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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第29章瞌睡了送枕
天還黑着,王碁就起身,雇車去往縣城。
他正是要選在這天不亮的時候,那樣自己臉上的傷才不易為人察覺。
原本被善懷撓了三道血痕,遮掩遮掩,或者編個借口也能說的過去,可是臉頰邊烏青,嘴唇都破了,又如何說。
村中人簡直把他奉若神明,不料竟吃了這樣大虧,偏偏一個是自己媳婦,一個是自己兄弟,傳揚出去他的臉面都丢光了。
索性離開村裏,橫豎縣內還有房子,不如去休養兩日,等傷好了再露面。
趕車的老葛被早早叫醒,不知他為何這樣早,當然也不敢多問。
晃晃悠悠出了村口,老葛打了個哈欠,倒是想起一件事來,便笑道:“話說,昨晚上的事兒可真熱鬧。”
王碁大驚,頓時變了臉色,雙眼死死盯着老葛,滿心震怒:難道這麽快,醜事就傳出去了?
幸而老葛不曾回頭,沒法兒看王碁的臉色,只說道:“聽說兩口子都動了手了,四鄰八舍趕過去都攔不住兩人,王槐那媳婦叫什麽來着?倒是潑辣的緊,聽聞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嚎的驚天動地……碁哥兒你就在他們隔壁,自然是最清楚的。”
王碁聽到前面第一句,心頭驚震,滿面怒容,心想這老葛竟公然說到自己跟前來了,好大的膽子。
等他提到“王槐”、“隔壁”,才恍然明白,原來他說的是隔壁的王槐跟他媳婦曹氏。
王碁的心幾乎都給驚得跳出嗓子眼,聽到最後繃緊的身子才又放松,額頭出了一層冷汗。
他擡手擦了擦,感覺老葛回頭打量自己,他也不好一言不發,便道:“哦是這樣,昨兒晚上我正好去了老宅,因此竟不知道,何況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那些八卦流言的,不是君子之道。”
老葛肅然起敬:“嘿嘿,碁哥兒是堂堂的舉人老爺,自是跟我們不一樣,是我多嘴了,莫怪莫怪。”
王碁如此說,卻是因心有餘悸,好險,差點自己就成了老葛口中的談資了,得虧昨兒晚上的事都蒙在蓋子裏,不至于張揚的人盡皆知。
他定定神,又道:“走路無趣,只你我兩人說說倒也無妨,卻不知他們夫妻為何打了起來?”
老葛道:“我昨兒回來的晚,只聽他們說了一嘴,好像是那媳婦子不知怎地傷了頭,沒做飯,兩口子就吵吵起來,又互不相讓的,便動了手了。”
王碁突然想到昨兒,自己出門送楊老太的時候,依稀瞥見曹媳婦站在門口,頭上确實包裹着,看着傷的不輕,竟不知什麽緣故。
其實那兩口子吵架的話,老葛也從村民口中聽說了一二,不過是男人拿善懷做比,曹媳婦就又攀扯王碁,只是不便跟王碁說罷了。
想到這裏,老葛就說道:“哎,不是我說,碁哥兒才是最好命的,有了官身不說,家裏又有個出色的賢內助,這滿村子裏的女人,哪個比得上善懷妹子?相貌自是不用說的了,天生的旺夫相,可關鍵是性情好,又從不是個愛招蜂引蝶的,只懂照看家裏,把哥兒伺候的妥妥當當,村裏誰不羨慕?”
這幾句話,隐隐地又刺中王碁的心,他不由自主擡手,輕輕地碰了碰臉頰上的抓痕,想說什麽,又無話可說。
進了城,天剛蒙蒙亮,王碁讓老葛在藥堂外停了,只說昨兒有些着涼,要抓藥,先打發他去了。
老葛離開後,王碁才入內,讓坐堂大夫給看過了臉上的傷,卻喜都是皮肉傷。
大夫給他細細清理過一遍,敷了藥。王碁因開春還要進京會試,便格外詢問是否會留疤,大夫道:“将養的妥當,應該不至于,就算結痂後有痕跡,以後也自漸漸淡了,不細看未必能看得出來。”又囑咐了些忌口之物。
王碁暫且松了口氣,于是買了一瓶外敷的上好藥膏,說是三兩天就能消腫化瘀,愈合傷口。
正出了藥堂,就見一個衙差騎着騾子從城門方向飛奔而來,猛地看見王碁在此,急忙停下來翻身下地:“教谕為何在此?”
