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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副研究室,星野唯把門關上。操作臺上放着那枚古代光腦。她從抽屜裏拿出一個蘋果和一把水果刀,晚上沒吃什麽東西,有點餓了。
刀刃剛切入果皮,手指滑了一下。很輕。刀鋒劃過食指指腹,劃開了一道口子。
她放下刀,捏住手指。血從傷口湧出來,順着指縫往下淌,滴在操作臺上。又是兩三滴濺落在地上,在她腳邊留下幾點暗紅色的印子。她把手指捏緊,站起來去拿醫療包。
身後的櫃子裏有繃帶和消毒水,她踮起腳打開櫃門翻找,血從指縫間滲出,斷斷續續地落在地上。
她找到繃帶,抽出消毒水,擰開瓶蓋。傷口不深,但位置不好,在關節旁邊,稍微動一下就又裂開。她用棉簽蘸了消毒水按上去,刺痛激得她倒吸了一口氣。
處理好傷口,用繃帶把手指裹了兩圈,打了個結,轉過身來準備收拾臺面。
臺面上乾乾淨淨。
她停住了。剛才分明有幾滴血落在操作臺上,就在光腦旁邊。可現在臺面上什麽都沒有。沒有擦過的濕痕,沒有顏色殘留,連血腥氣都沒有。
她蹲下去看地面,地上那幾滴血也不見了。只有她剛才踩過的地方留了半個模糊的鞋印。
她把視線移向那枚古代光腦。它就放在操作臺上,表面暗淡,紋路沉寂。渾然一體,沒有任何縫隙或接痕。
她把手指懸在光腦上方,猶豫了片刻。然後按住指尖傷口,擠出一滴血,讓它滴落在光腦表面。
血液落在金屬上。沒有濺開,沒有順着紋路流下來。它就這麽滲進去了,像水滴落在沙漠裏,快得她的眼睛幾乎捕捉不到。
光腦表面的紋路亮了。一道極細的藍光沿着紋路流動,從邊緣往中心走了一段,一閃一閃的。光芒很柔和,像是一顆心跳。然後漸漸暗下去,紋路重新歸于暗淡。
監測儀的綠燈在暗處一閃一閃。她走過去查看數據屏幕,剛才那一瞬間,有一條尖銳的波峰,超出正常基線将近三十倍,持續零點三秒。
她把數據導出,單獨存了一個文件。
然後關上監測儀,低頭看了看自己纏着繃帶的手指。把光腦拿起來,擦乾淨表面,對着燈光看了很久。然後放回口袋,靠着椅背閉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貝加龐克在操作臺前撿到了那枚光腦。他本來是要來拿南海礦石的數據,結果被這枚東西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星野唯端着咖啡走進來的時候,他正把光腦舉到燈下,護目鏡推到額頭上,眼睛瞪得溜圓。
“這什麽?”
“不知道。之前偶然得到的。”
“偶然?”貝加龐克把光腦翻了個面,“你看它的表面,沒有任何接縫,沒有任何加工痕跡,像是從一整塊材料裏長出來的。這種工藝我從來沒見過。這個世界都找不出第二件。”
星野唯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它偶爾會發出信號,波段不穩定,有時候寬得像噪聲,有時候窄到只剩下一個單峰。最近一個月,單峰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它在往某個特定的頻率靠攏。”
貝加龐克一把抓過她遞來的數據U盤插進終端,飛快地往下翻。翻到某一頁突然停下來,把一組數字放大。
“這個波峰,這種能量結構我從來沒見過。完全超出已知的物理框架。它不是常規的電磁波,也不是生物電,更像是某種自主信號。”
“像是活的。”星野唯說。
貝加龐克摘下護目鏡,用袖口擦了擦。聲音壓低了些。
“這個東西不像是被制造出來的。我需要從頭學起。不,從頭學起都不夠。”
“我可以幫您。”
“你當然要幫我。這東西是你帶來的,你得負全責。”他把光腦放回操作臺上,看了她一眼,“你比我更清楚它的分量,別到處跟人說。”
星野唯端起咖啡杯。“我知道。”
數日後,龐克哈薩德來了一群穿黑色西裝的人。世界政府直屬調查組。他們翻遍了每一個實驗室、每一間檔案室、每一臺終端的操作記錄。
最後莉娜用過的那臺老舊監測儀被搬上了運輸車,留下桌面上一個方形的灰塵印子。
貝加龐克把所有人叫到大廳,臉色黑沉,語速很快地把莉娜的事交代了一遍。
奧哈拉的幸存者,暗中研究古代文字,被天龍人帶走後在押送途中被救走。他的臉色很不好,聲音壓得很沉。
“所有人配合調查,把和她有關的文件全部上交。”
星野唯站在人群裏,手指在口袋裏攥緊。
當天下午,兩個黑衣人推開了副研究室的門。星野唯坐在實驗臺前,終端屏幕上正跑着一組光譜數據。她擡起頭。
“星野唯?”
“是。”
“科學班派駐龐克哈薩德的研究員?”
