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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第41章我不比雞好
景睨一下子想到了楊公公的“斬草除根”是何意,善懷卻還在等他繼續說下去。
善懷覺着楊公公還沒開始說,對她而言,她完全沒領略這簡單的四個字底下,藏着的是什麽樣的腥風血雨。
楊公公望着她仍舊有些期待的神色,就明白她不懂,呵呵笑道:“我的意思是,對付這種人,若要他別再來糾纏滋擾,只能除之後快,就是……殺了他。”
善懷聽見“除之後快”,還在思索,聽見“殺了他”,卻簡單明了,眼睛驀地瞪大:“殺、殺?”
她不相信從這看着慈眉善目的老公公口中,會說出這樣的話,而且明明他還是笑着的。
楊公公颔首道:“若他只是個沒什麽用的渾人就罷了,叫小景兒去打壓一陣子,他絕不敢再呲牙,但他偏偏有學識,有功名在身,而且為人也似乎……”瞅了景睨一眼,道:“頗為老道,假以時日,他必定不是現在這樣的身份地位,朝堂上必然有他一席之地,若到了那種地步,他對付你,比對付你那兩只雞還要簡單,所以我說對付這種人,最直接痛快的法子,就是殺了他,永除後患。”
楊公公沒提的是,假如給王碁爬上去的機會,他有了名利地位,到那會兒要拿捏他,也不會似現在這樣簡單了。
雖然說除掉一個有功名的舉人,好說不好聽,有點困難,但若昧着良心,也不是什麽難事。
何況到他們這種身份位置,手上沒沾過血腥是不可能的,多一件跟少一件也沒什麽區別。
景睨已經鎮定下來,泰然自若地喝着熱湯餅,相比較這個石破天驚的提議,景睨更感興趣的是,楊公公的第二個法子會是什麽。
因為不管是他,還是說出法子的楊公公,他們兩個雖不曾交流,但彼此心中似乎早就知道了,善懷不會選這個。
她必然是恨王碁的,但這種恨應該還達不到要讓對方死的地步,比如先前她情急之下把王碁打暈,以為自己打死了他,吓得發抖。
但善懷的本性,讓她做不到這樣心狠手辣的地步,她畢竟不是他們這些人。
所以從景睨聽見楊公公說出這第一個法子之後,他就明白,楊公公的第二個辦法,才是他真正的用意,也必定更讓善懷容易接受。
景睨在好奇,那第二條路,究竟如何。
果然善懷有些慌張地道:“不不、不用吧。殺人……是犯律法的,是會殺頭的……伯伯不能這樣,伯伯要、要好好地活着,不要殺人、也不要去做犯法的事。”
雖然料到她不會狠心如此,但景睨跟楊公公卻沒想到,善懷會說這樣的話。
在善懷的心目中,殺人自然要償命,她還不知道這世上有很多“殺人”後可以不獲罪的“法子”,她完全沒接觸過那些不可言的污髒。
楊公公怔了怔,眼中又多了幾分暖意。
景睨若有所思地瞥了眼那碗炒面,是,他不知老楊為何跟善懷似乎很“投契”,也不知這炒面對他意味着什麽,但确實如楊公公所說,炒面易得,但心意難得。
善懷不想讓王碁死,但也不想讓楊公公因為殺了王碁而掉腦袋,這就是她本來的心意。
就如同她制炒面是為了看出楊公公脾胃弱。
正是這自然而然的心意,難能可貴。
楊公公笑道:“這麽說,只有第二個法子了?”他不着急說,只是看着景睨手中的熱湯餅,善懷早就舀出來放在竈邊晾着,此刻忙去端了一碗過來。
楊公公捧在手裏,掌心裏一片溫暖,他嗅了嗅面湯的味道:“那我說出來,你可不能再說不成了?”
善懷本能地一點頭,不曉得自己不知不覺踩進了一個小小的“圈套”,雖說是并無惡意的。
楊公公垂眸道:“你跟着我走吧。”
景睨正屏息聽着,雖然心中隐約有所猜測,真正聽了這句的時候,手仍舊不由地一抖。
他張了張口,仿佛想說什麽,又忍住,只若有所思地低頭喝湯,悄然無聲。
善懷怔怔然問:“伯伯,什麽跟着你走?”
