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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天兒昂首闊步,被清荷指着,進了院子,隐約聽見屋內仿佛有低低說話的聲音,好像景睨還笑了兩聲。
他聽出景睨心情不錯,便咳嗽了聲,隔着門道:“十九爺,那個伍耀來了,在外頭等着見您呢。”
沉默,似乎有什麽水聲,旋即是景睨低低呵斥了聲:“讓他滾!”
小天兒屏住呼吸:這……
耳朵豎起,聽着裏頭的動靜,小天兒突然明白過來,為什麽清荷方才的笑容那麽古怪。
小天兒到底還是個沒成過親的雛兒,臉頰頓時也紅了,轉身要走,可想到門房交代的伍耀那幾句……
算了,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豁出去了。
小天兒低低道:“可是十九爺……方才已經叫人回絕過一次,他很堅持,說是十九爺叫他來的,是生是死,叫給個話呢……”
又是一陣雜亂的水聲,才又傳出景睨咬牙切齒的聲音:“讓他等着。”
小天兒松了口氣,趕忙應了一聲“是”,撒腿就跑。
屋內,浴桶裏的水只剩下了一半兒。
這兩三刻鐘,水也慢慢地溫涼了。
景睨抱了善懷出來,抓了塊兒毯子将她圍住,抱在旁邊的榻上,靠近炭爐。
他方才在浴桶裏,已經得意了一回,本來還想着“趁熱打鐵”,就趁着善懷還有些緩不過來的時候,再給自己多弄點兒“好處”。
沒想到好死不死那伍耀這會兒來了,偏偏還是一頭倔驢。
早知道,白天就不多嘴了,他愛死不死的。
偏偏善懷聽見了,也想起是白日那個帶着孩子的男人,見景睨有些氣惱,急忙攔住。
這個人這麽晚才來,一定是想好了才肯登門。
景睨白天明明已經說了,若這會兒不見人,叫人怎麽想?豈不是顯得景睨說話不算數……或者故意捉弄人?
善懷道:“不管如何,正事要緊,你快收拾收拾,見了人再說。”
景睨自忖才吃了一口,哪裏肯在這時舍手:“什麽正事,哪裏有半夜上門的,誰有空見他,不把他亂棍打走就已經不錯了。”
“別動……”善懷捉住他的手:“人家也不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的。”
“不許替煞風景的外人說話,要把心思放在夫君身上才好。”景睨哼哼着,眼珠轉動,“那我去見他,回來就做那一頁的……”
他還是擔心善懷反悔。
因為方才是在浴桶裏,借着溫熱的水做滋潤,善懷并沒覺着很難受,不知是不是藥浴的功效,也沒有很倦怠,倒也還有精力應付他。
于是點了點頭。
景睨見她應了,這才轉怒為喜,笑道:“那麽我就看在娘子的份兒上,去見見那頭犟驢。”
當即擦了身子,匆匆換上一套衣物,頭發卻還半乾着。
善懷握住毯子,想要坐起來,可身無寸縷,只能先将毯子圍在身上:“給我帕子,我幫你擦擦頭。”
浴房內有炭爐烘烤,又有地龍,并不覺着冷,頭發很快擦的乾爽,給他梳理妥當,绾束起來。景睨回頭看她,見她青絲逶迤搭在肩頭,只圍着一方毯子,正是別有一番韻致。
景睨喉頭微動:“我去應付了那渾人,一會兒就成……你等我回來。”
善懷窘然,給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溫聲道:“快去吧,也不用着急,好好說話。”
景睨耐不住,重新擁住,複又纏綿了片刻,才勉強松開,又目不轉睛地望着善懷,笑道:“我才明白那些酸儒說什麽’春//宵一刻值千金’是何意。”
又想到這伍耀來的不巧,占用自己一刻就值千金了,也不知道這厮還不還得起這麽多錢。
景睨出門之後,清荷跟碧桃兩個便來伺候,見滿地的水,也不敢吱聲,畢竟都知道景睨的“做派”。
只幫着善懷擦乾了頭發,換了衣裳,這才重又回到房中。
善懷有點不放心,便叫碧桃去前方打聽打聽,唯恐景睨按捺不住脾氣,遷怒于人。
碧桃去後,善懷又問起大原跟秀秀,清荷道:“他們兩個方才才去睡了。娘子放心。”說着忽地一笑。
善懷問是怎麽,清荷笑道:“原小郎真是人小鬼大,拉着秀秀小丫頭,想要來找娘子呢。給我勸下了。”
大原知道景睨悄而不聞地做了大事,果然要娶到善懷了,就很想給他添添堵,比如拉着秀秀,今晚上跟善懷一起睡,善懷心軟,自然是疼惜小丫頭的。
誰知清荷更聰敏,好說歹說地攔住了。大原才抱着狗子,悻悻地去睡了。
清荷說了此事,看看門外依舊靜靜地,便道:“娘子,有一件事,您可拿個主意。”
原來今日唐諒前來,告訴了清荷,他在外頭走動的時候,得知有一家布料行,掌櫃的先前進貨的時候,被人蒙騙,買了一批印染不當的布料,弄得店內周轉不靈,如今便打算把其中一件小鋪子轉讓出去,要價非但不高,反而低于市面價,只有一個條件,買鋪子,要将那一批布料也一起買下來。加起來大概要千兩銀子。
唐諒是個有心的人,他知道景睨的身心都在善懷身上,所以暗中也留意着善懷身邊的事,清荷在幫善懷做那書包,他當然是知曉的,在聽見這個消息的時候便上了心,這才告訴了清荷。
善懷聽清荷說了,遲疑道:“你覺着……那鋪子很好麽?”