這會兒天已經放光,王碁的傷雖則被大夫料理過,可依舊看的出來。
只是他不說,衙役自然不敢貿然相問。
王碁呵呵一笑,泰然自若道:“昨兒為人相請吃醉了酒,不慎從驢背上摔了下來。幸無大礙,你匆匆地從哪裏來,是有急事?”
衙差聽他如此說,不疑有他,聽他詢問,便左右看看,見無人才低聲道:“教谕不知,出了大事,昨日縣內那幾位貴客連夜去了臨縣,你倒是去做什麽的?”
王碁心中凜然:昨兒景睨他們離開的時候已經是傍晚,還以為他們自回城來歇息了,竟然馬不停蹄又趕去了五六十裏外的金水?
“去做什麽?”王碁心怦怦跳,忍不住也壓低了嗓子。
衙差幾乎跟他頭碰頭了,低聲道:“抄家,抄的還是金水最有名望的于翰林家。”
王碁聽見“抄家”的時候,已經大為震驚,等聽見“于翰林”三個字,更加魂不附體。
這于翰林何止是金水縣鼎鼎有名的人物,連金沙縣也無人不知,畢竟能入翰林院的,都算是人中龍鳳,尤其對于王碁這些舉子來說,那簡直是學問聖地。
據王碁所知,這于老爺子是從翰林院編修的位子上退下來的,雖然只是從五品,但在京內極有人脈,甚至當朝還有些官員算是他的門生。
王碁就差點兒成為其中之一。
當時他還是秀才之身,曾經跟同屆的一些秀才前往拜谒,自然也存着一點兒攀附的心思,只不過當時于翰林身子抱恙,只由其次子代為接見。
後來王碁中舉,那于翰林還曾派人送了一份賀禮,當時王碁心中頗為得意,心想當初自己上門求見卻不得見,如今竟是主動送了賀儀來,可見今時不同往日。
大約從此之後,他王碁王子儲也不再是籍籍無名之輩了,今日入了翰林的眼,他日,未嘗不會青雲直上,同樣化魚為龍,宏圖大展。
王碁本來想趁熱打鐵,親自再去拜會,但想到上回自己吃了閉門羹,這次就多了個心眼,思來想去,便先也寫了一封拜會貼,并自己的名刺送到了于家。
如此一來,既可以顯得自己自有風骨,并非攀龍附鳳之輩,二來也并不失禮數,留下拜帖,将來傳揚出去,或許還是一番美談。
只是他從擔當縣衙教谕後,事情繁雜,又來往牛頭村跟縣城內,一時竟分神不暇,沒法兒專程前去金水拜會,因此這件事暫且耽擱下來。
這兩日王碁本來還打算擇一黃道吉日、親自前往,誰知竟聽見這種驚天霹靂。
“你說的是真的?那可是……清貴人家,他們竟敢……”王碁心頭發顫。
衙役道:“我因為昨兒領了差事,去金水衙門遞送公文,出發的晚,故而歇了一宿,天不亮就聽說于家被團團圍了起來,我還不信呢,偷偷跑去,門口處出入的,豈不正是先前在我們衙門內盤桓過的那一夥人?我不敢靠前遠遠地看着,見到金水的大老爺親自趕到,在那些人跟前,只是陪笑……竟是大氣兒也不敢出似的!”
王碁頭暈目眩:“等等,究竟得有個罪名,于家犯了什麽罪?”
