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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神宮個人篇)黑騎士、烏
1.
神宮辻人第一次見到諸伏高明,是在東大法學部的一次例行演講會上。
他坐在最後一排,百無聊賴地翻着學生手冊。手冊上印着諸如“法律”“正義”“秩序”一類冠冕堂皇的字句,于他而言全是空洞乏味的空話,毫無半分吸引力。
冗長的教授致辭絮絮不休,周遭低低的議論聲混着呼吸聲,只讓人愈發覺得煩躁。
無聊,全都無聊透頂,無聊至極!
神宮辻人乾脆合上手冊,目光掃過稀疏的後排座位,正思考着要不要趁着最後一排沒人注意提前溜走,一道身影緩步走上了禮堂臺。
登臺的是位黑發青年,穿着灰色西裝,深藍色領帶比眼睛的顏色更濃,他站得筆直,目光從容地掃過臺下全場,微微躬身行禮,舉止儒雅有度,不見半分局促。
“法學部二年,諸伏高明。”
清朗的聲線落在空氣裏。
時隔多年,臺上人具體講了哪些法學觀點,神宮辻人早已模糊不清。大抵無非是法律的真谛重在事前預防,而非事後懲戒這類人人都會複述的論調……
可奇怪的是,原本滿心不耐的他,竟就這麽向後靠在椅背上,安安靜靜地聽了下去。
組織在培養新人的時候會教很多東西,槍械、格鬥、暗殺、反審訊。但從來沒有人教過神宮辻人,一個人可以站在臺上,不靠威脅不靠暴力,僅憑談吐與氣度,就能讓喧鬧的全場不自覺地安靜下來。
講臺正中央,燈光剛好落在肩頭,黑發青年整個人像被一層薄薄的光裹住,亮藍色的上挑眼睛在說到激昂臺詞時,便會如同一顆耀眼的寶石吸走人全部的注意力。
會結束後,神宮辻人有些恍惚地走出禮堂,陽光刺得他眯起眼。
前面的學生們三三兩兩讨論着剛才的致辭,有人在說“諸伏學長好帥氣”,有人在說“他說的那些話我其實沒太懂”。
神宮辻人夾在人群之中,一言不發,只是在心底又默念了一遍那個名字。
【諸伏高明……?】
2.
神宮辻人不是普通人。
他是組織培養的一顆“腐爛的種子”。
從孤兒院被帶走,在一群面容模糊教官的教導下成長起來,神宮辻人沒有青澀懵懂的青春期,沒有推心置腹的摯友,沒有“喜歡”這種東西。
十八歲那年,他以優異成績考入東京大學法學部,按照組織規劃好的路線,他要以職業組警員的身份踏入警視廳,一步步攀爬至中層高位,長期潛伏,源源不斷地為組織輸送核心情報。
站在校門口,神宮辻人望着往來穿梭的同齡人,年輕的男男女女人來人往,那些學生笑着、鬧着、讨論着周末去哪裏玩。
神宮辻人穿着剛買的襯衫,背着新書包,表面看起來和他們一樣。
但他從一開始就只是一枚棋子,關于自己的身份和地位,神宮辻人很有自知之明。
他沒有朋友,不需要。組織給他安排的住所在校外,可以獨居。每天只需要認真上課考試拿學分,然後畢業再去警校,進入警視廳……
神宮辻人原本的計劃是這樣的。
直到那天一位儒雅的同系學長神奇地進入了神宮辻人的視線,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生平第一次對一個陌生人産生了濃烈到無法忽視的好奇,對方仿佛帶着無形的魔力,一點點牽引着他所有的注意力。
為了有更多機會接觸對方,神宮辻人還破天荒地進了一個古學興趣社團。
他并不喜歡古典文學。那些佶屈聱牙的漢籍、晦澀難懂的文字,對神宮辻人的人生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但他還是來了,因為諸伏高明也在這裏。
社團裏零星地有十來人,除了才進時諸伏高明有關注過作為新社員的神宮辻人,其餘時間他們都保持着很正常的距離。
神宮辻人記得那天下午讨論會讀的是《論語·裏仁》,諸伏高明講到“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時,忽然停下來,轉頭看向神宮辻人。
“神宮君,你對這句話怎麽看?”
