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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這情态竟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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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第30章這情态竟更

善懷之前應允了王碁,但也沒想到說走就要走。

兩個裏頭說話的功夫,屋外,知縣大人派的人正立等着,便是預備着若是事情不協,即刻出面相商。

王碁無奈,只能叫善懷收拾包袱。善懷倒是沒什麽可收拾的,除了兩件換洗衣物外,最放心不下的只有她那兩只雞。

一則防備夜晚會有黃皮子來襲擾,二則,卻是得提防着老宅那裏,楊老太跟老三媳婦。倘若他們是把雞弄回去養着倒也罷了,善懷最怕他們害了饞痨把雞吃了,她可不想自己有朝一日回來後只看到一地雞毛。

王碁看她把兩只雞捉了放在大筐子裏,啼笑皆非:“你弄那兩只雞做什麽?成什麽樣子,快放下!”

外頭那知縣老爺的心腹聞言也笑道:“娘子不必如此,一應食材之類都是現成的,若沒有,您也只管吩咐,自有專人采買。”

他只當善懷特意帶了兩只母雞,是去當食材用的。

善懷尚且沒消化他話中的“食材現成”,只對王碁道:“不帶着我不放心……正下蛋,每天不能缺了食兒,又要提防黃皮子,別來禍害了。”她到底沒說出還要提防楊老太太跟三媳婦。

縣衙來人一震:竟不是食材,是……寵物。

王碁面皮發紅:開始了,還沒進城,便開始給自己丢臉了。這一身的村氣,如何了得。

善懷卻不覺着,仔細把兩只雞放在筐裏,又怕它們受驚,上面蓋了一塊布,小心地撫了撫,兩只雞擠在一起,在她手底下發出咕咕的聲音,仍是很溫順。

王碁恨鐵不成鋼道:“你就算放不下,只交給母親那裏養,或者給鄰舍先養着就是了,哪裏有随身帶雞的。”

善懷搖頭:“給別人我不放心。”

雖跟王碁成親,但他早出晚歸,三五不時還夜不歸宿,倒是這兩只雞,朝夕相伴,又會下蛋,對善懷來說,早就是不可或缺又勞苦功高的家裏人了。

王碁望着她固執的神色,倒也知道,她雖然看着性情和軟、溫順好說話,但一旦固執起來也夠人喝一壺的,比如上次跳水救大原,又用那什麽親嘴的法子救活,那瘋魔的樣子,連他動手都阻不住。

幸而那縣衙來的人甚是機變,見善懷如此說,當即話鋒一轉道:“夫人是心慈的人,兩只雞也不沉,路也不遠并不費事,何況教谕縣內的房子還算夠大,放得下兩只雞,倘若嫌小的話,想必大老爺會幫着解決的。”

王碁只得呵呵應付,也不再逼善懷把雞留下了。

這邊的動靜,自然驚動了四鄰八舍,陸陸續續有人來詢問。王碁只說要帶善懷去城內住幾日,衆人聞言,自然都紛紛稱羨。

隔壁,曹媳婦因昨晚上跟王槐兩口大鬧一場,引動半個村子的人觀望,她雖然好奇的心裏發癢,一時卻也沒臉出來觀瞧,倒是她男人沒當回事,頂着滿臉抓痕跟衆人一起來看緣故。

王碁瞥見王槐臉上那仿佛跟貓戰鬥過的痕跡、毫無章法錯綜複雜,比自己更慘不忍睹多了,一時啞然,只能裝眼瞎看不見,免得兩下尴尬。

啓程之前,楊老太聽見消息,風一般趕來,她只聽聞王碁要接善懷進城,自诩善懷離開村裏,越發去吃香喝辣享福了,自己這個親娘卻還窩在村裏,如何使得。

王碁少不得又将她拉開,只說是知縣夫人的意思,叫老娘不必着急,以後自然也有機會。好說歹說,才把個老貨摁下了。

楊老太少不得又施展婆母之威,好好把善懷訓斥了一番,無非是叫她安分守己,切莫給王碁丢人之類的話,善懷聽的耳朵起繭子了,只是經過昨夜的事,善懷的心境竟也有了變化,在此之前,楊老太每次責罵的時候,善懷每每心頭忐忑,惶然不安,急急反省自己哪裏做的不對,覺着愧對王碁甚至婆母,可現在……她只覺着心裏空茫茫,好似一片籠罩着霧氣的大湖,楊老太的聲音如同雜亂的風聲,吹過來,又消失,半點不留在心上。

