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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營11號,也是神奈川的松田朔。”
請多指教。
*
矢野緒人今年三十五歲,從八年前接手潛入組織的絕密任務,再到五年前正式取得代號“阿爾伯塔”,他已經在這個龐大如巨獸般的跨國犯罪組織裏,蟄伏了整整八年。
三千個日夜。
卧底的生活是一場沒有盡頭的淩遲。
每一天都要在刀尖上跳舞,提心吊膽,被迫做出無數超出自己道德認知底線的事。那些沾滿鮮血的雙手,在深夜裏幾乎要将他自己撕裂。
他曾在卧底特訓中取得過最優秀的心理抗壓成績,被評價為“天生的潛伏者”。但自從成為代號成員後,劇增的任務量和殘酷性遠超預期,一度将他推向了崩潰的邊緣。
他記得很清楚,那是在神奈川出完一次肮髒的任務後,他沒有直接返回東京的據點,而是随便找了個廉價酒館買醉,又意識恍惚地躺倒在了某個無人的巷子裏。
但即使如此,酒精也無法麻痹他腦內那些揮之不去的慘叫和血泊。
就在那個時候,他遇到了一個黑發少年。
少年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穿着神奈川當地國中的制服,他大概是把爛醉如泥的矢野緒人當成了無家可歸的流浪漢,用帶着幾分打趣的笑容寬慰他。
內容和語氣都很直白搞笑,卻像一道光,刺破了矢野緒人昏沉世界裏厚重的陰霾。
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讓死氣沉沉、幾近麻木的矢野緒人重新接觸到了屬于“人”的鮮活氣息。
他靠着那點微弱的暖意,迅速調整心态,重新戴上面具,回到了那個吞噬人性的組織。
他以為那只是一次偶然的、萍水相逢的善意。
然而,矢野緒人怎麽也沒想到,再次見到那個少年,竟然是在組織那個堪稱“絞肉機器”的訓練營裏。
第一次見到他時,對方正躺在醫務室的病床上,命懸一線。那是訓練營“培養人才”的傑作。
矢野緒人站在門口,看着那張蒼白卻依舊能辨認出輪廓的臉,心髒猛地一縮。
好在,那個少年最後撐了過來。
之後,矢野緒人作為臨時教官,在訓練營短暫停留。
他刻意保持了距離,但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個黑發少年身上。然而,直到他離開,那個少年也未曾認出他。
這其實也能想到。誰能把組織裏令人聞風喪膽的代號成員“阿爾伯塔”,跟神奈川小巷裏那個失意的醉鬼大叔聯系在一起呢?
在對方于訓練營學習的整個過程中,以及後來成功畢業、成為基層成員開始執行任務,矢野緒人都一直在暗中關注着他。
11號。
他的成績好得驚人。
擅長格鬥、精通機械爆破,無論是情報搜集還是潛行僞裝,綜合素質都強悍得令人側目。如果真的是要培養一把尖刀兵器,那矢野緒人不得不承認,訓練營的做法确實“成功”了——
他們成功地把一個活生生的人,打磨成了一件執行任務的完美機器。
前提是,那個少年未曾擁有過普通的孩童生活。
在訓練營見過第一面後,矢野緒人就利用權限,秘密調查過對方的背景。
從當時的對話和零散的記錄中能得知,他來自神奈川,家裏還有父親和另外一個家人。至于他是怎麽來到這個地獄……矢野緒人猜測,大概率是被拐來的。
其實,訓練營裏死掉的大部分學員都是這種狀況。矢野緒人和警視廳的特別行動組一直都在暗中打擊,但自從前年那個叫波特的瘋子成為總教官後,情況急轉直下。
那個沉溺于瘋狂的男人,手筆極大,甚至美名其曰“加速培養”。他活生生把一群尚未形成完整人生觀和認知的年輕孩子,強行投入血腥的戰場,随即用養蠱的方式篩選出潛力者,并進行慘無人道的洗腦式教育。
矢野緒人看着11號在一次次任務中變得愈發沉默、愈發高效。他眼裏的光似乎在慢慢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直到那次針對茂木龍社長的清洗任務。
當矢野緒人發現那個孩子被11號偷偷放走時,他的第一反應是震驚,随即是狂喜。
他沒有看錯。
那把尖刀的內裏,依然包裹着柔軟的人心。潭深不見底的湖水之下,依然有暗流在湧動。
但這種狀态又實在太過危險。
矢野緒人在長期的暗中觀測中發現,對方的私人生活軌跡單調得令人驚訝——幾乎只有鋼珠店和賽馬場。
對于大部分在刀口舔血的組織成員來說,沉迷賭.博并非稀奇事,這是宣洩壓力的常見途徑。但關鍵不在于他賭,而在于他只會去這兩個地方。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私人的娛樂,沒有任何社交,甚至沒有表現出對金錢以外的任何事物的興趣。
他的生活被壓縮成了兩點一線,像是一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只在“任務”與“賭.博”之間切換。
矢野緒人很清楚,這孩子心裏已經出了很嚴重的毛病。
