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黃猿的手指動了一下。很輕,很慢。然後他的眼睛慢慢閉上了睡着了。
星野唯坐在床邊,握着他的手,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背上。她沒有擦,就那麽讓眼淚流着。
貝加龐克站在旁邊,叼着棒棒糖,沒有出聲。他等星野唯的眼淚流得差不多了,才開口:“他沒事了。剩下的就是慢慢恢複。你別哭了。”
星野唯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臉。“謝謝您,貝加龐克先生。”
“謝什麽。我是這家夥的朋友,配解藥是我能做的事情啊。”貝加龐克轉身往外走,“我明天再來。這幾天讓他多休息,不能吃東西,只能打點滴。能喝水了我會告訴你。”
“好。”
貝加龐克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星野。”
“嗯。”
“你那個東西,研究出什麽了嗎?”
星野唯愣了一下。“您怎麽知道?”
“你用它做光譜分析的時候,數據傳到了我的電腦上。”貝加龐克轉過頭,看着她,“那東西的成分很奇怪。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金屬。你需要幫忙嗎?”
星野唯猶豫了一下。“不用。我自己來。”
貝加龐克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追問。
星野唯坐回床邊,握着黃猿的手。他的手比之前暖了一點,但還是涼。
“波魯,你終于醒了。”
黃猿的手指動了一下。很輕,很慢。
第二天一早,空元帥和戰國大将就來了。
星野唯正在廚房裏燒開水,聽到門鈴聲,跑過去開門。空站在門口,表情嚴肅。戰國跟在他後面,眉頭微微皺着。
“空元帥,戰國大将。”
“黃猿醒了?”空問。
“嗯。昨晚醒的。貝加龐克先生說恢複得不錯,但還不能吃東西,只能打點滴。要再過幾天才能喝水。”
空點了點頭,走進來。戰國跟在後面,目光在星野唯臉上停了一瞬。她的眼睛也紮得整整齊齊。
兩個人上了二樓。黃猿靠在床頭,半躺着,臉色還是白的,嘴唇還是紫的,整個人看起來還是很虛弱。他看到空和戰國進來,想坐直,被空按住了。
“躺着。”空說。
黃猿看了他一眼,沒有堅持。
空站在床邊,雙手背在身後,看着黃猿。“感覺怎麽樣?”
“還行耶。”黃猿的聲音很輕,很啞,但語氣還是懶洋洋的,“就是有點餓。”
“餓了也不能吃。再忍忍。”空轉頭看向星野唯,“醫生怎麽說?”
“貝加龐克先生說,至少要三天後才能嘗試喝水。進食要更久。”
空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
戰國站在床邊,雙手插在口袋裏,看着黃猿。“怎麽會中毒?”
黃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在諾蘭西倫的旅館裏,喝了不該喝的東西。是我大意了。”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從戰國身上移開,看了一眼星野唯。
星野唯的手指收緊了。她知道他在替她攬責任。是她把水遞給他的。是她親手把水推到他面前的。如果她當時沒有遞那杯水,中毒的就是她,不是他。
“波魯……”她開口。
“是我大意了。”黃猿打斷她,語氣還是虛弱的無力的聲音,但話裏的意思很明确,“在敵人的地盤上,不該随便喝東西。這個教訓,我記住了耶。”
戰國看着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點了點頭。“好好休息。別急着上班。養好了再說。”
“好耶。奉旨摸魚,太好了耶。”黃猿說。
“看來是真好了,還會開玩笑了。”戰國瞪了黃猿一眼。
之後兩人又去旁邊問了問看護人員,确定了問題全部解決後步伐輕快的離開了。
空走了。戰國跟在後面,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側頭看了星野唯一眼。
“你也好好休息。庫贊回來看到你這樣子也會心疼的。”他說。
星野唯愣了一下。“是。謝謝戰國大将。”
戰國點了點頭,推門走了。
星野唯坐回床邊,握着黃猿的手。他的手還是涼的,但比之前暖了一點。
“波魯,你為什麽要替我攬責任?明明是我把水遞給你的。”
黃猿看着她。“你遞水給我,是因為你不渴。不是你的錯耶。是我自己喝的。”
“可是……”
“沒有可是。”黃猿的聲音很輕,但很确定,“我說是我大意了,就是我大意了。你別多想。”
星野唯看着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你這個人……”
“別哭了耶。”黃猿說,“再哭就不好看了。本來就夠醜了啊。”
星野唯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翹了起來。
窗外,陽光很好。海鷗在天上飛,叫聲遠遠地傳開。
星野唯靠在椅背上,握着黃猿的手,看着窗外的陽光。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麽。不知道那個圓盤是什麽,不知道那些夢是什麽意思,不知道自己以前到底是什麽人。但她知道一件事,他醒了。
他醒了。
她握緊了他的手。
“波魯。”
“嗯。”
“歡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