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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第92章有福之女
王碁起身,沿街往騾馬市方向去。
他的想法很簡單,王碁不相信馬車裏的人是善懷,所以,假如這會兒在食鋪裏看到善懷,那自然就“天下無事”了。
王碁且走,心中胡思亂想,從在鄉下到縣城,乃至來至京內,那些他竭力否認不肯直面的過往,一件件觸目驚心。
他想的走火入魔,幾乎沒留意路,熙熙攘攘中,幾乎撞上路過的一頂轎子,那跟随轎子的小厮呵斥了一句,幸而看到他身上仿佛是國子監的服色,并未造次。
轎子遠去之後,王碁定了定神,讓自己鎮定。
不多時拐入了街市巷口,只見原先那陳婆的茶館還是關着門,倒是先前被蘇掌櫃收買、做熱湯餅的那店重新開了,只是人數寥寥。也沒有再做熱湯餅了。
王碁原本想到茶館裏坐一坐,畢竟那裏是消息最靈通的,誰知竟關着門。
他雖然着急,卻也不便就明目張膽地跑到店裏去,畢竟他知道善懷如今不待見自己,萬一一切都是他想多了,而如今她就在店裏,那麽豈不是成了他巴巴地又湊上去了麽。
王碁放慢步子,想假裝從鋪子經過,順勢查探一番,誰知正走着,就聽見那米線鋪子裏有人道:“你們先前好好地怎麽就關了門了?吓的我以為不開了呢。”
那店老板只顧讪讪地陪笑,也并不說緣故。旁邊一個食客卻是知道點內情的,笑道:“能開着就已經不錯了,你還提呢。”
先前那人不解:“怎麽回事?”
知情的就說道:“還不是那胭脂鋪子蘇掌櫃鬧得,他看上了隔壁食鋪的向娘子,托了茶館的陳婆子說媒,人家向娘子不答應,據說推辭了幾次,他不死心……又覺着沒了臉面,就各種傳人家的閑話,種種不堪入耳,誰知竟給顏家的人聽說了,稍微出手,竟逼得那蘇掌櫃呆不下去,寧肯把鋪子轉賣了……還有那茶館的陳婆,她的兒女找來說她多事,她又羞又愧,據說病了。”
王碁聽他們正好說這件事,便假裝吃飯,邁步走了進來,擡頭假意看店面挂着的水牌,實則豎起耳朵。
正先前那個問:“哦,怪道前幾日我聽有些人傳向娘子如何如何的話,說的很不成體統,我之前也去吃過兩回,見過向娘子的,覺着是個很爽利乾淨的人,雖生得好看,但不是那種招蜂引蝶的,怎麽就勾三搭四呢,聽他們說的有鼻子有眼,還以為我自己個兒看走了眼,沒想到是有人使壞……這蘇掌櫃也太下作了,可知道女人家的名聲是要緊的,這不是故意要逼死人麽?”
先前那人嘿嘿道:“他非但叫人傳這些閑話,甚至還想讓向娘子乾不下去呢。之前這裏也賣熱湯餅你該知道吧,就是蘇掌櫃給的錢,他便是賠本也要把向娘子擠走,或者還想着向娘子做不下去,就能跟他回頭了呢……誰知偷雞不成蝕把米。”
被人揭穿了老底,這家的掌櫃也實在不好意思,嘆道:“罷了罷了,原本是我一時脂油迷了心,又不敢得罪那蘇掌櫃,所以才乾出那麽沒臉皮的事來,誰知果然連我也遭了秧,先前我特意登門跟向娘子致歉,人家倒是大氣,說了并不會計較……唉,到底是我們眼瞎心盲,幾乎自己走了絕路。”
那食客說道:“就是說麽,你們只看向娘子一來就用了顏家的地方就知道,人家背靠大樹好乘涼,你們若針對她,可不就是自尋死路麽?顏家要真的計較起來,買賣做不下去還是其次,能保住小命,就算他們家厚道了。”
大家紛紛稱是。
王碁不便乾站着,就随意要了一碗雞絲米線,聽到這裏,便假裝不知情的:“你們說的這什麽向娘子,敢情是顏家的親戚麽?”