清荷說道:“我因為不知道娘子的意思,所以也沒跟唐爺說什麽別的,其實不用我們覺着如何,唐爺是給十九爺做事的人,經常在外頭走動,見多識廣經驗豐富,他既然肯跟我們說這件事,證明他覺着很合适,至少在價錢上……應當是虧不了的。”
善懷皺眉:“話雖如此,但……我沒那麽多錢。”
清荷聞言,啞然失笑:“娘子如何說這話,只要跟十九爺說一聲,難道怕沒有?”
善懷輕輕搖頭,清荷因跟她相處久了,自然知道她的想法,便低低道:“娘子又怕什麽呢?十九爺的心跟人都是你的,難道他的銀錢就不是你的了?叫我說,娘子只管用,大不了……若真的不想拿他的,等以後賺回來了再還給他也就是了。”
善懷心頭一動,又問:“那些布既然染壞了,他們也賣不出去,我們若買了,又該如何,豈不是砸在手裏了?”
清荷笑道:“這個麽,我因也沒見過那些布料,所以也不敢說,今兒告訴了娘子,娘子若有意,明兒跟唐爺說說,叫他帶我們親自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前廳,景睨進門之時,見伍耀直挺挺地站在廳內。
“半夜三更地,跑我這裏罰站來了,還是挺屍來了。”景睨沒好氣。
伍耀擡頭看他,慢慢跪地:“參見十九爺。”
景睨一撩袍擺,落座:“怎麽了,急吼吼的,是想開了?”
伍耀沉默半晌,開口道:“我的出身,想必十九爺已經知道了,我原本在邊軍,是一步步殺上來的,但是,後來我發現,軍功雖然有用,但跟一些真正有權有勢的人相比,用性命換來的軍功也不過如此,我之前的長官,沒什麽韬略,更不會指揮作戰,他唯一擅長的就是’避戰’,不管是戎人來犯,還是友軍有難,他都有法子拖延、避開,當時邊軍流傳一句話,都說跟着那位長官是最安穩的了,就算是大仗,從頭到尾也不會掉一根頭發絲……我心灰意冷,所以……借着貴妃一位遠親的勢,跟黃衙內認識,在他的舉薦下,才到了黃都督手下。”
碧桃送了茶上來,又悄悄退下。
景睨吃了口茶:“然後呢。”
伍耀道:“我原本已經選好了自己的路,這輩子既然選擇了鑽營,依附了人,就不指望什麽建功立業,只想……高官厚祿地、一家團圓的活着就算了。但我沒想到……”
景睨道:“沒想到樹倒猢狲散,那倒下的大樹還壓住了你。”
伍耀擡頭看向景睨,道:“我雖然投靠了黃都督,也感激他們父子的厚待,但有些事情我沒有參與。”
景睨道:“你是說,姓黃的跟同關守将暗通款曲,收受賄賂的事,你沒參與?但你畢竟知情的,不是麽?”
伍耀轉開頭:“我雖知情,但……但朝廷已經是這樣了,我一介小人,難道要螳臂當車?何況我的官職,也是虧得黃家父子才得來的,我不能做恩将仇報的事。”
景睨不語。
伍耀道:“我知道自己龌龊,何況那日得罪了十九爺,所以沒想求到您跟前,但……”
景睨道:“你既然沒想對黃家人恩将仇報,為何都督府的人詢問你黃府事發經過的時候,你一言不發,你明明看出了我設計了那老東西,是不是?”
