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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不會是出事了?”
薩博一愣。
艾斯沒有看他,眼睛直直地盯着山下那條小路,聲音低了下去。“山裏什麽都有。她說她住在風車村那邊,走過來要走好久。路上會不會……”
他話沒說完,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個姐姐,是海軍。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心裏泛起了說不清的別扭。
他想起一年前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那天他在垃圾山邊上蹲着,手裏攥着剛才撿的半塊廢鐵,肚子餓得咕咕叫。擡頭看到一個年輕女人站在不遠處,正看着他。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豎起了渾身的刺。
戈雅王國高地區那些人的眼神,他太熟了。那種帶着嫌棄的、高高在上的、像是在看什麽髒東西一樣的眼神。明明住在同一座島上,那些人看他的時候就好像他是路邊的野狗。他不怕餓,不怕冷,但那種眼神他永遠習慣不了。
所以看到那個姐姐站着不動的時候,他以為她也會露出那種表情。
“看什麽看。”他把臉別到一邊,聲音又冷又硬,“我不需要別人同情。”
她愣了一下。
然後讓他意外的是,她沒有說什麽“可憐的孩子”之類的話,也沒有轉身走開。她走過來,蹲在他面前,從包裏掏出一個紙袋,塞進他手裏。
“面包。剛烤的。”
香氣隔着紙袋往外冒。他的肚子叫了一聲,差點沒把他氣死。他攥着面包,板着臉說了一句。我們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她聽了之後笑了,不是那種虛僞的、做給大人看的假笑,她很開心的笑着,一點都沒有因為他的話生氣。
後來她就經常來。有時候帶飯團,有時候帶水果,有時候帶烤肉。她從來不問他“你爸媽呢”、“你住在哪兒”、“為什麽不去鎮上”。那些別的大人見到他就劈頭蓋臉問的問題,她一個字都沒問過。她就是來,把吃的放下,笑着跟他說話,然後走。
一開始他并不領情。故意背對着她坐着,故意不接她的話,故意露出“快走快走”的表情。但心裏門兒清。他分得出來誰是裝的好意,誰是真心對你好。
那些高地區來的大人,表面笑眯眯地說“好可憐哦”,轉頭就跟身邊人說“垃圾山的小孩就是沒教養”。但那個姐姐不一樣。他看得出她沒有用有色眼鏡看他。
她不是那些嘴上說一視同仁、背地裏卻在嫌棄的那種大人,給他送吃的送穿的時候,語氣自然得好像他本來就該吃上飯、穿上暖和的衣服一樣。
所以他才會別扭。
因為沒辦法讨厭她。明明都說了“下次見面不會手下留情”那種狠話,但她笑着回一句“好”,就讓他覺得自己一拳頭打在棉花上了。
更可氣的是他自己,每次看到她來,心裏明明是高興的,臉卻更冷了。緊張的時候就想躲,高興的時候就想板起臉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毛病。
她的名字從第一次見面她就告訴他了。星野。他在心裏記了整整一年,但從來沒叫出口。總覺得叫了,就代表自己服軟了,就代表承認自己盼着她來。
這種話打死他也不說,因此每次見到她只能硬邦邦地來一句“你怎麽又來了”,然後偷偷看她的反應。每次她都是笑,眼睛彎彎的,讓他看一眼就覺得臉熱。
“那個姐姐不會有事的。”薩博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艾斯擡起頭。
“你想想,”薩博把舊報紙疊好,塞進口袋,“星野姐光是站在那裏,那個氣場就跟一般人不一樣。而且她不是說了嗎?她是海軍。海軍總不會太差吧。”
“海軍”兩個字讓艾斯的心又擰了一下。
換作別人,他肯定張嘴就是一句“海軍跟我有什麽關系”。可是……他垂下眼皮,腳尖在地上碾了碾。他仍然讨厭海軍,一個都不打算原諒。但她不能算在裏頭的。為什麽不算,他不願意深想,反正就是不算。
“那萬一還是出事了呢。”他沒頭沒尾地丢出一句,站起來,轉身往山裏走。
“喂,艾斯,你去哪兒?”
“随便走走。”
“天快黑了。”
“我知道!”
