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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懷按着人數每人舀了一碗,那兩個小夥計想不到還有自己的份兒,喜出望外,連連道謝。
善懷端了三碗出去,頭一碗給顏垂纓,第二個給齊安,最後給顏垂纓的随從。
顏垂纓望着碗中之物,看着尋常,但聞起來竟有一種別樣的香濃之味,調羹舀了一勺,輕輕吹了吹放入口中。
麥粉的天然氣息在舌尖暈開,仿佛一種來自田間地頭的味道。
善懷不知他吃着怎樣,忐忑道:“時間太倉促了,若有些高湯就好了……”
顏垂纓搖搖頭,又舀了一口細品,胡椒的微辣蔓延,生姜的氣味徘徊,八角在湯面裏翻滾,讓味道多了一份複雜。
他舀了一塊面團,甚是筋道,咯吱咯吱,蘿蔔不算很爛,卻也別有一番滋味。
每一種食材既有自來的味道,合在一起,又成了一種天然纏綿的口味。
顏垂纓不由揚眉笑道:“好,這已經是極好了。”
他的随從見他吃了,才敢嘗一口,齊安也是同樣,每個人不約而同都在臉上露出驚喜愉悅之色。
顏垂纓把那一碗吃的乾乾淨淨,兩個小夥計不怕燙,早吃光了,看到鍋裏還有些,又怕主人要吃,就眼巴巴地在門口觀瞧。
顏三爺掏出帕子擦了擦唇角,對善懷道:“東西已經妥了,你可會算賬?”
善懷怔住,搖頭。顏垂纓思謀道:“這裏頭的用料我都清楚,你雖不肯貴價,怕也不至于便宜到哪裏去。”這裏最貴的東西,乃是胡椒跟八角,而後才是鮮肉,那兩樣一加,成本便自然高了。
善懷不安道:“那可如何是好?”
顏垂纓方才吃的時候,心中已經盤算過了,當即道:“我給你出個主意,這個東西極好,你不如每天只做一鍋,只要吃過的人自然知道好壞,你又有手藝,大可在店內再做點別的,那些喜歡吃的人必定會來點菜之類,這樣經營下去就不算問題了,就算這熱湯餅定價低些,至少也能抵得過了。”
這一鍋裏最少能舀出個二三十碗,起步的話,倒也還說得過去。
顏垂纓替她盤算了一陣,見時候不早,便道:“這裏的鑰匙交給你,這兩個夥計是先前在這裏的,還算勤謹,你可以使喚,若不喜歡就打發了,他們自然也有去處,或者以後你自己招兩個打下手幫忙的,不可一個人忙碌,怕忙壞了身子。”
善懷連連答應:“三哥,多謝你替我打算。今日不去祥福裏麽?好歹見見大原。”
顏垂纓瞥了一眼齊安,笑道:“這兩日忙得很,不着急。知道你們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才送他出了門,那兩個小夥計先迫不及待地:“娘子,鍋裏的飯……我們能不能……”
善懷回頭望着他們眼巴巴的,笑道:“去吃了吧。”
兩人大喜,謝過之後,飛快跑去搶着吃。
齊安見時候不早了,就也道:“娘子,先回去吧……對了,這個……是顏三爺留下來,說是給您的。”
善懷回頭,見桌上放着之前随從拿着的那個盒子:“什麽東西?”
食盒打開,卻見正是整齊的十二只滴酥鮑螺,四個粉色,四個雪白,四個點綴金粉的,善懷大為意外,這才知道原來顏垂纓先前在點心鋪子那裏,是為了買這個給自己當伴手禮。
想到大原喜歡吃,感激之餘又有些高興。
往回走的路上,齊安沒忍住問道:“娘子,先前跟顏三爺有什麽交情麽?”
善懷搖頭道:“沒有,之前都沒見過的,只是昨日偶然碰見,他說是大原的親戚,我才知道的。”她自己說漏了嘴,卻尚未察覺。
齊安知道善懷是個不會扯謊的,她說沒有,自然就沒有,那顏垂纓說的“對他有恩”是怎麽回事?
又想問善懷為何竟想經營鋪子,想到楊公公之前叮囑的話,便沒有再問。
兩人返回祥福裏,還未下車,門房趕着迎上來道:“齊爺總算回來了。”
齊安見他臉色不對,問道:“怎麽了?”
