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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番外:娶她
先前皇後娘娘跟善懷之間的對話，景睨雖不在廳內，以他的耳力，只要留心，卻也聽了個大概。
善懷說他少年沖動、貪圖新鮮的話，自然也聽見了，此刻這兩句便是對她的回答。
善懷從不知道這世上會有人将情話說得如許動聽，跟景睨相比，她簡直生澀單純得像是個懵懂無知的生瓜蛋子。
然而，不可否認，當聽景睨說起只出現在書籍詩文裏的字句，善懷不由得心向往之。她想象不出大漠孤煙、長河落日、塞上牛羊、牧歌唱晚，這種種究竟是何等情形，但，那一定是無法比拟的絕美風光。
善懷對上景睨期盼的眼神，實在按捺不住，脫口而出：“倘若侯府不同意呢？”
景睨微愣，繼而心頭狂喜：她既然肯這麽問，那就是動了心了，證明善懷心裏并不是沒有自己！
情難自禁，景睨雙手用力，将善懷緊緊抱入懷中，說道：“我的事我自己做主，輪不到別人左右，只要你應允，一切有我，什麽都不必你操心。”
善懷覺着這話從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口中說出來有些古怪。
其實方才剛出口就已經後悔。
對她來說，定親成婚乃是人生大事，極為隆重繁瑣，必定要打起十萬分的精神來料理。更何況如今兩個人的情形都極為特殊，想想倘若此事成真，接下來所要做的種種安排，善懷便覺頭大，如千鈞之重。可是在景睨口中，卻仿佛鴻毛一般，輕得毫無難度。
謹慎起見，善懷握住他的手臂道：“且慢，你聽我說。我畢竟年長你幾歲，這種事不是一蹴而就的。更何況你年紀尚小，萬一再過幾年，你心生悔意，反而怨恨了我。”
景睨本來認真地聽着，越聽越不對勁兒，急忙打斷她的話：“什麽怨恨後悔，這都是哪裏的話？”他看着善懷的臉色，肅然說道，“我做事便如作戰，要麽不動，倘若一動，就要盡全力，再不回頭。”
善懷幽幽道：“可這并非在戰場上，感情之事最是多變。”
“我不是別人，你不可拿他人來比我。”
善懷心中一頓，重新擡眸，見他雙目定定地望着自己，善懷一笑：“我并非只是說你，或許也說我自己。倘若倉促行事，過幾年，或者過一陣子，後悔的是我呢？”
景睨心頭一涼：“後悔？為何？”
善懷笑道：“你我畢竟相識日淺，彼此的脾性尚且未完全摸透。”
還有一句話她沒出口，自己畢竟是才和離過的，萬一這麽快就大張旗鼓地行事再嫁，倘若回頭覺得事情不對，再要斷了，就不似今日情形了，那必定會很難看。
就算不為景睨着想，她也得多為自己想想。說句不中聽的，景睨畢竟年輕，又是男子，他可以犯錯，可以從頭再來，但是善懷已經錯了一次，此刻再從頭，自然要慎之又慎。
景睨若有所思。善懷推開他的手，整理衣衫，思忖片刻，又說道：“你這般年少，又是如此姿容，出身名門，喜歡你的女郎必定不少。天下之大，更有許多不知比我好多少倍的。我說這話并非不愛你，只是心愛不過是一剎那的事，一念心動，今天愛這個，明天就可能愛上那個。可是談婚論嫁、約定終身，我希望……是一輩子，所以不想讓你我都後悔。”
景睨走到她跟前，望着道：“要怎麽你才會相信我不會變？”
善懷眨了眨眼，擡手撫上他的臉頰，面對這張臉，這雙眼睛，她實在沒法說出質疑的話。可心頭的一絲理智，又提醒她不能輕易給出什麽承諾。
景睨回景泰侯府給老太君請安。