薩博看着他的背影,嘆了口氣。這家夥,明明比誰都在意,嘴上就是不認。
昨天星野姐說了要來看他們,艾斯嘴上哼了一聲,今天一早起來就在垃圾場邊上轉悠,連平時最積極的撿破爛找金子沒去。薩博看破不說破,只是陪他一起等。
現在人沒等到,他坐不住了。
薩博跟上去,走在艾斯旁邊。兩個小孩并肩走在越來越暗的林子裏。
“你确定她是從這邊來的?”薩博問。
“我怎麽知道。”艾斯悶悶地答了一句,腳步沒停,眼睛左右掃着。灌木叢,石頭後面,大樹底下,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
“那你喊她啊,她叫什麽名字?”
艾斯的腳步頓了頓。
叫她的名字。他知道她叫什麽,星野姐姐。在心裏念過不知道多少遍了,每次聽到遠處有腳步聲的時候,腦子裏第一個蹦出來的就是這四個字。
可四個字就是卡在喉嚨裏,怎麽也出不來。
他盯着前面的樹叢,耳朵尖慢慢染上一層紅色。
薩博等了半天,看着他這副別扭到家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攏在嘴邊。
“星野姐姐……你在嗎?”
聲音在傍晚的林子裏蕩開,驚起兩只鳥。艾斯站在旁邊,嘴唇抿得死緊,腳尖一下一下地踢地上的落葉。
薩博等了片刻,又喊了一聲。
“星野姐姐!”
還是只有回聲。
艾斯垂着眼睛,攥着褲腿的手指關節都發白了。
薩博看了看他,沒有說什麽,繼續往前走。兩個人又在林子裏轉了一會兒,薩博邊走邊喊,嗓子有點啞了。
然後他聽到旁邊傳來一聲。
“……星野。”
艾斯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被任何活物聽見似的。他對着旁邊一棵大樹喊的,喊完之後立刻低下頭,耳朵紅得快要滴血。
薩博假裝沒聽見,把火把舉高了一點。
艾斯又喊了一聲。這回聲音大了一點點。
“……星野。”
他還是沒有叫“姐姐”。那不是他沒禮貌,是因為“星野”兩個字已經是他能說出口的最大限度了。再加上“姐姐”,就好像把心裏所有藏着的東西都攤在明面上了。
這種事他才不乾。
但在心裏他已經在叫了。星野姐姐,你在哪兒。別出事。千萬別出事。
星野唯在黑暗中奔跑。
見聞色感知到的兩個聲音越來越近了,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她繞過最後一排灌木,忽然聽到前面有人喊她的名字。
“星野姐姐……你在嗎……”
她猛地停住腳步。
兩個小小的身影舉着蠟燭,正朝她這邊走過來。走在前面那個,黑頭發,皺着臉,拳頭攥得緊緊的。後面那個,金頭發,面色安靜,手裏舉着火把,邊走邊喊。
然後她聽到了另一聲。
小小的,短促的,像是在用最小心的方式試探什麽東西的聲音。
“星野。”
是艾斯。
星野唯愣住了。那聲音太小了,要不是她開着見聞色,根本聽不見。可那兩個字确确實實是從他嘴裏出來的。
他叫了她的名字。
眼眶忽然有點酸。這兩個孩子,明明連約定都沒有說死,卻一直在等她。等不到,就跑進山裏找。連她的名字都記住了。艾斯那個嘴硬了一年多的孩子,連看着她都要故意板着臉的艾斯,在林子裏一遍一遍小聲叫她的名字。
她吸了一口氣,從樹後走了出來。
“艾斯!薩博!”
兩個小孩同時擡起頭。
艾斯看到她的瞬間,瞳孔晃了一下。只是一瞬間,他的肩膀松了,攥緊的拳頭也松開了,那張一直繃着的臉也放松下來,吐出一口憋着的氣,又像是被人撞破了什麽秘密。
然後下一秒,他又把臉板起來了。嘴唇抿成一條線,眉毛擰成疙瘩,往後退了一步,擺出一副“我才不是在找你”的樣子。
但他的手還在抖,剛才攥拳頭攥得太緊了,松開之後有點不聽使喚。
薩博倒是大大方方地笑了,朝她揮了揮手。“星野姐姐,你果然來了。”
星野唯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艾斯又看了看薩博。兩個小孩身上全是樹葉和泥土,鞋子上沾滿了泥巴,一看就是在林子裏走了很久。她的心揪了一下。
“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她雙手合十,誠心誠意地道歉,“修廣場修了一整天,忙完了才發現天都快黑了。讓你們等這麽久,真的對不起。”
薩博搖了搖頭。“沒事,我們也沒等多久。”
“沒等多久?”艾斯猛地轉過頭來,聲音拔高了,“我們從下午等到天黑……”
“艾斯。”薩博拉了拉他的袖子。
“而且你跑到山裏來乾什麽!”艾斯越說越氣,臉漲得通紅,“天都黑了還在林子裏亂跑!你要是出事了怎麽辦!”
