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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二更君為誰風露立
景睨逼近善懷,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
“打啊……”磨着牙:“再打!”
景睨從未如此對善懷,就像是平時只露出柔軟肚皮的貓兒,被激怒了後一轉身,變成了怒目獠牙的猛獸。
他握住善懷發抖的手:“你還想要怎麽樣,你要是心裏有我,就不該每次都把我往外推,當初讓你進府的時候,你就不會那麽決絕地刺我一刀,是了,對我動刀子,咬我,打我,不要我……你到底想怎麽樣!”
善懷不敢再看他,轉開頭試圖把臉藏起來。
景睨卻将她拽近:“方才不是很能耐麽?嗯?說話!”
“不、不要……”善懷已經很久沒感受到這樣恐懼了,聞到了酒氣,自己吐在他身上的,雖脫了外衫,裏頭仍沾了些,也有屋內的氣味,她幾乎分不清醉的是自己,或者是景睨,或者是她潛意識中害怕的那個影子。
“不要什麽?”景睨卻未發覺,手撫過善懷的臉頰,“我這麽喜歡你……你卻一而再再而三把我往外推,是篤定我不會走麽?吃定我離不開你?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善懷搖頭,淚珠從眼中滾落:“放、放開……”
景睨目不轉睛,湊近,吻住一顆淚珠:“你怕什麽?嗯?我難道會傷害你麽?”
她一個勁兒地往後縮,景睨索性将她圈入懷中:“別惹惱我,否則我也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麽來。”他輕輕蹭着她的後頸,察覺她身上的馨香混合着酒氣,不知為何便覺着牙癢,真想一口咬下去。
善懷并未再反抗,只是雙手抱着頭,盡量縮起身子。
起初景睨還以為她是聽話了,不費力氣地把衣帶解開,貼近了卻發現,善懷的身體很冷,冷的不同尋常。
景睨察覺不太對勁,試着把她的手放下,善懷卻緊緊地抱着頭,身子一個勁兒的發顫。
“你……”景睨怔住:“怎麽了?”
硬是把她轉過來,試圖叫她擡頭,卻察覺她的身體有些僵硬,跟平時不同。
“善懷?”景睨心中一驚,脫口叫道。
善懷狠狠地顫了顫,帶着哭腔道:“別、別打我,我不敢了……”
景睨的心猛然間揪起:“你……”
哭笑不得,明明被打的是自己,吓壞的卻是她。
但他剛才發怒,并未收斂自己的氣勢,加上好死不死地說什麽“打”。
此刻善懷已經聽不進去,只顧垂着頭,抖得像是一只小鹌鹑。
景睨試圖抱住她,心中的绮念惡欲在瞬間煙消雲散:“別怕,別怕……我沒有,我不會打你……”
善懷抽泣,她不是嚎啕大哭,而只是輕輕地抽噎,身子也一顫一顫的抖。
景睨感覺冰冷的淚打在自己的手上,明明那樣冷,卻仿佛能将他燙傷一般。
他竟忘了,她最害怕的就是被打。
景睨一念至此,悔恨莫及,忙穩了穩心神:“我……我真的沒想傷害你,向善懷,你看看我,明明是你……”
趕忙把那個“打我”咽下。
善懷雙眼緊閉,只有淚從閉着的眼睛裏滾滾跌落,她像是把自己關在了一個名為恐懼的囚牢之中。
景睨不敢再造次,将她抱起來,轉到炕上,拉了被子将她裹住,溫聲道:“冷嗎?不怕,一會兒就好了。”
低頭看看她泛白的臉色,摸摸她的臉,也是冰涼的。
“來人!”景睨揚聲,外間清荷聞聲忙走進來,景睨道:“去……去弄些紅糖姜水……”
清荷不明所以,忙應承。
景睨将臉貼在善懷臉上,如冰一樣:“等等,讓人去叫個太醫來!”