衙役搖頭道:“這個我便不知道了,我可不敢靠近……”他的臉色發白,聲音微顫道:“那個長得跟豹子頭的,一雙兇悍眼睛那位爺,臉上還沾着血呢,院牆裏頭還時不時傳出慘叫聲,那聲響、不似人聲……吓得我,趕忙拉了騾子跑出金水城……正要去給咱們大老爺報信呢。”
王碁心驚膽戰,見問不出什麽來,便道:“說的是,既然如此你且快去,倒是不好耽誤。”
衙役行了禮,這才翻身上了騾馬,又趕着去了。
目送那人去了,王碁滿心冰冷,竟隐隐有種大廈傾覆風雨欲來的危機感,當即也不把自己臉上的傷當回事了,思忖着将藥瓶收了起來,腳步倉促地也往縣衙趕去。
衙門之中,知縣已經得到消息,一時如熱鍋上的螞蟻。
知縣早知道這夥人來歷非同一般,所以一直盡心伺候,指望無事,沒想到自己這裏倒還可,臨縣卻爆出來。
又擔心他們殺個回馬槍,下一回就輪到自己這裏。
連五品翰林之家都如殺雞屠狗一樣一鍋端了,誰知道他們還能做出什麽來?
知縣大人簡直如驚弓之鳥,就在此時,外間報說王碁到了,知縣聞聽,倒是心頭一動,急忙讓請。
王碁入內行禮,知縣看到他臉上傷痕,一驚,問緣故,王碁也把謊話又說了一遍。幸而知縣也不在意這個,只說起金水縣的事。
“聽聞昨兒,那十九郎君是随着子儲去了你家裏做客?”知縣試探問道。
王碁看知縣的神色,便猜到幾分:“是,本來以為是他們閑着無聊,想去見識鄉野風光,學生才應了相陪,又蒙他們不嫌棄,在學生家裏用了餐飯。”
知縣道:“倒是想不到,子儲跟他們有這等緣分,也見是他們對子儲很另眼相看了。”
王碁急忙擺手,謙虛道:“不敢不敢,只是偶然罷了。”
知縣沉吟道:“子儲,本縣也不把你當外人,你也畢竟是咱們縣內自己人,如今金水縣出了這等大事,本縣唯恐……也有池魚之殃,只不知這些貴客是什麽心思,萬一哪裏得罪了他們……倒要想個妥帖的法子才是。”
王碁颔首,又蹙眉道:“話雖如此,但他們要行事,我等又豈能左右?”
知縣瞥着他,忽然道:“先前同你說過,倒要把夫人接來同住才是,不知考慮的如何了?”
王碁微怔:“蒙大人美意,這幾日秋收,本想着等稍微安頓再……”
知縣笑道:“叫我說,還是快些把夫人接來,你可知道,那些人對夫人的手藝大為贊賞,昨兒又在你那裏用了餐飯,可見是真的合了他們的脾胃,本縣有個不情之請,或許可以讓夫人來縣內,他們若在這裏的時候,便為他們做幾頓飯食……橫豎叫他們高興,就萬事大吉,你放心,本縣絕不會虧待了子儲夫婦,必有重酬。”
王碁愕然之餘,本是要拒絕的。他自己不大把善懷看在眼裏,動辄呼來喝去,但在外頭……她畢竟還是他王子儲的夫人,如今的舉人夫人,将來又或者會是……又豈能洗手給人做羹湯?昨兒是家宴倒也罷了,若是再來縣內那成了什麽,又不是正經的廚娘。
但知縣老爺顯然是黔驢技窮了,所以才想到了這個法子,自己若是張口拒絕,只怕從此就得罪了知縣。
因而王碁面上稍微流露為難之色,複正色道:“若真能為大人解燃眉之急,學生自然會不計一切,只是內人……生性腼腆,又是個沒見識的鄉野婦人,貿然來到縣內,恐怕羞手羞腳,格格不入,萬一反而得罪了貴客或者大人等……豈不是反而不美?”