“之前學堂裏來人,說是小郎跟人打架……把人都打傷了,叫快快去個大人解決事體,先前等不到齊爺跟娘子回來,已經派了幾個出去找了。”
善懷跟齊安都變了臉色,齊安當即就要前往,善懷哪裏放心,正好還未下車,當即調轉馬頭,齊安領着往學堂而去。
大原就讀的學堂,是唐諒牽線,屬于京城內顏國公府底下的一處家學,因顏家乃書香門第清貴世家,家學淵源,官聲一向甚好,所以他們府裏的家學很被京城權貴們追捧,趨之若鹜,周圍嘉定伯府,景泰侯府等都有家中子弟入讀。
學中的這些權貴子弟們,最小的不過五六歲,最大的也十二三了,衆人已經厮混熟悉,彼此拉幫結夥,又加上都是出身不俗的,自然個個眼高于頂。
起初見大原來了,衆人摸不透深淺,只紛紛地暗中打聽大原的出身。
只因探聽到是唐諒引薦,以為是武将勳貴之家的外親,又見大原雖衣着尋常,但談吐應對大大方方,遠勝一些畏首畏尾的小學子,所以也不敢造次。
甚至有的學子見大原樣貌出色,那一身雖是尋常棉布衣裳,但偏偏那小老虎十分出彩,配合他的人,更加好看,所以竟紛紛地主動攀談,想同他交好,這才有了向大原求購衣裳的舉動。
不料這日大原才到學中,便察覺氣氛不太對頭,先前兩個給過他定錢要買衣裳的,也支吾着要讨回來。
大原知道事情有因,就把袋子裏的銀子倒出來道:“若想拿回去無妨,只告訴我緣故。”
那兩人支吾不語,倒是那個沒拿銀子的小學子在旁道:“定錢就是定錢,給了就是給了,除非他自己違約賠付,我們豈能自己再拿回來的。”他說了這句,又對大原道:“我雖不要錢,但也不要衣裳了,他們說你是閹宦的假子,是不是這樣?”
大原皺眉道:“是誰說的?”
那學子不語,倒是旁邊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站起來道:“顏傾,何必跟他多言……什麽東西,被戳穿了還在這裏裝模作樣?”
大原看向那人:“你說什麽?”
那少年索性拍着桌子叫道:“我說,一個閹貨的假子,也配跟我們一起在這裏讀書?一身尿騷氣,把我們這裏都熏臭了!”
周圍衆孩童少年聞聽,紛紛大笑。
大原臉上發紅,怒道:“你少在這裏胡言亂語!”
少年不屑一顧,望着他身上的刺繡:“竟還敢在身上繡老虎,倒是憑什麽?先前還敢招搖撞騙,騙別人的錢呢,你們給我摁住他,給他扒下來!看他還敢不敢穿了!”
這會兒那之前開口的小少年、叫做顏傾的道:“景栎,這就有點過了吧?”
景栎喝道:“跟你沒有關系,閃開!”
這會兒跟景栎一氣的那幾個孩童一擁而上,大原生氣,他畢竟在鄉下生活了許久,年紀雖小,還有一點力氣,當即把其中一個撂倒在地,又跟另一個打在一起,兇狠的像是一頭小老虎,竟絲毫不打怵。
誰知這些小學子不講武德,竟一擁而上,其中還有十一二歲的少年,又是常習武的,身強力壯,大原哪裏抗得過,竟很快将他抓住了。
只是他一番反抗,倒是傷着了兩個,其中一人被打中鼻子,鮮血迸濺,另一個被撞倒在地,磕破了頭。
這番哄鬧自然驚動了學裏,一名老學究自內出來,詢問緣由,見傷了兩個,自然吃驚不小,急忙叫請大夫。
景栎衆人衆口一詞地指認,說是大原招搖撞騙騙他們錢,被戳穿後惱羞成怒傷了人,叫顏傾的小少年待要開口,又被人拉住不許他說。
老學究只當是真,便叫人去請幾方家長。
因齊安跟善懷不在祥福裏,其他兩方的家長倒是先來了,一看自己的孩子受了傷,大驚失色,又聽那些孩童七嘴八舌說是什麽閹人的假子打傷的,更加七竅生煙。
若不是老學究在場,恐怕要先把大原痛打一番。
大原臉上也有幾道傷痕,但他甚是硬氣,就算老學究叫他道歉,他也不肯出聲。
正在鬧鬧哄哄,善懷跟齊安到了,齊安上前詢問情形,善懷看大原吃虧,忙跑到跟前,蹲下仔細打量他的臉。
大原之前一直強忍,見到善懷,這才不覺滾下淚來,看的善懷十分心疼。
冷不防旁邊站着的正是那挑事兒的小少年名喚景栎的,望着善懷,不由嗤地笑了。
善懷轉頭看向他。
景栎把善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昂首道:“你就是他娘?就是跟那個死太監對食的婦人?啧啧,果然長的還不錯,就是可惜……”
“你小小的年紀,滿口說的是什麽胡話?是你打傷的大原?”善懷皺眉問。
景栎道:“我說又怎麽了,哪句說錯了,”少年掃了眼齊安道:“哈哈哈,他不就是個太監麽,沒卵子的東西……難道你不知道?”