紅糖姜水送來,善懷卻不肯喝,緊緊閉着嘴。
景睨喝了一大口,不管不顧,嘴對嘴給她喂了下去,看的旁邊的清荷心中驚跳。
等到太醫入內,見景睨抱着被子裹住的善懷,不知是個什麽情形,也一驚:“十九爺……”
景睨道:“跟你不相乾,診脈。看看是怎麽了。”
把她的手握住,半哄半勸地拉出來。
太醫只得垂眸上前,在善懷的手腕上一搭,覺着手腕冰冷,忙凝神細聽了半晌,道:“十九爺,娘子是……受驚過度,導致氣血不調,好似又喝了酒,因而心無所倚,神不守舍。”
景睨問:“要緊麽?怎麽治。”
太醫從藥箱裏翻出兩顆“寧神丸”,又道:“只要別再驚吓着,再一副龍骨朱茯溫膽湯,好好地睡上幾個時辰,安了心神,應該無恙。”
景睨閉了閉雙眼,只要能治就行了:“快去。”
太醫稍微猶豫,看了看景睨的臉色,壯膽道:“十九爺,此時最要緊是讓娘子別再受驚,所以……”
景睨冷着臉不語,太醫不敢多言,忙退了出去。
室內又安靜下來,景睨低頭望着善懷依舊抵觸自己的樣子,看了眼清荷:“你伺候着,把丸藥吃了。”
清荷正倒了熱水,聞言忙近前,替他扶着善懷,細聲軟語地哄着,善懷察覺他不在身旁,這才聽話含了藥,又喝了口水,又扶着她倒下。
外間仆從拿了藥方,抓藥回來,一時三刻熬好了後,清荷也慢慢地喂給善懷喝了。
她吃了藥丸,又喝了這一碗,藥力發作,終于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麽一鬧,已經子時過半。
清荷給善懷掖好了被子,來到廊下,見景睨還在風裏,不由道:“十九爺,娘子已經睡了,按照太醫的說法,睡上五六個時辰,自然就好了,您也安歇吧,別把身子熬壞了。”
景睨一動不動。清荷嘴唇翕動,最終不敢多言,先前唐諒來了一次,景睨叫小天兒等跟着去幫忙了,這裏竟沒有個能勸得了他的人。
清荷入內守着善懷,不知不覺到了醜時,實在耐不住,便來到外間。
卻見少年站在夜風中,依舊巋然。
清荷忍着張皇,垂首低聲:“十九爺……娘子服了藥睡得很沉,不會察覺……不如您、到裏間吧?”
景睨不語。
清荷又站了會兒,悄悄退後,突然聽到景睨道:“我,做錯了麽?”
清荷心驚:“十九爺……”
景睨道:“你……跟我說句實話,我真的做錯了麽?不用怕,我現在就想聽一句……真話。”
清荷不敢擡頭:“奴婢、奴婢……”
景睨卻嗤地一笑:“行了,你退下吧。”
清荷後退兩步,卻又停下來,猶豫着轉頭:“十九爺,向娘子……跟奴婢們這些人不一樣。您的好,對我們來說是巴不得的,可是……”
她鬥膽說了這兩句已經是極限,實在不敢再繼續說下去。
景睨卻是聽懂了:“我果然,錯了。”
清荷猛然一抖,忙跪倒在地,伏身顫聲道:“是奴婢多嘴,十九爺饒恕,奴婢不敢了!”
“你有什麽罪,”景睨閉了閉眼睛,慢慢地籲了口氣,道:“你在這裏好生地照看着她,別叫她有事,等她無礙了,你告訴她,只管住在這裏,東西都搬過來了,房子也是她的,我……走了,從此不再打擾她,這樣,總行了吧。”
清荷的眼睛驀地睜大,想說又不敢。
景睨淡淡一笑,長籲了聲,負手向着院門外走去。
之前在這裏的時候,何等歡喜,如今離開,何等孤寂清絕。
方才他立在廊下,望着漫天星鬥,無意中想到一句話——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他從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更不喜那些酸溜溜的詩詞,但這一句,竟是自然而然湧上心頭。
門房見他出來,忙着去備馬,景睨站在府門口,回頭看向門首。
他生平頭一次為一個人如此心動,不料竟是錯了。
為了她一再破例,對她而言卻只是負累,那又何必呢,難道他景十九真的是那種沒臉沒皮上趕着的人麽?