李嬸子幾個跟善懷還不錯的,也同她道別,又吩咐她放心,他們也會幫她看着門戶的。

善懷只沒看見大原,四處張望也不見人,若是平日,早就親自去秦家找了,可因昨晚那事,她不想見秦弱纖。

只悄悄詢問李嬸子,婦人道:“先前你娘家人來的時候,曾看到大原跟你妹子在一起說話……那個方向,多半是自回家去了。”

善懷只得拜托李嬸子回頭告訴大原一聲,讓他別擔心,自己只是去兩三日,到時候自然就回來了。

王碁又在旁細細叮囑了王渼幾句話,聽見善懷的只言片語,倒也沒說什麽。

知縣大人特派了一輛馬車接人,算是村內第一家了。

不過善懷頭一次乘坐,有些不大适應,車廂裏只有她一個人,跟兩只雞,十分寬綽。

王碁和那管事騎着騾子,外頭同行,且走且說話。

馬車畢竟比騾車要快,不多會兒出了村子,善懷才恍然夢醒,急忙掀開車簾往外看,村莊已經離開有一段距離了,恰巧快經過自己家的田地。

她下意識張望,只見原本高高矗立的高粱已經被收割乾淨,只剩下光禿禿的一片田地,滿地裏只留着高粱根還沒有刨出來。

高粱的根不比別的莊稼,它很茂盛,根莖龍爪似的扣進土地裏,穩穩當當,所以杆子才能長的那樣高而挺拔,穗子才會那樣又紅又大。

善懷望着那只剩下根須的土地,每次看到這片黃土地,她心裏都會有一種莫名的沖動,它無言,沉默,踏實而可靠,不會虧待任何一個在地裏流下汗水的人。

有時,善懷甚至會有一種感覺,自己是從這黃土地裏生出來的,所以常常在勞作的時候,坐在田埂上,或者躺在田地裏,就如同小時候靠在母親懷裏、被溫柔擁抱,被妥帖保護着,心裏格外安穩踏實。

如今一茬的高粱收獲了,紅紅火火,圓圓滿滿,黃土地暫時蟄伏似的,但它在風吹雨打裏,依舊積蓄着蓬勃盛大、無以倫比的力量,準備孕育下一茬的豐收。

善懷凝視着土地,土地也默默地目送着它的女兒,深秋的風吹過田埂,把泥地的味道送到善懷面前,她閉上眼睛,深深呼吸,似乎想把那種獨一無二的氣息更深地镌刻進五髒六腑、身體的血脈裏。

王碁在縣內的房子,既然是知縣所送,自然是很能拿得出手的。

雖然不算是大宅院,但也是方方正正、頗為氣派的小兩進院子,一水兒整齊的魚鱗青瓦,石頭基底,青色磚牆。

臨門幾間倒座房,門前蹲着石獅子一對,飛檐鬥拱的門庭,兩扇厚實的棕紅色楠木門扇,鑲嵌着沉甸甸的銅環手。

還沒進門,善懷便被驚住,就算鄰村的大財主家裏的門首,都不似這樣齊整。

才進門,迎面一堵雕刻着福祿雙全的影壁,影壁往西進門,便是檐柱懸空雕刻石榴的清水脊垂花門,從此門入內,才算是主人的居所。

院中最高的是北屋三間,兩側東西廂房,耳房,以抄手游廊相連。

院子裏有兩棵花樹,細碎的花葉微微泛黃,竟還有紫紅色的小花一簇簇地并未凋謝,善懷竟不認得是何花,後來才知道是紫薇。

庭院的地面,鋪着一色的斜方格灰色地磚,顯得院子極為寬闊乾淨。

知縣送房子的時候,知道此處得有人伺候,便安排了一個門房,一個跑腿的小厮,平日裏也夠用了。

頭一次見王碁帶女人過來,兩個人見善懷容貌雖出色,可衣着甚是簡樸,便都不敢認,直到王碁說道:“這便是當家的主母,以後住在這裏,你兩個且聽吩咐。”

兩個人這才信了确實是夫人,慌忙行禮。

善懷手裏還抱着自己放着母雞的筐子,待要回禮,被王碁一把拉住,挽着進內去了。

王碁領着善懷看過了房子,別的還可,到卧房的時候,心中一頓。

原來他忘了,他原先雖考慮過讓善懷過來,但并未真的開口,所以這兒只有一面炕,不像是在家裏,還有個小床。

王碁心中猛地想到此事,只能裝作一切如常,胡亂指點道:“我也不常過來住,多半在縣衙裏,所以一應要用的東西必定不全,只等日後慢慢地添置了就是了,回頭等安定下來,給你些錢,或者叫小厮去置買,或者你願意自己街上看看都行。”