善懷起初以為是少年罵人的話,聽着不對,錯愕之際,遲疑着回頭看向齊安。
齊安原本正跟那老學究說話,這少年故意揚聲,他自然聽見了,跟善懷目光相碰,臉頰微紅,透出些窘然之色,卻敢怒不敢言。
善懷打量齊安的神情,這種神情她自然熟悉,耳畔轟然,一瞬間好似明白過來。
原來……
少年景栎卻越發得意:“一個閹人罷了,還敢光明正大地把自己的假子送到這裏來跟我們一起讀書……也太看得上自己了,似你們這樣的人,就該灰溜溜地躲起來,少礙小爺的眼……”
幾個好事的小學童也跟着轟然大笑,被大原打傷了的那兩個學子的家長趁機也七嘴八舌指責起來。
大原望着善懷,眼中包着淚:“我們回去吧。”
善懷握着他的小手:“別怕,有我在呢。”
她站起身來,望着小少年道:“你張口閹人閉口閹人的,你又有什麽好的了?”
景栎一怔:“你……說什麽?”
善懷道:“太監又怎麽了,太監也是人,沒卵子怕什麽,至少比你沒腦子的強上百倍。”
小少年的臉上頓時紅了:“你這賤人,你敢羞辱我?”
善懷看着大原臉上的傷:“你自己羞辱你自己,你比他大多少,你就打他……你自己不羞,別人羞辱你不是應當的麽?我不但要羞辱你,還要打你!”
她說話間,一把揪住少年的領子,不由分說啪啪地兩個耳光甩了下去。
少年被打懵了,沒想到她敢動手,頭暈目眩。
旁邊衆人都震驚了,鴉雀無聲,那兩個受傷的學子的家長面面相觑,臉色駭然。
善懷道:“你這樣滿口污言穢語,不把人當人,可見你家裏沒教好你,我便教教你!”
少年白皙的臉上多了兩面巴掌印,羞憤交加,叫道:“還愣着做什麽,還不給我把這個賤婦打死!”
齊安早在善懷動手的時候就趕忙跑了過來,此刻擋在善懷跟前,喝道:“小郎還是別動手,不然怕你會後悔。”
少年咬牙切齒,怒道:“呸,死閹人也敢來要挾小爺,給我打死他們,往死裏打!”
齊安喝道:“景小郎,我是為了你好……”
這會兒跟随景栎的那些家奴們都反應過來,原先小學子打架、且是占了上風,自然用不上他們,如今好歹有了用武之地。
當下七手八腳地沖上來,齊安拼命攔住善懷跟大原,未免挨了兩下。
那些人蜂擁而來,便要拉扯善懷,齊安怒道:“你們敢……”
就在這時,卻聽見身後一聲怒喝:“該死的混賬,還不住手!”
說話間,有人大步流星掠到跟前,長腿一擡,不由分說把擋在跟前的一人踹飛,一巴掌又扇飛了一個。
他來的很快,勢若猛虎,其他兩個尚未察覺,還自顧自去抓善懷,忽覺身後一陣涼風,兩人後脖頸一緊,身不由己被揪住,額頭相撞,眼冒金星倒在地上。
剩下幾個人總算反應,吓得都紛紛後退,口中道:“十九爺……”
連那兩個本來趾高氣揚的孩童家長,也臉色大變,慌忙退後怕被波及。
善懷回頭,卻見來的正是景睨,滿面怒容,一把将她拉到身後。
小少年景栎驚疑而又有些畏懼地望着景睨,口中喚道:“十九叔……”
景睨怒火未消,哪管他說什麽,上前一腳踹去,将景栎踹的倒飛出去數丈開外,跌落在地。
齊安見勢不妙,慌忙上前攔住他:“十九爺,別真打死了。”
“你閃開……”景睨擡手将他甩開,兀自指着景栎罵道:“狗養的,你仗誰的勢,敢在這裏胡作非為!我的人你也敢碰,我看你是不想要命了!”
作者有話說:
感謝彩雲寶子的火箭炮,感謝一美寶子的地雷~
景栎(li):你就是那個死太監的對食
善懷:嗯,大概吧……
小景(死亡凝視):今天這裏一定要死一個
小顏: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場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