正翻身上了馬,街頭上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
景睨駐馬轉頭,卻見來的竟是先前跟着小天兒去了西城兵馬司的一名親随,遠遠地看見,親随叫道:“十九爺!”
原來先前唐諒命人把王桓安置在西城兵馬司,而在他回來向景睨禀告的時候,兵馬司果真便出了事。
先是有人假冒兵卒,混入內堂,幸而負責看診的大夫身邊的小童子發現,叫嚷起來,護衛來的及時,那刺客不敵,趁亂逃走。
唐諒跟小天兒一并回來後,一個在裏一個在外,嚴密看管,幸而大半宿平安無事。
可醜時剛過,衙門外兵部來人,兵部的一位堂官,帶了一小隊人馬,詢問是否有一位外地的步軍統領在兵馬司內。
唐諒出外交涉,那堂官道:“外地官員,尤其是武備軍官,沒有調令,不得擅自入京,違令者軍法處置,今聽聞永平府金沙縣一名武官,擅離職守貿然入京,圖謀不詳,故而兵部下令,将其即刻帶回部內嚴加審問,請兵馬司配合。”
唐諒笑道:“區區的一名地方小官而已,竟然驚動了兵部麽?而且這天不亮就來拿人,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什麽了不得的朝廷欽犯。”
那人道:“我也是奉命行事,唐大人莫要為難。”
唐諒道:“此人身受重傷,如今還未脫離險境,大夫說了不得擅自移動,若我叫你帶他離開,他有個三長兩短,你能擔責麽?”
堂官皺眉:“我只是奉命帶人,他的生死又同我有什麽乾系。”
“既然這樣,不如等他醒了再做打算,否則你我都擔待不起。”
堂官道:“唐大人,不是我不講人情,部裏立等着問話……”
唐諒眯起雙眼道:“人要死了能問出什麽來?你若執意要帶人走,我倒要懷疑是不是想誠心要置他于死地,實不相瞞,這件事十九爺已經知道,你自己想好了,你要不怕十九爺事後問罪,你就進去帶人走。”
說話間他側身讓路,擡手示意堂官入內。
兵部堂官怔住,躊躇不前。
他是奉命而來,按理說堂堂正正,并不忌憚他人,但要是景睨……那位十九爺可不是個按照常理出牌的,“惡名遠播”,管你規不規矩,一旦落在他他手裏,惹了他的逆鱗,下場可不只是被斥責幾句或者打幾板子而已,命有沒有還是兩說。
偏偏就算景睨真殺了人,也未必會有事。死也是白死。
一時之間,先前嚣張的氣焰竟收斂起來,正要找個借口暫且退下,便聽到身後有人道:“就算給景十九知道了又怎麽樣,他還真是本朝的千歲爺了麽?”
唐諒聞之色變,兵部堂官卻急忙退避行禮,口稱:“卑職參見吳都督。”而唐諒也跟着躬身,心道不好。
只是無人留意的是,唐諒在行禮之時,手向後揮了揮,身後的侍從官見到,便悄悄閃向內堂。
這吳都督乃是五軍都督府中的左軍都督府長官,可以說是壓倒在場所有武官的存在,他一現身,在場所有人盡數噤聲,一片齊刷刷的甲胄響動。
吳都督掃視在場衆人,目光落在唐諒身上:“唐提轄,你方才說什麽,好大的威風啊。”
唐諒笑道:“都督怎麽竟親自駕臨了?有什麽大事派人來說一聲就是了。”
吳都督冷着臉:“那怎麽使得,你唐提轄拿着雞毛當令箭,把誰放在眼裏了,在你眼中只有一個景十九……不是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