善懷看了眼那面大炕,卻也沒說什麽,只點頭稱是。

等王碁說完,便把自己的母雞抱出來,倉促中也沒有雞窩,只能先散養在院子裏,又撒了些臨行帶了的碎高粱粒子。

兩只雞到了新地方,起初蹲在地上不敢動,看見高粱碎,才忙撲上來啄食,吃了幾口,逐漸扇動翅膀,探頭探腦地四處打量起來。

善懷估摸着今兒還能下蛋,這磚石地卻不妥當,不如家裏的泥地軟乎,那蛋就算不下在雞窩裏也跌不碎。幸虧那紫薇花樹下還有四四方方一團青草泥地,其中一只母雞跟發現好地方似的撲過來,不由分說開始亂刨,一邊刨一邊啄食。

善懷仔細打量,總覺着不太保險,就把自己的筐子放倒,擱在樹底下,希望兩只雞若下蛋的話,可以鑽到裏頭去。

王碁看着她的動作,不知道她為什麽把兩只雞看的這樣重要,這地方乾乾淨淨,又透着雅致,卻用來養雞,簡直有辱斯文,幸而這裏不大有人來,一時倒也無妨。

見時候不早,怕知縣老爺等的着急,王碁便催促道:“好了,橫豎晚上還要回來。”正要走,又打量她身上穿着,欲言又止。

原來王碁只顧帶她來,此時後知後覺,善懷仍是一副農婦打扮,卻不太體面,方才的門房跟小厮都沒敢認……但這會子哪裏現成給她另弄一身衣裳去,所幸自己一直都跟知縣大人說她是鄉野村婦,如今這般情形,倒也算是她的本色,只能如此了。

善懷跟着王碁出門的時候,不忘叮囑門房跟那小厮,道:“我的雞在院子裏,勞煩幫忙看着別讓它們跑出來。”又問:“這裏沒有野貓、黃皮子吧?”

小厮怔怔地,門房畢竟老成,忙道:“娘子只管放心,這兒沒有黃皮子,貓雖然有,但很少過來……我們也會仔細聽着,必定無礙。”

善懷這才放心,王碁一忍再忍,眉頭微蹙:“走吧,知縣老爺等着呢。”

衙門中,知縣老爺正眺首以盼,一并等待的還有知縣夫人。

畢竟有些話,大老爺不便出面,倒是他們婦人們在一塊兒更親近些。

知縣又交代夫人:“王教谕只說她的娘子是鄉野之人,不管見大場面,待會兒若是有什麽言差語錯之類的,且都容她,一則看在教谕的面兒上,二則,好歹要借借她的手藝,只要讓那一幫煞星喜歡……助我們平安過了這一關就謝天謝地。”

夫人早聽說了金水縣于翰林家的遭遇,道:“那于家也合該有此劫,當初我去拜會,他們家大夫人很是目中無人,不像是五品之家,倒像是皇親國戚一樣……我就很看不上。如今果然……”

“快罷了,這會兒說這些乾什麽?豈不聞‘唇亡齒寒’?到底曾同朝為官,留點體面。何況那些人動手不由分說的,我這兩年雖還算清廉,但他們若要對付人,掘地三尺也能找出些把柄,哪裏還敢說嘴?只別管他人,你可明白我的話?”

夫人才點頭道:“我也就私下說兩句,老爺放心,不管那教谕夫人是什麽鄉野村婦還是如何的,只要她有本事助我們過關,哪怕我把她當觀音娘娘拜也甘心。”

她說了這句,又道:“只是我倒是疑惑,同樣做飯,她做的當真那麽好?那些人打京內來,什麽山珍海味沒吃過,按理說不至于就這樣……”

“好不好不知道,反正是合了那幾位的口味了。”知縣長長嘆道:“大概正是因為山珍海味都吃過了,所以沒吃過這鄉野裏的家常清新風味,故而新鮮。”

知縣夫人笑道:“這說的連我都想嘗嘗了。”

正商議着,門上報說王碁來了,知縣急忙叫傳。

當看見王碁身後跟着走進來的婦人之時,知縣跟夫人不由地對視了一眼,都看到彼此面上驚愕的表情。

只因王碁一旦提起善懷,必定要帶上“鄉野”兩字,而且總不把善懷帶到縣內來,弄得不管是知縣還是夫人,先入為主的認定王教谕的娘子,必定是個有些難以拿得出手的婦人,或許相貌醜陋,或許舉止粗野,或許……總之難登大雅之堂就是了。