楊公公也低頭喝了一口熱湯餅,方微笑道:“我一見到你,便覺着同你投緣,你道是為什麽?別看我是從哪裏來的,我原本出身也跟你一樣,都是貧苦人家的孩子,知道咱們這樣的出身,在這世上紮掙是多不易。”
這一句話,卻大大勾動了善懷的心腸,又看楊公公頭發花白,容貌慈和,這樣默默地望着自己,好似一個極親近善解人意的長者一般,不由鼻子發酸。
楊公公道:“我打聽過人,知道你家裏的情形,你倘若是個能狠心有手段的,我自然也管不着,但你是個難得的好孩子……至于我,我這把年紀,家裏早沒有別人,只有我一個孤老頭子,難免孤單,我既同你投緣,就想着……倘若你不嫌棄,願意跟着我,或者能夠照看我一二,将來老了老了不至于沒人管。這樣的話,你有了個立腳的地方,我自然也得了妥當,本是兩全的事情,你覺着呢?”
景睨捧着碗,不看楊公公,只聽着他的話,心中打鼓:若不是知道楊公公的底細,單聽這幾句話,倒仿佛真是個孤凄無依的可憐老頭子,聽得人心酸。
善懷雖知道楊公公是京內來的,但不知道他是什麽身份,甚至別人叫他“公公”,她也只當是因為他年紀大,渾然不曉得他是宮中內侍。
加上楊公公本身不是飛揚跋扈的性情,此次出京雖奉了皇命,但也不能引人注目,故而只是微服,加上他本身自來的和藹誠懇氣質,便如個通身無害的老伯一般。
雖說面上無須,但到底這天底下一樣米養百樣人,誰規定年紀大了必定要有胡須的?
何況在善懷的認知之中,“內侍”這種詞,只曾經出現在逢年過節的村落社戲之中,但那可是戲文裏的人物,她哪裏知道自己面前站着的,便是權傾朝野的內侍太監呢。
如今又聽楊公公這樣懇切地說辭,比起楊公公要相助她,倒好似他需要善懷來幫他一般。
善懷本就是個軟心腸的,剛要開口,忽然袖子被拉了一下,垂頭卻見是大原。
小孩有些緊張地攥着她的袖子,卻不言語。
善懷愣住。
楊公公早留心到了大原的動作,只不說破,卻反而微笑如故:“這件也不是小事,我知道是麻煩你了……竟要你背井離鄉的,你為難也是有的,也不忙着回答,只先好好想想就是,橫豎我們也不會立刻就走。”
說着便在景睨身旁凳子上坐了,道:“這熱湯餅也才涼了些,正好可以吃了。”
景睨自然也看見大原拉善懷,心中轉念,便對大原道:“你怎麽不去王家,跟着你的娘?只管跟着別人身旁做什麽?”
大原往善懷身後躲了躲:“我願意。”
景睨眯起眼睛,卻對善懷說道:“你不要只管發善心,若是他娘找來,或者說你拐帶她兒子,你怕又有麻煩了。”
善懷倒是沒想過這個,畢竟在村子裏的時候,大原就常常跑去跟她呆在一塊兒,整日整日的,也不見秦弱纖去尋。
大原忙道:“她不會找我,你不要吓唬人。”
景睨道:“先前不會找,這會兒可不一定,那個王碁只怕正愁找不到把柄對付她呢。”
大原知道他不懷好意,只忙握緊善懷的手,擡頭眼巴巴地看着她。
景睨又說:“何況,若是她想同楊公公一塊兒進京,難道你也要一起?那指定你那娘跟……”忍俊不禁,“你那個野來的後爹,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大原的臉都紅了,眼睛裏湧出淚來。
楊公公不由咳嗽了幾聲,苦笑道:“到底是個孩子,你嘴上饒一饒。”
善懷被景睨說的心裏也慌慌地,她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忙轉身把大原護住,手輕輕地撫過他的背:“不要緊,不要緊。”
楊公公吃了一碗熱湯餅,先出門去了。景睨把碗放下,特意瞥了眼大原,又對善懷道:“你的手傷了,留神別碰水,叫他們來收拾。”
他出了院子,果然見楊公公站在院牆邊上,正看前方一棵芭蕉樹出神,景睨走到身旁:“您老人家怎麽想到的?我都要信了。”
楊公公目不斜視,道:“難道我說的是假話?你信了才好。”
景睨莞爾道:“就是覺着,您把自個兒說的那樣可憐的,倒像是無人照料,可誰不知道您老人家膝下徒子徒孫的,數不過來呢。”
“那都是些什麽……不過是想仰仗着我的一點虛名罩着他們罷了,”楊公公轉身往前邁步,道:“我可不是随口瞎說的,确實是看中了向娘子這個人,她是個實在不摻假的,她哪裏知道我是誰?你看她對待咱們這些人,從不分個三六九等,在她眼裏統統都是一樣的,就知道她的心了。”
景睨點頭:“那……您真的想帶她到身旁?以什麽身份呢?”
