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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睨呵呵道:“看樣子你竟不知情,不過誰叫你是于家的人呢,你老子做出那樣傷天理的事兒,還落得’年高德劭’的名兒,我等後輩又怕什麽?倒該青出于藍。”
二老爺道:“你說的什麽?”
景睨對唐諒道:“把這個蠢貨拉過去,讓他看看他老子乾的好事。”
二老爺被拉走,半晌才被帶了回來,整個人卻不再似先前那樣動辄高聲叫嚷的精神氣兒,倒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似的,呆呆地跪在地上,兩眼發直。
但他渾身上下一絲傷都沒有,竟如吓傻了。
景睨看向老太爺道:“說吧,為什麽唆使烏蕭謀害小爺。”
于老太爺望着二老爺的模樣,顫巍巍道:“何必再問,你不是心知肚明麽,新仇舊恨而已。”
景睨道:“那麽……金沙縣縣衙刺殺那些人,也是你所派了?”
于老太爺渾濁的眼珠凝滞,而後道:“是、又如何。你該死。”
景睨微微眯起雙眼,并不很想跟這老東西羅唣,便笑道:“行啊,不遭人妒是庸才,我知道了。拉下去吧。”
侍衛們上前,把一個個于家的人綁了雙手拎起來往外押送,不管是男丁還是女眷,也不管年高年幼,頓時現場此起彼伏響起許多求饒的聲音,夾雜着恐懼的哭泣,景睨面不改色,充耳不聞。
直到人被帶走,景睨對身後的廷尉道:“老東西有隐瞞,縣衙那夥不是他派的。查明白。”
廷尉刑官雙手抱拳,景睨又想起來:“還有……對孕婦動手的,雖是他們指使,可未必是這府裏的人,多半有人見過,去拷問吧,放開手腳,不必顧忌。”
兩個刑官一塊兒去了。
其他衆人,依舊在府裏抄檢,不多會兒唐諒拿了一份東西,笑藹藹地走過來。
景睨看他笑的奇異,便問:“怎麽,什麽奇物?”
“真是奇物,十九哥看看就知道了。”唐諒把手中那物遞了過來,一共兩份東西,上面的是一份拜帖,
唐諒笑道:“這王子儲的字寫得倒是不錯,想必這于家也頗為看重,竟把這份帖子放在桌上。”
景睨道:“這厮倒是會鑽營,可惜,只有這一份拜帖,沒別的往來?”
“問過底下人,說是并未親自來拜會,只在當初還是秀才的時候……”唐提轄笑道:“不過,十九哥若需要的話,也是容易……”
“罷了,若真要弄他,也不至于這樣大費周章。”景睨搖搖頭,把那份拜帖扔下桌上,正欲起身離開,卻又折回,仍舊将那帖子拿起,俯身插在靴筒裏。
這金沙縣跟金水縣,都屬于永平府的地界,距離京畿不遠,最多不過是三兩日的路程。
發生在此地的案子,本來歸地方處置,要麽京師大理寺、廷尉派人,只是受害者之中,竟有一位算是皇親的身份,家人告到了京內,因而皇帝震怒,便叫景睨親往查看。
景睨來至永平府,他在京師掌管步兵禁衛,又是侍衛司指揮使,因此在軍中的人脈頗多,剛到了永平府地界,便有當地的兵馬司武将親自前往拜會,設宴相請,他因有皇命在身,只稍微寒暄,并未耽擱,而且一路上順風順水,并無不利。
直到來至了金沙縣,手下人分頭去尋訪查辦,卻有地方上一位城防步軍統領,姓烏,先前曾經在京師、屬于景睨下屬的,盛情相迎,為他接風洗塵。
景睨一路風塵仆仆,平安無事,加上對方又曾是麾下的人,一時大意竟未有提防,一杯酒下肚,就察覺不對。
那毒性十分厲害,不過幾息之間,手腳已經有些發麻,景睨強裝無事,趁其不備,僥幸逃出生天。
後來的事,便是遇到了善懷。
而在景睨中毒逃離之後,那些跟随他的人,孫虞候唐諒等,察覺不對,急忙四散找尋,一無所獲。
孫虞候曾質問那烏統領,對方卻只說,景睨是退席後自行離開的,自己也不知何往,孫虞候知道景睨身份特殊,一旦他有事,自己這夥人也性命不保,因而不管烏統領如何辯解,只叫人将他拿下,嚴加拷問。
直到景睨脫困,終于留下暗號,這些人才找到了他。
而原本在獄中的烏統領,竟然受刑不過,暴斃身亡。
但也不是一無所獲,畢竟孫虞候身旁帶着兩個廷尉的好手,審訊功夫一流,尤其是一手銀針,出神入化,針刺xue道,配合用藥,那人便會在無意識中,把知道的秘密盡數吐露,縱然骨頭再硬的漢子,也抵受不住。
本來孫虞候的人也查出,這烏統領在本地,跟于翰林府的一個小郎過從甚密,偏偏這于家的老太爺,也就是于翰林,當初之所以從京內退回永平府,也是因為景睨要對京官們殺雞儆猴,于翰林被牽連其中,這才被迫告老。
景睨覺着蹊跷,這于家的老東西,不至于是這麽喪心病狂的人,難道是因為大限已到,所以才不惜一切?