侯府內宅之中，幾位女眷聽聞他回來，反應不一，或喜或憂。有同他關系不錯的替他歡喜，有從來看不慣的暗中嘀咕。老太君等候良久，不想在內堂端坐乾等着，親自帶了幾個孫女兒、媳婦之類迎出二門，遠遠地看着景睨入內，不由淚珠縱橫，快走幾步，在景睨跪地的瞬間扶住了他：“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景睨親自扶着老太君一起到內堂敘話，幾個姊妹叔嫂逐漸識趣退下，讓他們祖孫說體己話。
老太君端詳着景睨的臉，感慨萬千，說道：“你也是胡鬧得很，既然回京，為何不第一時間到府裏，卻只在外頭浪蕩，還得叫我從別人口中知道你的事。”
景睨只笑着賠不是。老太君卻又憐惜，道：“我只是抱怨，其實也知道你的，在外頭行事，自然要見機而為。你這次護送寧王世子殿下回京，乃是大功一件，隐匿行跡也是迫不得已。祖母明白。”
“就知道祖母最知我心。”
老太君握着他的手，寵溺地輕輕拍了拍，又問皇帝傳他入宮是為何事，又問起他這兩日住在哪裏。景睨一一回答，多數并未隐瞞，只是沒提自己的出身之事。
老太君也沒有細問宮中如何，只聽他說是住在祥福裏，便小聲道：“是真的在向夫人府裏？”
景睨點頭，眼底同時掠過一絲笑意。
原來先前步夫人回府之後，先跟侯爺說了自己此行情形，尤其是景睨跟善懷之間，未免有些添油加醋。誰知景泰侯厲聲喝止，說她多事，又惱她白去了一趟，未能成事，反而把彼此的關系更弄得雪上加霜。
因而步夫人跟老太君禀明的時候，只說景睨雨天受寒，被向善懷帶了回府救治，已經大好，只等病氣退去後再回府。原本老太君就有些疑惑，為何景睨竟然跟善懷關系如此親近，方才聽他提起的時候，臉上不覺帶了三分溫柔笑意。落在老太君眼中，心驚不已。
誰知景睨不等老太君再問，石破天驚的說道：“祖母，要如何才會讓一個女子相信我是死心塌地的？”
一句話把老太君驚得色變：“什麽？”
景睨說道：“實不瞞祖母，我看上了向姐姐，想娶她為妻。”
“這這……”老太君呆若木雞，又幾乎要站起來。
景睨忙把老人家按回去，說道：“您別急，我知道您要說什麽。只不過那個王碁配不上她，遲早晚我會讓她和離，改嫁我。”
老太君又是一震，仿佛被雷擊了一下：“你你，你……”竟說不出話來。
景睨面露苦惱之色：“只不過她好像不太信我，是不是因為我不如那姓王的官職高？”說這話的時候，他認真地看向老太君，仿佛真心在等老太君的指點迷津。
老太君連咽了好幾口唾沫，總算回過神來：“十九，你說真的？”
景睨道：“這還有假？我好不容易看到個心愛的人，可不能放過了。要不然我直接搶了人離開京城，帶她去關外，您老人家覺得怎麽樣？”
他這可不是玩笑話，他是真的能做出來。
老太君身子又是一陣顫抖，似乎承受不住。景睨趕忙給她順氣，輕輕地捶背道：“我這不是在跟您商議麽？您老人家見多識廣，自然知道該如何拿捏行事，多半也能想到個好主意，幫幫孫兒。”
老太君兩眼一翻，幾乎撅過去。
景睨在景泰侯府住了才一日，宮中派了內侍宣旨，傳他入宮。景睨當然知道進了宮面對他的是什麽，有心抗旨不尊，可人在景泰侯府，不便鬧得過分，只得領了旨。那內侍就立等着要陪他入宮。
景泰侯心知肚明：“十九不得怠慢，速速去吧。”
景睨冷哼了聲，臉色陰晴不定。這兩日對自己的這個便宜爹，他見了兩面兒而已，說的話不超過一只手。
老太君溫聲說道：“皇上召見，必有大事，你必定要收斂性情，好生回話，千萬不可意氣用事，知道嗎？”