食客道:“據說是的,有人曾聽過向娘子稱呼顏家三爺為三哥,也許是什麽遠親,橫豎不是他們說的什麽是顏家爺們的外室,畢竟哪裏有什麽外室肯自己抛頭露面自食其力的。”
王碁在門口的一張桌子邊落座,道:“叫你們說的我有些好奇了,不知這向娘子如今在鋪子裏不曾。”
這掌櫃的一邊煮米線,一邊說道:“哦,客人若想見卻是不成的,這幾日似乎聽說向娘子偶然感了時疫,所以一直不曾過來。”
王碁的心往下沉,一時不能言語。
先前的那食客仿佛小酌了幾杯,略略上頭,竟又滔滔說道:“不過也難怪那蘇掌櫃的心動,這向娘子生得好看,人又能乾,哪裏找這樣的賢內助去,只是聽說她是和離了……也不知她的前頭是個什麽樣的男人,難不成是個瞎子?這麽好的娘子怎麽就能放她走了呢。”
王碁往下沉的心又高高地提起,竟是梗在喉嚨裏了,簡直不能喘氣。
此刻掌櫃的端着米線送過來:“您慢用。”
掌櫃的因得罪過善懷,善懷卻并不計較,很是愧悔,放下了米線,便也湊趣說道:“可不是麽?聽聞向娘子做那種喜饽饽,很多達官貴人們親自來請,出一次外差,足有幾兩銀子的進賬,偏偏她又心善,實不相瞞,她那熱湯餅着實不賺什麽錢,我是最清楚的,可就算如此,每日還雷打不動特意送去碼頭供給那些苦哈哈們……簡直如做慈善一般,她就算賣個十幾文,也自有人捧場,可偏偏并不漲價。這樣又能乾又美貌又好心腸的娘子,落在誰家裏都要千寵萬愛的疼惜,只能說他前頭那個沒福,也只能說向娘子的福氣必定在後頭。”
幾個食客紛紛點頭,不管是沖着善懷還是沖着顏家,自然沒有一句惡語。
王碁攥緊筷子挑着米線,臉上青一陣紅一陣,這一句句的話,簡直如短箭匕首,刺的他體無完膚,哪裏還能吃得下一口。
但直到如此,王碁尚且不死心,畢竟這些人只顧說善懷好,但卻沒提過她跟什麽男人如何,
更重要的是,王碁打心裏不相信景睨會跟善懷有什麽糾葛,就算所有事情線索都仿佛指向那一個事實,但只要王碁沒親眼所見,他便無法相信,不能相信。
有一個顏垂纓就算了,王碁可以理解為,顏三爺性情溫柔,所以對善懷有一種“憐貧惜老”之心,可憐她罷了。
但是景睨……那小郎君就差眼睛長在頭頂上了,怎麽可能看見善懷。
最重要的是,如果是那樣的話,那他們兩個人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難道是……在村子裏就……
那他将成了什麽?
殊不知,其實鋪子裏的人不是不想提善懷跟男人如何,比如這米線鋪子的掌櫃,就曾經看見過兩次景睨來尋善懷。
畢竟景睨那模樣氣質,除非是瞎子才看不見,但經過了蘇掌櫃跟陳婆的教訓,掌櫃的實在不敢多嘴,哪怕是沒惡意的閑話,都不敢提半個字。
王碁正跟那一碗米線打仗似的,戳的有來有去,店前卻有幾道小小身影雀躍着走過,其中一個,極為眼熟。
“大原?”王碁一驚,猛地站起來,又忙掏出錢放下。
王碁追了出門,正看到大原跟其他兩個小學子到了善懷鋪子前頭,王碁沒忍住叫了聲。
大原止步回頭,當看見他的時候,臉上透出意外之色。
跟大原一起的兩個,一個自然是景栎,另一個則是顏傾,這段日子,他們三個簡直形影不離了。明日休沐,今日放學早,自然跟着大原一塊兒回來,本來以為善懷在店裏,所以琢磨着來這裏,地方熱鬧,還能吃些好東西。
景栎飛快掃了眼王碁,問大原:“認得的?這是誰?”
大原道:“你們先進去,我先說幾句話。”
兩個孩童對視了眼,只得先進了鋪子,他們身後自有跟随的書童家奴,見狀,只遠遠地看着。
王碁望着大原,看着他的衣着打扮,比先前在村子裏要體面整齊的多了,而且……大概是吃的不錯過的舒心,大原比先前要長高了好些。
王碁心中百感交集,笑了笑,和顏悅色問:“這些日子,可還好?”
大原卻沒有想要跟他敘舊的心思:“你怎麽在這裏?不會是來找善懷的吧?”