原來,之前杜五砸開的密室裏,除了于老爺子外,還有一個大丹爐模樣的鼎,而在這丹爐周圍,牆壁上一個個的龛位,放着些透明的琉璃瓶子。
密室光線陰暗,起初并看不出異樣,直到一個禁衛湊近細看,才發現那些瓶子之中的東西,仿佛有眼睛鼻子,竟是個小小的未足月的胎兒。
當即把人吓得魂不附體。而于家二老爺被帶到密室,親眼目睹,竟被活活地吓傻了。
離開于家的時候,景睨拍拍衣袍,道:“什麽清貴人家,不過烏煙瘴氣,藏污納垢的地方,往這裏走一趟,小爺都要給熏臭了。”
唐諒道:“別的罷了,倒要找個地方好好洗洗晦氣。”
景睨擡頭看看天色,已經快正午了:“有些餓了。”
“先前經過的時候,街上有一家店鋪,似乎是包子,聞着很不錯,不如且去坐坐。”
他嫌棄:“誰要吃那個。”
唐諒抿了抿唇,想到他先前一個人包攬五個包子的壯舉,怎麽這會兒就變了臉了,果然他吃的不是包子,唐提轄笑道:“說的也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景睨吃驚:“吃飯就吃飯,你還吟起詩來了。”
唐諒嘆道:“不是吟詩,有感而發,說來……怪不得十九哥總惦記着,那小婦人配王子儲,真是……好好地白菜給豬拱了。”
景睨嗤了聲:“你這個人忒壞了,看你跟王碁兩個親親熱熱,孿生兄弟一般,背後如此挖苦人家。”
唐諒笑回:“我是為了十九哥,才不惜陪聲賣笑,虛與委蛇,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何必說我呢。”
景睨長嘆,不再說笑。眼底難得地多了點陰翳。
他一向知道自己不是什麽正經好人,比如今日于家這樣的事,他做了不知多少,他一句話,往往就是百十口人的生死。
所以許多人都對景睨恨之入骨。
不擇手段,冷血無情,對他而言是家常便飯,但昨兒,面對善懷那亮晶晶的眼睛,他那點私心邪念,竟沒法說出口。
景睨當然不知道,自己縱然沒說,卻陰差陽錯,早有注定。
于家的事情,到傍晚,陸陸續續有了消息。
原來最近那些孕婦被剖肚子,确實是于老爺子指使人所為,為的就是新鮮的“紫河車”入藥,據說他有個什麽方子,可以延壽長生。
至于是誰動的手,卻無人知曉,只知道大概是半月一次,籃子放在東街柳樹上,自有心腹去取。神不知鬼不覺。
還要審問那老東西,誰知那老家夥丹藥服的太多,丹毒發作,竟是一命嗚呼。
本來要好生折磨那老棺材瓤子的,沒想到他這麽容易死了,景睨心裏不快。
再加上兇手在逃,何況還有刺客那條線的幕後未知,景睨有些氣悶,天色漸暗,才回到了金沙縣。
原先孫虞候勸他留在金水衙門歇息,免了來回颠簸。景睨不肯,心裏似乎存着一點什麽,他也說不上來,反正就直覺要回來。
差一點城門就關了,景睨同唐諒杜五到了衙門,門口衙差等他一天了,遠遠看見,便野耗子一樣竄入府內告知。
景睨早瞧見了,知道自己在金水的所作所為,必定驚到了金沙的知縣,所以才這般誠惶誠恐。
果不其然,剛到縣衙門口,知縣便帶着一乾吏員迎了出來,讓景睨意外的是,王碁竟然也在知縣身後跟随。
景睨揚眉:“都已是半夜了,人倒是齊全,有什麽事麽?”
知縣道:“十九郎辛苦了,都是為了永平府的百姓,下官身為父母官,實在慚愧,還請入內……已經備好了飯菜。”他打量着景睨跟衆人:“該是沒有用飯吧?”