伍耀呵地一笑:“我看出了又能怎樣,人已經死了,就算我指認十九爺,人也不能複生,我恐怕會更慘……而除了這個之外,我……”
他重又看向景睨,道:“我之所以一言不發,也是因為我心中,真正的欽佩景都督,我知道你是故意的,黃衙內的傷勢是無救的,他遲早晚必死,你卻要把殺死他的罪名攬在自己身上,為此不惜以身入局,以命去賭,我……之前聽說過不少關于景都督的傳言,但在那時候我知道,傳言不可盡信。也許看着最無情的人,實則最深情。”
他又笑了笑:“我今夜之所以前來,也正是因為……想要賭一賭十九爺的’情’。”
景睨眼神變來變去,他知道自己當時引黃都督入局瞞不過伍耀,卻不曉得他連自己“親手”殺死黃衙內的事,也能看出蹊跷。
果然這個人比自己想象的更聰明。
“那你覺着你能賭贏麽?”景睨問。
伍耀的唇動了動,他不知道,他沒法回答。他只是個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後一抹希望。
他知道景睨有情,但這份情不是誰都能“得”的,他只是因為這一點,而看穿了景睨不是那種絕情寡義的人,寧願來賭那很小的一個可能而已。
景睨将茶杯舉了舉,又放下,然後站起身來。
這個動作,讓伍耀的心徹底涼了,
賭……輸了?!
景睨轉身向外走去,一邊說道:“你這厮可真不知眼色,你該慶幸有人替你說情,不然早一腳把你踹出去了。”
伍耀跪在地上,手腳冰涼,無法起身。
卻就在這時候,一道身影從外緩步入內,直走到了伍耀跟前。
小天兒手中捧着一物,道:“十九爺說了,紅粉送美人,寶刀贈英雄,伍大人,物歸原主。”
伍耀愕然擡頭,當看到小天兒手中之物的時候,臉色大變:“這……”
原來此刻在他眼前的,是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昔日不離左右的——先前為了求進楊府之門而典當了的家傳寶刀。
小天兒道:“十九爺下午時候就叫人贖回來了,你若是來,便還給你,意思你自然明白的。”
伍耀顫抖着雙手,接過那把沉甸甸的寶刀,一瞬間鼻酸的無法形容,他強忍着,才沒有叫眼中的淚墜落。
寶刀贈英雄,寶劍酬知己。
原來,他還是賭贏了,但心裏卻如此酸澀。
景睨沒理會,今夜他才不願把精神放在別的事情上。
清荷察覺他回來,忙起身退了出去。
善懷先問起他跟伍耀到底如何,景睨把外衫脫下來:“放心,已經安置好了。”
跳上炕,打開抽屜要将那本畫冊取出,目光轉動,看到旁邊一個抽屜,突然也想起來。
景睨将那抽屜打開,取出一個不大不小的盒子,對善懷道:“過來。”
善懷心中正尋思清荷先前跟自己說過的話,不知要不要現在告訴他。聞言道:“什麽?”
景睨把盒子打開,放在上頭的,是個閃閃發光的金環,上面圈挂着好些鑰匙,大小不一,景睨拿出來晃了晃,發出叮叮的響聲,道:“這是後院小庫房的鑰匙,我叫人整理過了,我的東西,都在裏頭,除了些古玩珠寶之類,也有銀票,現錢也有,你要用只管去拿,橫豎我的就是你的,這個鑰匙就給你保管。”
善懷一驚,景睨不由分說把鑰匙放在她手裏,又取出一個巴掌大的荷包,倒了倒,裏頭有幾個銀錠,還有兩個小金元寶,沉甸甸亮閃閃,道:“你要用散錢,就用這些。”
把荷包放在她手上,又從盒子最底下翻出一疊,大概七八張,竟是銀票,說道:“還有這些,都是我特意叫他們給換的,怕你周轉之類的要用,有備無患吧。”想想,放回盒子裏,把盒子推到善懷跟前,笑說:“咱們的家當都在這裏了……就當是我給你的彩禮,當然,說嫁妝也行。”
作者有話說:
感謝彩雲寶子的火箭炮,感謝落傘寶子,慕容婉婉的地雷~感謝寶子們的營養液灌溉
小景:窩已經準備好了,親愛滴快來寵幸窩
老伍:他竟有兩幅面孔,切換的如此娴熟
小唐:驚喜不,刺激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