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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慕飞立刻从座椅上滑了下来,他扑到苏梨面前。
“苏梨,你难受……?你怎么了??你不会——”
他托起苏梨的后脑,可苏梨在他的掌中汗如雨下,软绵绵的又好沉。苏梨抿了抿唇,像根本吐不出一个字音,满身都是汗,依恋又滚烫地依着他。
苏梨紧闭着两只眼睛,睫毛轻轻颤抖。她只挤出最轻的一声闷哼。
苏梨要……要在这个时候早产??
顾慕飞的眼前好像一瞬发白,根本不容他细想什么。
人生第一次,他脑子里的大藏书阁不听他指挥,横冲直撞冲了出来。那些他用来储存前半生记忆的书架直直朝他撞过来,几乎横碾过他。
他踉跄着闪躲、后退。
他为苏梨怀孕读过的书、查过的案例还有医生说过的话,都化成了书架上的书,此时朝他噼里啪啦照脸摔下来,把他淹没。
“苏梨。苏梨!”
顾慕飞低声不断地唤着,期待这能让苏梨神志清明,一边一手把车座位放下。
也许根本不是。也许苏梨只不过奔波一天跑累了,也许不过她一个南方人来塔克拉玛干,第一次遇到黑风沙暴,吓着了她。
求你。
顾慕飞攥了一把苏梨的手。苏梨的手有点凉。他特意选了这辆四座SUV,后面空间宽敞,在最坏的情况下他能让座位放得更平缓些。
现在是最坏的情况吗……?
“苏苏,你听我的,我们先朝左躺。”
顾慕飞一手扯开苏梨身上的安全带,挽起他自己的衬衣袖子。他凑近,半抱半扶着让苏梨慢慢侧过来,朝他躺。
“你哪里痛?有没有出血?苏梨?”
顾慕飞眯眼审视着。他没看到血或者水。
他让自己双膝跪下,这样他离苏梨更近。他一只手盖上苏梨的肚子。他和苏梨认识以来第一次,苏梨浑圆的肚子摸上去像一颗坚硬的石头。
他立刻快拨出刚才许医生的电话:
“董事长?”
“许医生!苏梨她——”
他讲得飞快。此时,如果他还能伪装出哪怕一丝淡定。
他怀里的苏梨挣扎了一下,扭头吐出声音:
“慕慕,你别急,我没有痛,就是,啊……!肚子一阵一阵地发紧……往下坠……好难受……”
“医生!”顾慕飞的嗓音烧了起来。
“听起来,”那边的医生也十分严肃,“像宫缩。”
该死的。
顾慕飞垂头一声咒骂。但紧接着他就觉得这句骂太不吉利,而且绝不应该让苏梨听到。他立刻收回。
他抬头间看到车外还完全漆黑,正好照出在苏梨面前跪着的、乱成一团的他。
你不能慌。你不能乱。
“慕慕,我好像好点了……”苏梨哀哀地喘出口气,“你别这样,脸色那样白……”
他任苏梨胡乱拽着他的衣服。在他另一只手心里,苏梨浑圆的肚子又慢慢软了下来。
他如实向医生汇报。
“看来,一次宫缩结束了。从您给我打电话起……”他听到那边的医生似乎松了口气,却也仍旧凝重。显然,刚才许医生在计时:“是三十三秒。”
许医生又说:
“尊夫人既没有破水也没有出血,听刚刚描述胎动也正常。这是好消息。
“尊夫人现在身旁没有我们监护,董事长您必须负责起计时。
“如果夫人真是早产宫缩,这种难受会有规律,会越来越频繁,宫缩时间也会相应越来越长,痛感会越来越剧烈、明显。您要观察一小时,持续计时。
“当然,如果幸运,尊夫人也有可能只偶发这一次,是假性的……”
顾慕飞脱口而出:“许医生,您能不能过来?或者我们……”
可那边完全沉默。
他往外看,他们的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他们被一齐困在了黑沙暴里,前后左右只看得到沙子拍打。
他在问什么?他在向谁求什么?
“您先计时。”那边的医生回答,“按我说过的,观察一小时,再看一看是不是会越来越规律……”
观察。再看一看。
顾慕飞摁断电话,扔到一旁。苏梨刚才出了不少汗,衣服都粘在了身体上。她还朝左蜷着,在他的怀里像一团被狠狠揉皱的娃娃。
“慕飞……”苏梨瞧向他,眉心还微蹙着,“我是不是不应该……”
顾慕飞跪爬向车尾两步,又把刚被他扔了的手机重新捡回来。他打开计时。
“苏苏,你出了好多汗,再喝点水。”他喃喃,揉着苏梨被濡湿了、濡软了的头发,“我求你,再喝一点……”
苏梨知道他在求什么吗?
他们被困在了一场他根本无所控制的黑风沙暴里。他的身边只有她,只有这一辆车,他们是一座孤岛。
他在等一个“几分钟”后回来也许能救他和妻子的电话,又或者,他在等妻子确认早产的宫缩。
生或者死。
结果,或者审判。
他今天拿急用做借口,发疯般高价现租了两架直升机。可是,他也知道那是安慰,是给他的安慰。现在因为沙暴,直升机根本飞不过来。
如果是早产,他给再多钱,送再多钱,烧再多钱,封官许愿也不会有人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他的她。
他只能对苏梨说:
“再喝点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