景睨哪裏有心思吃東西:“不用了,乏了,各自回吧。”說話間瞥了一眼王碁,忽地覺着他哪裏不對。
王碁站在人後,低着頭,又是在暗影裏,本來看不出什麽。
但景睨是極敏銳的性情,覺着不對,那就一定有什麽異常。
當即邁步走過去,将經過王碁身旁的時候,微微垂首看向他面上:“王教谕?”
王碁仿佛如夢初醒,擡眼迎着他的目光:“十九郎君。”
彼此照面,景睨立刻發現他臉上帶傷,而且不止一處,嘴上破損,臉頰青紫,但這不是最吸引景睨的,最讓他雙眼放光的,是王碁臉頰上的三道痕跡。
他真想把蠟燭挪過來看個清楚:“王教谕的臉……是怎麽了?”
王碁對着衙差能随口拈來,對着知縣也臉不紅心不跳,可是面對這比自己小很多的小郎君,那現成合理的謊言竟無法出口。
似乎那謊言在他面前是不堪一擊,甚是可笑。
知縣大人忙上前,替他說了從驢背上摔落等話,暗影中王碁臉上微熱。
景睨抿着唇聽知縣說完,似笑非笑道:“哦,那可真是……以後王教谕要小心些才好,這只是破了相,倘若傷筋動骨的,豈不是本縣一大損失?”
他郁悶了一路,直到這會兒心裏卻爽快了些,說完後輕笑兩聲,邁步入內。
知縣心中着急,趕忙跟上,又向着王碁使眼色。
此刻其他衆人各都退了,王碁略微猶豫,陪知縣入內。唐諒跟杜五在後面,杜五對唐提轄道:“怎麽他臉上的印子,像是被女人撓的?是哪個女人,總不會是小嫂子吧?應該不會。”
杜五對善懷的印象極好,覺着她性情很和順,做飯的手藝一流,所以想象不出她動手撓人的樣子,若真如此,那王教谕指定是做了什麽不可饒恕的事。
唐諒若有所思道:“看樣子,昨兒晚上王教谕也過的不輕松啊。”
景睨不願跟知縣多言,只頭也不回地自去歇息。
知縣有些失落,敢情是白準備了。不料杜五颠簸一道,肚子早餓扁了,忽然聞到風吹來的飯菜香氣:“好香啊……”肚子裏的饞蟲頓時躁動起來,尤其是這香氣帶着幾分熟悉。
他當即顧不得,三步兩步循着香氣,一直到了花廳上,只見擺了一桌的飯菜,中間一道,竟是昨兒在村子裏吃的蛤蜊豆腐湯,杜五自打吃過後,念念不忘,萬萬想不到在此見着,當下沖過去,不管三七二十七,拿起勺子舀起來,直接送到嘴裏,鮮甜的味道讓他忍不住長長地嘆了一聲:“舒爽!就是這個味道,是小嫂子……”
那邊景睨本來直接要回房,他可沒杜五一樣饞,但耳朵靈,聽見杜五申吟,本很想罵他,驀地聽見“小嫂子”三個字,一個激靈。
心底仿佛猜到了什麽,景睨止步回頭,目光越過夜色,看向站在知縣身後的王碁,卻見王碁正微微皺眉看向花廳方向,臉色不悅。
唐諒的反應一如既往的迅速,笑道:“十九哥,今兒都沒吃什麽飯,空着肚子睡覺只怕不好,不如湊合吃兩口吧,好歹別辜負了知縣大人的美意。”
景睨就坡下驢地轉了身。
此刻花廳內,已經響起了唏哩呼嚕的聲音,仿佛喂了一頭豬,原來杜五本就餓着,加上又極饞善懷做的飯菜,于是五六分的餓變本加厲,成了十足十的餓瘋了,加上他聽見景睨說不吃,那還說什麽,這一桌子少不得給他包圓了。
直到唐諒從後給了他一巴掌。
景睨端詳桌上——沒有精致的擺盤,也并非山珍海味,反而多是家常菜色,但色香味美,勾人肚腸,且只有親口嘗過,才知道個中滋味,何其奪魄銷魂,甘透骨髓,就如……她那個人。
嘴角有些不受控制地頻頻上揚。
作者有話說:
五爺:好啊,我将大吃特吃
小景:叉出去!額滴額滴都是額滴
感謝彩雲的魚雷,感謝小寧跟一美的火箭炮,感謝Lg和支棱的手榴彈,感謝iuiu,guaiguai,漫步,春風,FU,默默的地雷~
感謝所有所有的寶子們,此時此刻,我多想化身為核動力驢子注:不是老王的那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