那種眼神是空洞的,是在極度的高壓與自我厭惡中形成的防禦機制。如果沒有辦法讓他從這個心理漩渦中解脫出來,重新建立起與“人”的連接,他遲早會像一把被強行磨斷的刀,在某個不起眼的任務中崩碎,或者徹底淪為組織沒有靈魂的殺戮機器。
所以,在那個晚上,他做出了一個十分大膽的決定。
矢野緒人用槍口對準少年的額頭,用最惡毒的語言試探他,用最殘酷的謊言逼迫他。
他看到了黑發少年瞬間緊繃的肌肉,看到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恐懼,但更多的是決絕。
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眼神也沒有飄忽。
那一刻,矢野緒人就知道,自己賭贏了。
“恭喜你加入我們,我是阿爾伯塔,也是警視廳卧底搜查官矢野緒人。”
當他最終說出這句話時,面前的黑發少年像個終于找到歸宿的小孩子,差點要哭出來。
即使僞裝得很好,但那種無法遏制的,如同在即将溺亡之時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情緒,還是從那雙青色的眼睛裏爆發出來。
那是矢野緒人許久未見的、屬于“人”的鮮活光芒。
11號——不,現在應該叫他松田朔了。
少年向矢野緒人袒露了一切。
神奈川的家,曾經是拳擊手的父親,還有一個總是咋咋呼呼小幾歲的弟弟。當初是如何在東京被人拐騙,又是如何在訓練營的屍山血海中茍活至今。
矢野緒人靜靜地聽着,承諾會掩蓋好他的身份。
在後續上報給警視廳的絕密檔案中,他增加了“線人”這一項,但出于保險和安全考慮,他沒有直接上報松田朔的真實姓名和背景,只将其作為一個代號存在。
當提到需要給自己取一個線人代號時,黑發少年想了許久。
他擡起頭,那雙青色的眼睛微微彎下,像是想起了什麽美好的事物,輕聲說道:
“叫茉莉吧。我母親生前……最喜歡這種花。”
此後,警視廳的絕密檔案裏,多了一個代號為“茉莉”的線人。
似乎是因為矢野緒人的接納與指導,松田朔眼裏的光越來越盛。
他不再是那個只會去鋼珠店和賽馬場麻痹自己的行屍走肉,執行任務的态度變得積極起來,甚至到了令其他成員側目的高效地步。
他像是一把終于找到了劍鞘的利刃,鋒芒畢露卻不再傷及自身。
每次任務,他都會精準地按照矢野緒人的指示傳遞情報。短短小半年,他就幫着警視廳打掉了組織好幾個暗線。這種驚人的天賦和執行力,讓矢野緒人既驚訝又欣慰。
在一次私下見面時,黑發少年看着矢野緒人,認真地說道:“謝謝矢野大叔給了我方向。在組織裏不再孤單一個人,我相信我們一定能堅持下去。”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為了最終肯定會來臨的正義。”
——我已經做好準備,在黑暗中撕開光明的縫隙
——我已經做好準備,成為幽靈游離在灰□□限
——或許四面受敵,陷入絕境
——或許僥幸逃脫,仍被質疑
——縱使遺骨埋入六尺,遺志不為人知
“——正義會像旭日,終會降臨。”
曾經那句無數次用來麻痹和鼓勵自己的話,從黑發少年口中說出,不僅讓矢野緒人感到一種複雜的情緒在胸腔翻湧,更讓他确信——
他沒有做錯。
如果錯過了那個晚上,他或許會後悔一輩子,後悔沒有拯救一個即将溺水的孩子。
在組織裏,他們不能走得太近,以免引起懷疑。所以矢野緒人表面上和松田朔相處得像普通上下級成員,只有在偶爾的任務交接中才會見面。
但私底下,兩人會秘密碰面。
矢野緒人察覺到,對方似乎很喜歡自己。
總是喜歡叫他“大叔”,還說他那頭亂糟糟的卷發很像他的父親。這讓矢野緒人想起很久之前,在神奈川那個巷子裏,聽到少年調侃要把酗酒老爸揍一頓的戲言。
“但是什麽時候才能見到他們呢……”少年感傷地垂下頭。
矢野緒人沉默了。
他無法給出确切的承諾,只能伸出手,輕輕撫摸上少年的腦袋,像安撫一只落水的小豹子。
“或許很久,但一定有機會。”
黑發少年擡起頭,挑眉一笑:“其實我發現大叔跟我老爸也不像,他很少這麽溫柔的,經常惹急了會揍人,但我一般會甩鍋給我弟弟……”
說起家人時,少年的神情會變得格外溫柔。他又問矢野緒人有沒有家人,這讓後者久違地犯難了。
“哈哈哈,看來我當初的猜測對了一半,你是光棍。”松田朔笑哈哈地打趣道。
“哎,我可應付不來你這種小孩。”相處久後,矢野緒人也會跟人打趣。
“那我勉為其難地成為你的家人吧。”黑發少年認真地說道。
“但是我的老爸只能有一個,所以還是喊你大叔。”
“哈哈哈,好的。”
朔。
矢野緒人在心裏默念着對方的名字。
對方告訴了他的生日,所以在松田朔成年那個生日,矢野緒人送了一把自己喜歡的格.洛.克17型手.槍作為禮物。
附上的祝福只有一句話:
【願你永遠堅韌。】
願你永遠堅韌,如那在風雨中依然挺立的茉莉,終有一天,能回到屬于你的陽光下。
作者有話說:
這或許是命運的相遇,純白的茉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