知縣見他松口,即刻道:“無妨,只要夫人肯,本縣就承這個情了。事不宜遲,子儲速速去辦。”
王碁推脫不過,這才又返回了村中。本來指望着善懷不肯,自己在知縣面前也有交代,為讓善懷退縮,他甚至并沒提知縣,只說是景睨他們的意思,畢竟善懷一看景睨,就叫“妖精”,想必她不會樂意去伺候那些人。
可王碁失算了。他就不該多說那一句“給錢”,在他看來,給了錢就是做廚娘了,這般低三下四的事,好人家誰肯去乾?
善懷偏就願意了。
金水縣,于府。
于家上下百多口人,烏壓壓跪在院中,為首的于家二老爺被反綁着雙手,擡頭望着前方臺階上坐在太師椅中的绮麗少年,怒極喝道:“你、你憑什麽……光天化日,擅闖府宅,殺傷人命,如此胡作非為無法無天……”
景睨垂着眼簾,并不看面前的人,只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啧啧,早知今日,當初死在京內多好,也省得這一番颠簸……不過你們倒也聰明,這兒畢竟是你們祖地,死在這兒,也算是……怎麽說來着……啊對了,落葉歸根了。”
那二爺臉色變來變去:“我、我等是無辜清白之人,你、毫無根據……”
景睨笑道:“你真是還在做夢,又或者是小爺的名頭不夠響亮了。”
旁邊的唐諒道:“十九哥別理他,讓他再夢一會兒,橫豎片刻就入土為安了。”
景睨聞言嘆道:“唉,我們真真是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一等一的好人,竟還惦記着給他們入土為安。似這等如同謀逆般的賊囚,不都是懸挂市集,或枭首示衆,或淩遲處死麽?我等就是太心慈手軟,才叫人不知威名不曉得懼怕。”
唐諒思忖道:“十九哥說的極是,我看也确實該立立威了,不如,首惡者便淩遲三日……讓其他衆人在旁看着……”
他們正說話間,地上跪着的衆于家子弟一個個戰戰兢兢,其中一個看着十八、九歲的少年,最是驚慌,搖搖晃晃,幾乎暈厥。
景睨指了指:“那是誰?”
那少年吓得軟倒在地,唐諒面色冷了幾分道:“跟烏蕭有來往的,就是此人了。”
于二老爺看了眼少年,凜然道:“老五,不用怕,莫要辱了我于家清貴門第,他們戕害忠良,定然會遺臭萬年。”
唐諒嗤地笑了,揶揄道:“你們就是用這種話來蠱惑烏蕭的麽,亦或者有我們所不知道的本事。”
景睨面上透出嫌惡之色。
就在此時,杜五揪着一個身着華服的老者來到,扔在地上道:“這老東西把自己關在密室裏,費了點功夫才鑿開。”
二老爺叫道:“父親!”又怒看景睨:“我父年事已高,又有病在身,你、你們也太傷天害理了。”
杜五二話不說,上前一巴掌把二老爺扇飛出去,又對景睨道:“十九哥,密室裏還有些東西……你要不要看看。”
景睨看他的反應,便知道那不是什麽好物,就對唐諒道:“你去。”
唐諒領命前往,不多時,臉色極難看地回來,在景睨耳畔低語了幾句。
景睨深吸了一口冷氣:“當真?看明白了是那東西?”
唐諒道:“千真萬确。”
這會兒于老太爺咳嗽數聲,望着景睨啞聲道:“景小賊,算是你命大……老朽就算魂歸地府,也絕不放過你。”
景睨啧了聲,道:“你這會兒都奈何不了我,還敢狂吠,從京師到此地,瞧瞧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還想不放過我呢,真是到死都這樣蠢……不對,別叫他輕易死了。”他扭頭,吩咐身旁廷尉的刑官,“留他一口氣,看看他的子嗣們怎麽先他一步魂歸地府的,哎呀,小爺竟如此貼心,真真是令人動容。”
于老太爺劇烈咳嗽,二老爺心疼老父:“景無端,你做個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