他的話點到為止,很有分寸。楊公公卻是人精中的人精,頓時轉過頭:“你這個小子,心裏想什麽呢?我一把年紀了,又是這樣的人,你難道以為我老頭子臨老入花叢麽?”
景睨被他點破,哈哈笑道:“多得是人老心不老的。再加上您也沒說清楚。”
“我看你的腦袋瓜子裏都是那種事,把你弄得發昏了,”楊公公雖是斥責的話,語氣卻偏是嗔怪:“你看我在京城內,難道也跟他們一樣搞三撚四的?還是你覺着我跟你一樣,從前正正經經,猛地看見這樣一個難得的人兒,就發了瘋魔?”
景睨即刻認錯:“是我的錯,是我不正經,誤會了您老人家一個清白人。”
楊公公看他容色皎皎,不由嘆息:“也不知道你……撞上她,是什麽緣分。看你這一副熱鍋貼餅子,撕也撕不開的樣子,我若不出個主意,你将怎麽樣?”
景睨斂了笑,垂眸不語。
“你只怕又拿出你那混賬的手段來了,可她是向娘子,不是你手裏那些犯官,你還要真把人擄到京城不成?”楊公公說着,端詳景睨的反應,又重重一嘆:“你果然那樣做了也不足為奇,只是你要留神,她雖看着和軟,卻外柔內剛,別真的惹急了……弄出不測的事來。”
景睨想到善懷先前掃帚打暈王碁的情形,振作精神:“還是您老人家想的長遠。”
“我倒也不全是為了你,正如我方才說的,确實是同她投緣。”
“那萬一,她不肯答應呢?”景睨問。
楊公公止步,道:“那還說什麽呢,她不肯答應,興許就是無緣吧。我是不會勉強人的。”他說這話的時候看着景睨,仿佛在反問他什麽。
景睨呵呵了兩聲,假裝不懂,反而說道:“跟着善懷的那個小崽子,是什麽來歷?”
楊公公先前叫唐諒去查那大原的出身,誰知一番追查,才發現原來那財主家裏竟沒有人了,除了秦弱纖帶了大原在村子裏外,原本的家裏上上下下,連個奴仆都不見了蹤影,那宅子也早典賣給人了。
據周圍鄰居說,原本那財主老爺暴斃後,家裏的人陸陸續續就走的走散的散,倒也沒什麽別的異樣。可越是這樣乾淨,越叫人心裏不踏實。
楊公公沉吟着,不知要不要說出來。景睨道:“這小崽子總不會有什麽可疑吧?”
“你不要胡鬧,”楊公公啼笑皆非,“他只是個孩子,別因為人家跟向娘子親近些,你就眼紅潑醋。”
景睨道:“瞧您說的,我只是覺着您為了個孩子憂心,有些不同尋常罷了,反而這樣說我,真是好心沒好報。”
楊公公笑:“不是不告訴你,只是這件事……捕風捉影沒有證據,貿然說給你,若最後只是我多心而已,不管對誰都不好。”
景睨也沒有勉強,忽然想起來:“您的炒面沒有拿,我去給您拿來。”
楊公公還沒來得及攔阻,他已經轉身飛快地去了。
哪裏是去拿什麽炒面,難為他還能找個理由。
景睨回到竈下,還未入內,就聽見裏頭大原的聲音,帶着哽咽道:“他們要真的讓我回去呢?我不要離開你。”
善懷為難,雖真心喜歡大原,可畢竟大原不是自己的孩子,如果王碁跟秦弱纖執意要他回去,她是毫無辦法的,雖然想安撫大原,但也不願意騙他。
“那畢竟是你的娘親,按理說你确實該跟着她,要是她進了王家門,你……應該也不會受苦。”善懷琢磨着說,就算她已經離了王碁,但知道王碁的那種自私涼薄,仿佛只在她身上,也許是他自己都沒發現……大概只是因為從來不喜歡她,所以本能地忽略,什麽都不關心。他卻是從來都極愛秦弱纖,自然也不會薄待大原,先前也能看得出來,只是大原一直不喜歡親近他而已。
大原張手抱住她:“我不要,我只跟着你。”他忽然想起來,帶着哭腔道:“你難道真要跟着他們去京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