“是。”
“出示你的證件。”
她從口袋裏拿出證件遞過去,為首的黑衣人接過去翻開,目光在照片和她本人之間來回掃了兩遍,然後遞回來。
“你之前在海軍本部科學班任職期間,和莉娜是否共事過?”
“共事過。”星野唯把證件放回口袋,“在本部的時候,我和她共用一個實驗臺。”
“你是否了解她的身份背景?”
“她跟我說家裏在南海,有個妹妹。別的沒有提過。”
“她有沒有向您透露過任何關于古代文字的研究內容?”
“沒有。我的研究方向是能量轉換,和古代文字根本沒有交涉。”
“她有沒有給您看過不屬于科學班常規研究範圍的文獻?”
“沒有。日常交流就是工作內容,能量轉換公式,礦物成分分析,設備故障處理。就這些。”
黑衣人在文件夾裏記了幾筆,合上夾子。另一個站在門口的黑衣人從頭到尾沒有出聲,只是靠在門框上掃視着實驗室裏的陳設。兩個人轉身走了,門在身後關上。
星野唯繼續看屏幕上的數據,一行一行往下翻。
兩天後,她被叫到了臨時征用的會議室。窗簾拉着,桌上放着一盞臺燈和一份攤開的檔案,上次那個戴墨鏡的中年男人坐在她對面,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星野小姐,我們查閱了您的入職記錄。你是由黃猿少将引薦進入海軍本部的,之前在東海有獨立的經歷。”
“是的。”
“你在加入海軍之前,是否認識莉娜?”
“不認識。進入科學班之後才認識她的。”
“莉娜在本部期間,是否向你打聽過任何與古代歷史相關的信息?”
“沒有。”
“她有沒有向你提起過奧哈拉?”
“沒有。”
中年男人翻了一頁檔案,目光在紙上停了片刻。
“莉娜失蹤當天,你在哪裏?”
“在鬥獸場參加盛典。我作為家屬随行,當天晚上在舞會上,和我丈夫在一起。”
“你丈夫是?”
“青雉少将。”
中年男人的筆頓了一下。他擡起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後低下頭,在文件上寫了幾筆。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裏格外清晰。
“感謝您的配合。您可以離開了。”
星野唯站起來,微微點頭,轉身走出會議室。她的腳步不快不慢,和走進來時一樣。
穿過走廊,推開副研究室的門,關上。她靠在門板上閉了一下眼睛,手指在背後攥着門把手,攥得指節發白。走廊裏的腳步聲漸漸遠了,她松開手,走回實驗臺前坐下。
調查結束那天傍晚,黑衣人們列隊走出龐克哈薩德大門。貝加龐克站在門口目送他們走遠,雙手抱在胸前,罵了句髒話,轉身鑽進實驗室一整天沒出來。
星野唯站在窗邊,手裏端着一杯已經涼掉的水,看着樓下那些運輸車遠去的尾燈。海風吹過來,把窗簾吹得鼓起來。莉娜的監測儀被搬走了,但光腦還在她的口袋裏。分量很輕。她站了很久。
又過了幾天,貝加龐克的研究卡在了一個讓他抓狂的瓶頸上。他對着光腦的能量圖譜發了整整一個下午的呆,最後把筆一扔,說需要新的光譜分析儀,現有的精度不夠。
星野唯收拾好行李,跟貝加龐克打了聲招呼。庫贊海軍本部的年終總結會議已經開完了,今天是慶典的日子。她答應過他要去。
碼頭上,渡船已經等着了。庫贊靠在船舷上,大衣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遠遠看見她就站直了身體。
“慢死了。”
“貝加龐克先生多說了幾句。”她走上舷梯。
“他說什麽?”
“讓我回來幫他帶咖啡豆。”
庫贊哼了一聲,伸手把她肩上滑下來的外套攏了攏。手指碰到她眼睛的時候停了一下。
“又熬夜了?”
“這幾天有點忙。”
“回去好好睡覺。”他把她的行李箱拎起來,“走了。”
渡船發動引擎,緩緩離開龐克哈薩德的碼頭。星野唯靠在船舷上,看着那座灰色島嶼越來越遠。
“對了,”她轉過頭看他,“本部的慶典好玩嗎?有多少人?”
“全員都得去,廣場上烏泱泱全是人。卡普先生每年都要表演徒手開酒桶,戰國每年都要在篝火旁邊念年度總結。念完之後大家就開始搶烤肉,搶完烤肉就跳舞,跳完舞再搶第二輪烤肉。比巡航還累。”
星野唯笑了一聲。
“不過烤肉管夠。”庫贊側頭看她,“上次你不是說想吃烤肋排?今年後勤部說從西海運了一批帶骨的,量很足。比食堂的好吃。”
“那我要吃三塊。”
“你吃五塊都行。”他把她的外套攏緊了些,“別到時候又被人拉去跳舞,去年你在香波地群島跟人偶跳舞跳了三圈,我在旁邊等了半天。”
“那是因為那個人偶一直在轉圈。”
“是你在轉。”
星野唯笑着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渡船在海面上劃出一道白色的尾跡。
海平線上,馬林梵多的輪廓正越來越清晰。碼頭方向已經能看到廣場上有人正在布置篝火用的木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