神宮辻人被問得措手不及,擡眼對上對方溫和的目光,他想了一會才回答:“我覺得……君子和小人的區別,不在于他們追求什麽,而在于他們為什麽追求。君子追求道義,是因為他認為道義是對的。小人追求利益,是因為他認為利益是好的。出發點不同,結果自然不同。”
諸伏高明看了他兩秒,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有意思。大多數人會從結果來區分,你卻從動機來區分,聽起來很有意思。”
“……”
那天晚上回到住所,神宮辻人坐在床邊久久沒有睡着,想着諸伏高明的那句話。
他第一次被人這樣認真注視着,對方還說他“有意思”。
似乎也是從那一天起,他開始下意識捕捉諸伏高明的每一個細微瞬間。
神宮辻人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開始“喜歡”諸伏高明的。
或許是那天,他走在前面,手裏的書掉了一本,諸伏高明彎腰幫他撿起來。或許是那天,他在食堂一個人吃飯,諸伏高明端着餐盤走過來,問他“這裏有人嗎”。或許是那天……總之,每一件都是小事。小到諸伏高明自己都不會記得。
但神宮辻人每一件都記得,因為從來沒有人對他做過這些事。
在組織裏,神宮辻人這種人的存在就是工具。有用的時候會被使用,沒用的時候會被丢棄。沒有人問他“吃了嗎”,沒有人說他“太瘦了”,沒有人會把筆記本借給他。
諸伏高明是第一個。
也是唯一一個。
神宮辻人決定開始收集諸伏高明的信息。
他從校園論壇上找到諸伏高明的課程表,記下對方每周在哪棟樓上課。他“偶遇”諸伏高明的次數越來越多,每次都裝作不經意,打招呼、聊兩句、然後分開。
諸伏高明沒有察覺。或者察覺了,但沒有在意。因為他對待神宮辻人的方式和對其他後輩沒有區別。
溫和,有禮,永遠保持适當的距離。
但神宮辻人不需要距離。他想要靠近,想要離諸伏高明更近。
他只要繼續被那樣看着就行了。被那雙眼睛注視,哪怕只有一秒,他都覺得自己是活的。
神宮辻人開始想辦法延長那一秒。
社團活動結束後,神宮辻人會故意走得慢一些,等到諸伏高明收拾完東西,一起走出教學樓。
他向對方說自己在準備司法考試、在研讀新的文獻、有好多好多成堆成堆問題想要請教,如果換作是其他人來問神宮辻人,他只會煩的要死,而面前的貓眼青年卻仿佛從未有過煩躁與不耐煩。
諸伏高明沒有拒絕過一次,利用私人時間給他講解,神宮辻人聽着聲音,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他只是看着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的臉,心想:如果這個人知道我是誰,還會這樣跟我說話嗎?
不會。神宮辻人知道答案。但他不在乎。
因為諸伏高明的善意不是給他的,是給“神宮辻人”這個殼子的。殼子裏面是什麽,那個人不需要知道。
3.
大學的時間過得很快,諸伏高明選擇了警校,一年之後神宮辻人也考入職業組,成功進入警視廳搜查課,組織開始派發任務。
但是很可惜,諸伏高明入職的地區是長野而非東京,聽說那裏是諸伏學長的老家,咫尺天涯的距離,讓神宮辻人心底漫開一陣難言的失落。
所以他會在極少的空閑時間去長野偷偷關注對方,像是變态一般隐匿在暗處,把任何有關諸伏高明的消息全部存下來。
升職了,破案了,去其他轄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