他吼道最後,聲音都劈了。
星野唯怔怔地看着他。
艾斯吼完之後,自己好像也被吓到了。他的眼眶有點紅,嘴唇抖了抖,別過臉去。過了好幾秒,才從喉嚨裏擠出了一句。
“……不是說了會來的嗎。說話不算話。”
這句話跟剛才的吼聲比起來,小得像蚊子叫。但砸在星野唯心上的力道,比什麽都重。
艾斯沒有怪她遲到,他在害怕,害怕她出事。這個一年前還對着她說“下次見面不會手下留情”的孩子,在林子裏轉了不知道多久,衣服上沾滿灰塵和樹葉,就為了确定她沒事。
星野唯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麽東西狠狠地揉了一下。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手落下去的時候,很輕。
“我沒事。對不起,這麽晚才來。”她說,聲音柔得像是怕驚動什麽,“還有謝謝你們來找我。”
艾斯沒有躲開。
他低着頭,盯着自己滿是泥巴的鞋尖。那個姐姐的手放在他肩膀上,暖烘烘的。
一年前她第一次把面包塞進他手裏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被人觸碰,被人關心,被人在意。一開始他很不習慣,渾身都別扭,差點當場把面包推回去。
現在還是有點別扭,但不太想躲了。因為知道她是真心的。她不是那種嘴上說着“你好可憐”背地裏叫他“垃圾山野孩子”的僞善大人。
她的笑是真的,她的面包是香的,她看他的眼神從頭到尾都是溫柔的、乾淨的、沒有一絲看低點的溫暖。
所以他躲不開,也不想躲了。
星野唯把帆布包打開,拿出油紙包,遞到他面前。“我帶了烤肉,馬奇諾姐姐親手烤的。還有飯團,沾着果醬吃很香的。”
油紙包打開的一瞬間,肉香飄了出來。
艾斯的鼻子動了動。他的臉還是別到一邊的,但眼睛已經不受控制地往肉上飄了。
“不吃。”他說。
話音剛落,肚子‘咕’的叫了一聲。
很響。在林子裏特別明顯。
薩博沒忍住,笑出了聲。
艾斯的耳朵根一下子紅透了,惱羞成怒地喊了一聲:“吵死了!”
星野唯把一塊烤肉塞進他手裏,笑着看他。那笑容還是溫柔的,跟一年前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就是單純的覺得他可愛所以才笑。
艾斯抓着那塊烤肉,低着頭咬了一大口。
嚼着嚼着,他用只有他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嘟囔了一句。
“……沒出事就好。”
星野唯聽清楚了。她彎起眼睛,輕輕“嗯”了一聲。
薩博接過飯團,坐在旁邊的樹根上,看着艾斯的樣子偷偷笑。這家夥,明明最高興的是他,吃得最快也是他,三口兩口啃完一塊又伸手拿第二塊,腮幫子鼓得跟松鼠似的。
星野唯在他們旁邊坐下來,從包裏摸出漿果和野蔥,放在乾淨的樹葉上。“慢慢吃,我帶了很多。下次我要是再來晚了,你們就直接去風車村找我。酒館旁邊第一個路口右轉,第三棟房子。門口有一棵柑橘樹。”
薩博點了點頭。“記住了。”
艾斯啃着肉,沒說話。但他在心裏把那棵柑橘樹的樣子默想了一遍。門口有柑橘樹的房子。不難找。
星野姐姐。
他在心裏叫了一聲。想着反正是在心裏,沒人聽得見,就多叫了幾遍。
林子裏安靜下來,只剩下夜鳥偶爾叫兩聲和兩個小孩吃東西的聲音。蠟燭的火苗輕輕晃着,把三個人的影子揉在一起,在樹根上搖了搖。
天徹底黑了,但誰也不急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