景睨面對老太君是另一副臉色，點頭稱是。
老太君又特意拉着他走開了兩步，低聲說道：“你跟那向家女郎的事，最好先不要向任何人提及，讓祖母再想一想，或許會找到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景睨答應，跟着太監去了。
老太君目送他的身影離開府中，長嘆了聲，目光投向旁邊的景泰侯跟步夫人。景泰侯臉色略微黯然，步夫人則臉上露出不屑之色。老太君微微搖頭，只覺着侯府這一門的榮耀，恐怕未必能保太久，總有些拎不清的人，自己有心拉吧也拉不動。
宮中，皇帝在尚書房召見了景睨：“賜座。”
楊公公親自端了椅子放在禦前，請他落座。
皇帝望着他：“這兩日在宮外可想明白了？”
景睨不以為然：“先前離開之時，臣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不需要格外再想。”
皇帝哼道：“小子，朕叫你想，只是給你一個緩和的時間。你是皇子，這點改不了。既是皇子，就該知道自己肩上擔着的是什麽，豈是你說不要就不要？”
景睨轉頭看向靖信帝：“是我不要的，還是皇上之前不要我的？”
靖信帝道：“你如何還不明白？當時若非張天師指點明路，朕留你在宮中，舍不得這份天倫之情，卻恐怕正是害了你的性命。放你在宮外雖然吃了苦頭，可到底還留了命在，難道你還不明白朕的苦心？”
景睨冷笑：“我在關外看到山林子裏母獸帶崽，那剛生下來的崽子不管多艱難都要帶在身旁，沒有把崽子甩出去叫別的獸養着的。那樣做只有一個結果……”
他沒有說下去，靖信帝卻明白了他的意思。
“人豈可跟野獸相提并論？”
景睨深以為然：“是，有時候真的人不如獸。”
靖信帝勃然大怒：“混賬東西，你是在罵朕？如此大逆不道！”
景睨不為所動，說道：“皇上恕罪，臣厮混邊軍，嘴裏沒輕沒重的慣了，冒犯天威，還請恕罪。”
靖信帝看他油鹽不進，實在惱恨。旁邊的楊公公呼吸都變輕了，不知自己還要不要站在這裏，直到此刻忙打圓場：“殿下，皇上也是迫不得已，畢竟您的性命要緊，他實在不敢冒險。而且玄陽觀的張真人名滿天下，是絕對不會出錯的。張真人曾擔保過，只要您在外頭，必定是有驚無險。”
景睨扯了扯嘴角，失笑：“也許皇上有非這麽做不可的理由。但是我也有不去體諒的理由。我在外頭如人飲水，一言難盡，有時候自覺着真不如死了，這種滋味，你們可知道？”
靖信帝啞然。
楊公公忙道：“殿下千萬莫這樣說，童言無忌，大吉大利。”
景睨說道：“你們送我出去的時候，我尚且在襁褓之中無能為力，如今我長大了，可以自己選擇，我不想活在這裏，成嗎？”
靖信帝按捺不住：“冥頑不靈，你是皇子，本該繼承大統，難道這對你而言是什麽很不堪之事？你可知多少人夢寐以求！”
景睨沒等他說完，打斷道：“誰夢寐以求就給誰，我不稀罕！”
“混賬逆子！”皇帝龍顏大怒，将手中一個茶杯扔了出去，摔在地上，瓷片粉碎。
景睨卻連眼皮兒都沒擡一下，反而好整以暇地說：“張天師算到把我放在外頭可活命，就沒有算到今日？也是可笑了。”
皇帝更是怒不可遏：“你竟然诋辱天師，混賬小子，你實在是……”還未說完，就聽見一個女子的聲音喚道：“陛下息怒。”
原來是皇後快步從偏殿向內走來，上前擋在景睨的身前道：“皇上息怒，皇兒這十六年來沒在你我跟前守着，又不曾教過他什麽規矩禮儀，又何必奢求他事事如皇上之意。如今他能活着回來，已屬于天幸，皇上又何必苛責？”