不料乍然看見善懷,瞧着不過是十八九歲的年紀,面色素淨,不施脂粉,但偏偏眉目如畫,沉默可親。

身上雖然只穿着洗的發白的粗布衣裙,可掩不住勻稱婀娜的身段,妙就妙在這“勻稱”二字,她站在那裏,好似是山野裏枝頭上一枚飽鼓鼓的、含苞待放的蓓蕾,迎風而生,透出令人無法忽視的勃勃生機。

通身上下,竟有種難以言說的動人韻致。

知縣夫人錯愕之餘,忙站起身來,竟先開口招呼道:“這位就是……教谕娘子?”她的目光在王碁跟善懷之間極快一轉,似不大置信,又仿佛十分驚喜。

王碁正行了禮,還要催促善懷見禮,冷不防夫人竟走過來,他便忙道:“正是拙荊,還不見過知縣夫人?”

在先前進門前,王碁就叮囑過,善懷才屈膝,就被知縣夫人一把扶住:“好妹妹,不必這樣生疏,我方才都看呆了,沒想到妹妹這樣年輕,還以為是教谕的妹子呢……也怪道王教谕不肯叫你上縣裏來,敢情是不願意叫我們看到這樣的美人兒。”

王碁勉強一笑,他知道知縣夫人出身大族,似乎知縣老爺能外放在永平府、距離京畿不遠,也是夫人娘家的功勞,風聞只要知縣大人任期不出纰漏,三年後應當就能擢升。

這樣出身的婦人,待人接物的口齒、手腕自然是厲害的。王碁只擔心善懷應付不了。

善懷被誇贊,臉頓時紅了,不知要說什麽:“不、不是……先前家裏收高粱呢,忙得很。”

知縣夫人扶她的時候就察覺了,善懷的雙手粗糙,但很乾淨,衣裙雖舊,身上卻透着皂莢的新鮮氣息,可見必定是個勤快人。

她畢竟是舉人娘子,雖則說跟那些正經大官兒的夫人不同,但在這小縣城內也算是有頭臉的小官太太了,可她竟是連打扮都不懂,明明生得不差,璞玉一般,稍微收拾一番必定會豔驚四座。

又聽善懷說收高粱,不由更覺新鮮,笑握着手道:“這樣好的妹妹,我一見就愛上了,竟還叫她去乾農活?王教谕,你也舍得?我可要說你了。”

王碁乾笑道:“只因她生在鄉下,不通禮數,怕有失禮之處……”

“什麽禮數,我聽不得這話,誰天生就會的麽?”知縣夫人搶白了這句,不等王碁回答,便又對善懷道:“我做主,這次來了,就不許你再走了……來,咱們姐妹自去說話。”

知縣夫人拉着善懷往內堂去,有些話自然得是她跟善懷叮囑。

善懷則頭一次見到這樣熱絡的人,且還是知縣夫人,不知所措,不由回頭看向王碁。

王碁嘆道:“你自跟着去吧,好生聽夫人安排就是了。”

知縣夫人帶了善懷到內堂,不免詢問她家中情形,說話間不露痕跡地問起昨兒景睨等在村裏用飯的事。

她問的都是家常的話,善懷一一回答,全不知他們說話的功夫,知縣夫人的貼身丫鬟已經把聽見的昨兒吃過的東西,出外暗暗吩咐給采買,三四個采買分頭行事,等知縣夫人跟善懷說完了後,先前善懷無意中提起的那些食材,早就備妥當了。

只有那“海葵”,因為難找,而且其貌不揚甚至難看,故而城裏的人都不認識,也賣不上價,所以竟不曾找見。

知縣夫人有心想試試看善懷的手藝,卻只說:“我們是沒口福的了,早知道昨兒那十九郎君衆位能吃到妹妹親手做的好菜好飯,我也說不得要跟着去了。”

善懷哪裏知道她的用心,只聽了這句話,便憨憨道:“其實我做的都是家常菜,平日裏夫君也常常吃,他就不覺着有什麽不同,想必是那些人沒吃過,所以新奇,并不是我的手藝多好。夫人若是想吃什麽只管說,我給你做就是了,就怕不合口味。”

知縣夫人見她入彀,笑道:“只要是妹妹做的,我都喜歡吃,就是又要麻煩妹妹了。”

她一口一個“妹妹”,把善懷叫的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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