王碁見他眼中透出幾分警惕,不由苦笑道:“怎麽在你心裏,我就是個惡人了麽?就算我來找她,也不至于如何吧?”
大原道:“你們已經和離了,乾什麽要來找她,你不是已經跟……你喜歡的人在一起了麽?”
王碁見他竟連一聲“娘”都不叫了,有些心驚,皺眉道:“你這孩子,再怎麽樣,纖娘也是你的母親,你怎能連’娘’都不叫?再說了,纖娘心裏也記挂着你,你抽空到底去見她一見。”
大原道:“大可不必,你也不用騙我,她心裏早不記得我是誰了,若是舍不得我,先前在縣城的時候,她就不會答應讓我跟着善懷了。”
這件事,王碁曾經問過秦弱纖,詢問她怎麽輕易答應了大原,叫他跟善懷走。
秦弱纖只說大原舍不得善懷,甚至以死要挾,不許他走,他就不活了之類的話。
王碁對此半信半疑。
秦弱纖确實是捏造的,但大原真正所做,比這個更“過”,而秦弱纖沒法兒告訴王碁。
大原知道秦弱纖的心思,她一門心思把着王碁,最初的時候還可利用他博取同情,但随着跟王碁日漸情濃,大原自然也沒用了,更是踢開了善懷這攔路虎,又何必留着大原礙眼呢。
所以,當時大原直接同秦弱纖開誠布公了:“你如果非要帶着我,我必定攪得你不得安生,還有王碁,你猜我會對他說什麽?”
秦弱纖還試圖用“親情”打動大原:“不管怎樣,我好歹養了你一場。你就為了她這麽不顧一切?她就那麽好麽?”
“她好不好,你其實比誰都清楚,”從小的經歷,讓大原比一般孩童要早熟的多,他先前不言不語,只是眼睛看,但他很聰明,心裏有一杆秤,“你若要留我,也行,但我留下來,只會攔你的路,你若叫我跟着善懷,我也不壞你的好事,從此兩不相欠就行了。”
秦弱纖拿他沒有辦法,她面對的仿佛不是個小小孩童,而是什麽不可捉摸難以預測的存在……确實如大原所想,她真的不想跟大原接觸,這孩子,很可怕。
所以秦弱纖才答應了,也所以,秦弱纖沒法兒把大原跟她說過的那些話告知王碁。
太驚世駭俗,也壞了自己在王碁心中的形象。
此刻王碁聽了大原冷冰冰的話,卻不理解,對他來說,明明是一對相依為命的母子,怎麽就成了如今局面,形同陌路似的,
他定了定神,想到自己的來意:“你如今當真在顏家學堂讀書?”
大原道:“你從哪裏聽說的?”
王碁哂笑:“這不是什麽機密……哦,我現在在國子監謀了個差事,本來想着……疏通疏通關系,看看能不能把你弄到我身邊兒,至少能跟些飽學之士相處,不管對做學問還是你自己修身養性,都大有裨益……”
大原睜大雙眼,忙拒絕:“不用。我用不着。”他眼珠轉動,突然道:“你不會是後悔了吧?”
“什麽……後悔?”王碁沒來由地心虛。
大原上上下下打量他,見他的服色不同,自是沒有說謊,便道:“你不會後悔了想回來找善懷吧?告訴你,她跟你和離了就不會回頭……”
“你怎麽知道?”王碁沒忍住。
當初,大原知道王碁跟秦弱纖打的火熱,所以在善懷面前的時候,常常用一種了然一切卻又很無奈的眼神打量善懷。
今時今日風水輪流轉,大原的那種眼神又出現了,只不過這會兒,是看着王碁。
大原從王碁的反應就看出來,他必定還不知道善懷跟景睨的事,不然的話,他不會這樣“泰然自若”,甚至大原還察覺,王碁對善懷必定還未死心。
一念至此,大原對于景睨的“惡感”減輕了些,畢竟,在王碁跟景睨之間,大原還是偏向景睨多點兒。如今善懷有了景睨,倘若王碁想吃回頭草,恐怕會崩掉他的牙。
王碁被大原的眼神看的心裏發毛:“怎麽了?你這麽看着我做什麽?”
此刻,食肆門口,景栎探頭:“原兒,小嬸子不在這裏,怎麽辦?”
王碁看着景栎那張仿佛那裏見過的臉,以及那幾乎一模一樣的嚣張作派,心裏生出似曾相識的讨厭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